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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日落区的云层压得很低,窗户上挂着浅棕色的百叶窗,叶片间透进外面街上路灯刚亮起来的光,细长的一道道,打在对面墙上。这间办公室不大,约莫十来平米,布置得像个普通外贸公司中层主管的房间。
里面一张老式的榆木办公桌,桌面铺着墨绿色书写垫,旁边是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应该几天没浇水了,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
桌後坐着一个六十岁出头的老头。
他穿一件浅灰色的V领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硬领,身形偏瘦,肩膀不宽也不窄,坐久了略微往前倾着,像是看帐本的老会计。
老头的头发剪得很短,两鬓泛白,脸型偏圆,眼睛不大,单眼皮,颧骨不高,鼻子不高,嘴角习惯性地收着,显得非常寡淡,脸上没什麽明显的特徵。
属於你面对面聊了二十分钟,出门之後被人问「刚才那人长什麽样」你会顿住的那种长相。
东方的情报招募员管这叫「路人脸」。
二十年前他被挑中的时候,计算机做过面部特徵分析,结果是无显着特徵,适合外勤。
这个分析结果在档案里躺了二十年,替他挡掉了无数次街头随机盘查。
他叫陆鹤年,现在是旧金山「星辉贸易有限责任公司」的高级商务代表。
星辉贸易做的是机电零件进出口,帐目乾净得像一锅白开水,没有任何可疑的物流记录,每年给旧金山市政厅纳的税一分不少,连报税单上的小数点都经得起IRS的审计师拿着放大镜挑刺。
他在这个壳子里挂职十年,社安号、驾照、信用卡消费轨迹一应俱全,偶尔以拜访客户的名义在西海岸几个城市之间走动,在CBP和FBI的系统里他和任何一个来美国养老的华人老头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真实身份不是商人。
他是国内情报总部直属的资深外勤评估员,代号「判官」。
他不负责下层侦察、盯梢或者死信箱的维护。
陆鹤年唯一的工作就是在总部决定对某个高价值潜在资产进行正式接触之前,亲自飞到对方所在的地区,用面对面交谈的方式完成最终的可靠性评估。
过去十年里他在美国完成了五次类似的任务。
这五次中,经他签字确认後被总部成功策动或回收的资产只有三人。
另外两个其中一个他在最後关头建议放弃了,另一个刚见面两分钟会面就被他叫停了,他当时没对那人说为什麽叫停会面。
他之後在给总部的简报里给的结论就是不可靠。
总部信任他的判断,因为前面几次里他没有一次出错。
後来被证实,那个被拒绝接收的人员确实拿了西方机构的钱,差点把整条交通线拖下水。
陆鹤年的手边搁着一杯没怎麽喝的茶,茶梗沉在杯底,水面不动。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他刚应声,门就推开了一条缝,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岁上下,穿深蓝色西装,白衬衫不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五公分厚的密封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红蜡封着,封蜡上压着一个印。
他走到桌前,把档案袋搁在老头手边,然後退後半步,垂手站着。
「陆总,」他说,「总部下午刚到的,加密专线传过来,我们这边列印封装,指定你亲自看。」
陆鹤年擡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多少?」
「四十七页。」
「有没有附件?」
「有的,附件是几张照片。」
陆鹤年「嗯」了一声,年轻人转身带上门出去,鞋底踩在地毯上几平没有声音。
陆鹤年则是伸手把档案袋拿过来,指甲插进封蜡的边缘用力一掀,蜡印裂成两半。
他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先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分量,然後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封面,左上角印着「档案—机密」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战略资产评估任务书」。
再往下是一行加粗的代号。
「归雁」。
陆鹤年把这两个字看了一遍,眉头微微擡了一下。
档案—归雁。
他意识到档案里的代号显然是国内某个学究起的,符合官方书信的一贯作风。
他把封面翻过去。
第二页是目标的基本情况,还有一张五寸的彩色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深蓝色警服的白人男性正从一辆福特警车上跨下来。
他的个子很高,右手搭在车门框上,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五官分明,深棕色短发,钢灰色的眼睛里没多余的情绪,警服左胸口袋上方别着警徽,右侧缝着「SPD」的臂章。
照片下方是一段简短的正文基本信息。
「里昂·万斯,身高188cm,体重约90kg。」
「现任西雅图警局(SPD)西区分局反犯罪特勤组(ACU)组长,警衔三级警员。」
「公开身份为西雅图警局注册警官,社会关系涵盖西区分局局长维多利亚·斯特林、
市议会公共安全委员会等。」
陆鹤年揉了揉鼻子。
他认识里昂这个名字。
他早早的就已经从电视里知道这个人了。
上个月他在旧金山的酒店房间里换台时偶然扫到过福克斯新闻的一段报导,画面里一个穿警服的白人男性正从一栋冒着浓烟的大楼残骸前走出来,满脸灰尘,身後是一堆拉起的黄色警戒线。
主持人当时用了「西雅图反恐英雄」这个词。
陆鹤年当时只看了不到十秒就换台去看ESPN的棒球比赛了。
他见过太多「反恐英雄」了,美国媒体每年都能造出几个来,然後又亲手把他们撕碎,他没想到这个反恐英雄居然会成为今天自己的任务目标。
陆鹤年翻过这一页。
第三页是战绩摘要。
「10月中旬,工业区枪战事件。」
「ACU与西区血帮转运车队交火,现场击毙血帮二号头目达利斯及其他数名武装人员,缴获军火一批,毒品一批。」
「此役ACU方面两人死亡。事後FBI探员海耶斯试图介入,被拍到不当行为後被停职。」
又翻了几页,陆鹤年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的标题是「技术资产输送记录」。
下面列了三项,第一项是「资产—001,前雷神公司惯性导航系统外包工程师。」
第二项是「资产—002,前波音公司材料学高级工程师。」
第三项是「资产—003,前辉瑞公司研究员。」
每一项後面都有状态更新。
资产—001:其带离美国的硬碟数据已解析,进入实验室复现阶段。
资产—002:抵达国内,正在调整身体状况,待康复後进行背景核实及进一步安排。
资产—003:目前在保护性医疗观察下,康复期间主动要求尽快对接国内科研体系,已进入下一步审批流程,其在辉瑞期间掌握的核心专利及数据正在由其本人补全并转入内部系统。
陆鹤年盯着「硬碟数据已解析」这几个字,把这一页又读了一遍。
「前雷神工程师的硬碟。」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惯性导航的这些东西,飞弹上的,咱们很久以前是没有的。」
他把目光拉回来,继续往下翻。
这一页是人格与政治倾向的评估报告,由总部情报研判专家周教授执笔,字数比前面任何一页都多。
开头第一句就是:「里昂·万斯同志具有鲜明的阶级立场————」
陆鹤年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然後把文件扣过来搁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一只手放在文件夹上,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
「周教授。」他自言自语,皱了皱眉头,「怎麽又是你。」
「字越写越多,同志」这个词都写进去了,别回头把学校里的那点理论都抄上来。」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周教授这个人是个搞学术出身的情报研判专家,知识储备惊人,理论素养紮实,擅长把任何行为都套进那些框架里。
好用是好用,但有一个毛病,过於热衷於上价值。
陆鹤年跟周教授没直接打过照面,但听说过总部有个段子,说周教授给潜伏同志定的阶级成分,加起来够开一个马克思主义学院。
档案里有些词被反覆使用了,比如「同志」,比如「阶级」,陆鹤年倒不是对理论有意见,他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就算是在自己人内部说也未免有点过了,但周教授显然是不在乎这些的。
不过他没有立刻把这页纸扔掉,因为周教授虽然有价值观输出的毛病,但他不是傻子。
这个人的分析虽然有时候会偏,但如果没有充分的基础事实做支撑,上面是不会把这份东西交给自己的。
他把文件重新翻开,继续往下看,上面是一份最近由中间人代号「粉红气球」通过死信箱传递的情报内容摘录。
他读得很慢,每次读到什麽,就停下来,微微偏一下头,像是透过这几行字在想像当时那个场景。
「要求提供英文平装版*选集。」他复述道,然後沉默了片刻,继续读。
「用於对托马斯牧师进行思想重塑,将其转化为在西雅图的长期可用後勤力量。」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然後是里昂在街头慈善中展露出的管理能力,档案里记录得还算详细:
RayFong是里昂用来在西雅图建立流浪汉社区的马甲,外围配合的是通过黑帮头目大T供应的建材,内部有一名前波音焊工担任基层主管,清真寺背後提供宗教掩护,还有巡警在外围设卡维持秩序,确保混乱不扩散。
这事从纸上看着也许不算什麽,但陆鹤年做了二十年的情报评估,他太清楚美国的底层人群意味着什麽了。
他不想说的太难听,但是美国的底层人群在当前的处境下,相当一部分确实是麻木的,不可控的,没有组织性的。
这可能不是人」的问题,但是在这种教育和社会氛围之下是无法避免的。
想让他们按规则排队领饭并不难,但想在他们当中挑出能用的人,还得让他们听从安排可并没有这麽容易。
但是里昂挑的那些人已经开始为他干活了。
档案後面又附了一张照片。
里面是RayFong打扮的里昂站在一辆餐车旁,身边立着一个两米高的黑人安保。
陆鹤年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後把相片推到一旁,他的手指落在了另一行字上。
「里昂通过控制流浪汉社区,正在西雅图西区建立一套具有极强排他性的灰色秩序。
「」
「如果这个社区稳定运转起来,他完全可以在此基础上提出明确的诉求,要求加入或自行建立一个政治组织,利用集体力量为自己的利益争取空间。」
「一旦松散的社区变成一个有纲领的团体,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然後档案在这行字下面的附注中补充了另一条线索,美国历史上曾多次出现黑帮头目利用警局白道关系保护自身势力,并最终成长为不可忽视的社会政治力量。
陆鹤年的目光停了一下。
二十世纪初爱尔兰人怎麽在纽约发展的,义大利人怎麽在芝加哥成了气候,纽约的坦慕尼协会怎麽起的家,他不用别人给他写备注。
里昂现在做的这一套说白了,像早期黑帮发育的雏形,但又有一点不同。
因为里昂是有政治掩护的,不仅是RayFong,他还是ACU组长和反恐英雄,作为市长和局长的政治符号,就连西区地方电视台都不敢随便质疑他。
也就是说这相当於带着官方身份在做地下的事,这两重身份只要不被人扯开,他在西区的掌控力会越来越强,发展到最後,可能会有连总部都不太好评估的那种能量。
「这种组织架构和动员方式,不是一个普通西雅图巡警能凭空想出来的。」
「他对怎麽组织底层、怎麽分配物资、怎麽筛选人才、怎麽利用矛盾收买人心,全都有自己的理解。」
「虽然可能不如咱们当年在根据地做群众工作的时候,但也有些类似的地方。」
他把那页纸拿起来,「里昂·万斯曾透露,追查资产—001的雷神公司的一位高级安全主管维克多在与他接触後成为了他可能的人脉。」
「这份人脉源於东方总部之前通过另一条情报线从FBI资料库中挖出的维克多被FBI强制清退的个人隐私信息。」
「当时的分析结论是,里昂可能的後续接触有概率影响维克多的行为决策。」
然後他拿起搁在旁边的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同志?」
他写完之後看着这两个字,停了片刻,然後又在下面加了几个字。
「哪儿来的?」
他把笔搁回桌上,然後把纸反过来扣在桌面,往後一仰。
「中间人确认的死信箱交接,资产已平安抵达,实验室也已经复现了硬碟的数据。」
陆鹤年自言自语道,「这些迹象说明这些情报的可信度很高,粉红气球」的操作是规范的,情报传递过程中没有出现中断或污染。」
他重新开始翻阅档案。
翻到第四十二页的时候,这一页上标注着「综合疑点与待核实项」。
第一条是「中文水平」。
「「归雁」具备流利的中文听说能力,其不仅能够使用成语与俗语,且在与中间人的多次对话中,展现了对东方社会基层运作细节的深入了解,如煤矿工人子弟学校。」
「该知识面超出一般华裔或中文学习者的范畴,更接近在东方社会实际生活过的个体,据调查,其父母早早离世,资料不可查。」
下面是第二条分析。
「目前对归雁」的背景筛查已覆盖全美各级学区的教育记录、驾驶证档案、出入境记录、社保缴纳记录。」
「未发现任何与东方相关的居留痕迹。结合其年龄推算,如果归雁」在东方生活超过一年,其出入境记录不可能完全空白。」
然後是第三条。
「「归雁」对自己的中文能力及东方知识并未刻意掩饰。」
「中间人在最後一次死信箱传递的情报中提到,归雁」在与中间人的私下聊天中,曾用「国内」这样的表述提及自己在东方的生活,且语气自然,不像撒谎。」
「结论:归雁」目前的可信度较高,归雁」在情报中表明其希望放弃在美国的身份前往东方定居,这与他本人的行为表现具有一致性。」
「但他身上的疑点依然存在,尤其是他的中文来源与这个美国正式登记警察的身份天然便存在高度矛盾。」
「上述疑问需由评估员在会面中妥善解决。」
「如果对方身份可被信任,可以讨论一下流浪汉社区的後续运营问题,以他的意愿为重,不强求他继续在美潜伏。」
「他的贡献已足够他换取国内的体面安置。」
陆鹤年把这一段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不掩饰中文,甚至主动用国内」指代东方。」他自言自语道。
陆鹤年把这几页纸放在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後把最後一张纸抽出来,这是一张会面指令以及相应的情报补充。
任务指令:「明日中午十二点整,西雅图西区唐人街,悦来轩餐厅二楼包厢。」
上面半张是西雅图西区唐人街的地形简图,上面用铅笔标出了餐厅「悦来轩」的位置并且附了具体的包厢号。
除此之外,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每个显眼建筑物之间的距离和步行时间,字迹非常工整。
下面半张是具体的安排:明天中午十二点整,里昂·万斯会以「RayFong」的身份独自进入悦来轩二楼,穿灰色冲锋衣、戴口罩、戴棒球帽。
按之前中间人描述的装扮,与迷幻猫据点出现时的造型一致。
接待方被要求不派任何外围侦察,不设任何流动哨,餐厅本身也必须保持正常营业状态,以避免任何可能引起当地人注意的异常。
「总部对这个人的态度很矛盾。」
陆鹤年长叹了一口气,「希望他继续待在原来的位置上当钉子,理由是他现在在西雅图的根基太有利了。价值评估那栏里写了至少三条:能调警力、有据点、跟白道关系深。」
「但同时又说原则上如果他执意要走,不要强留,因为他已经证明了他的诚意,强压会留下裂痕,不值得而且不应该。」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分,拿起旁边座机话筒,拨了一串号码。
「帮我定一张去西雅图的机票。」他顿了顿,「明天上午到,不用公司帐户。」
深夜三点,夜班巡警都在外面巡逻,ACU接近下班的时候,办公区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推开的速度很慢,推门的人似乎连把手都懒得用力往下压。
进来一个穿着黑色宽大卫衣的胖子。
卫衣帽子没摘,压在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上,帽檐的投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两个发青的黑眼圈。
他手里拎着个硬纸壳文件夹,看起来像是来警局报案的普通市民,但神情一点也不普通,他的那张脸绷着,嘴角往下撇,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心里叹气。
亚历克斯往前又走了几步,站定,朝里昂的工位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擡起手,用拿文件夹的那只手朝休息室方向晃了晃。
「组长先生,我得跟你谈一谈前几天刚刚收走的几具屍体的问题。」
里昂从工位站起身,端着个印有SPD标志的马克杯朝亚历克斯走过去。
经过米娅桌边的时候,里昂把杯子搁在了她的桌角,说了句「帮我续杯凉的」,米娅接过杯子的同时朝亚历克斯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後站起身去茶水间了。
里昂推开休息室的门,亚历克斯已经靠在里面的储物柜上了,文件夹搁在一边。
「门关上。」亚历克斯说。
里昂把门带上,休息室不大,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张放咖啡机和微波炉的窄台面。
里昂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交叉,打量着亚历克斯。
「说吧,这次找我又有什麽事情?」
西雅图警局的休息室没有监控,这是被里昂专门确认过的,所以有的时候亚历克斯会借收户业务的便利和里昂在这里交换情报。
「唉————」亚历克斯的声音比平时更没中气,「今天我连几个客户打的电话都让我挂了。」
他擡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掌心按在眼眶上蹭了一圈,然後又揉了一下,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眼白上多了几道红血丝。
里昂没催他,就安静地看着他。
亚历克斯又叹了口气,这一次叹得比进门时还长,肩膀跟着往下塌了塌,然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把手机揣回去。
「行吧。」他像是终於下定了什麽决心似的,擡眼看着里昂,然後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我跟你直说吧。」
「明天,哦不,现在已经这个点了,应该是今天中午了,唐人街,悦来轩餐厅。二楼包厢,十二点整,RayFong装束。」
他把这几个词儿一个一个说出来,说得很慢,每说一个停顿一下。
「你之前不是一直等着想走吗————现在到了。」
亚历克斯的语气很平淡,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後,嘴角往下撇的弧度更大了一点,眼神从里昂的肩膀上飘过去,盯着他身後那扇磨砂玻璃窗。
里昂靠在墙上,双臂依然交叉在胸前,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带着点调侃的口气。
「你紧张什麽?」
「我他妈没紧张啊。」亚历克斯立刻回嘴。
「你刚才不是揉眼睛就是叹气。」里昂偏了偏头,「虽然你以前就是这样,但是今天更频繁了,不像你。」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想反驳什麽,但最後只是把嘴闭上,摇了摇头。
「我只是————」他的声音低下来,靠在储物柜上的後背往下滑了一点,「感觉有点不真实。」
「我在美国也呆了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我收了几百具屍体,往砖缝里塞过情报,在殡仪馆後院运过死人,还他妈给一帮流浪汉炖过羊汤。」
他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然後擡起手在自己面前挥了一下,「算上今天,我们在这里待了都十天没出事了,这种事你说是不是有点太顺了。」
里昂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你怕今天出意外?」
「那倒不至於。」
亚历克斯想了想,然後找到了一句能概括他此刻心情的话。
「就是觉得,这算不算马拉松跑到了最後几百米,腿有点软。」
里昂笑了一声。很短促,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又不是你要去面试,你腿软什麽。」
「怎麽不是了。
亚历克斯把肩膀从储物柜上撑起来,看着里昂,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我把你介绍出去的,你要是栽了,那也是我亚历克斯眼光有问题。」
「你什麽时候有过眼光了。当初给我起名RayFong的时候可不像有眼光的样子。」
「至少你现在挺像Ray Fong的。」
亚历克斯把文件夹放下来,双手往卫衣口袋里一插,「唉————」
话音落下,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冰箱的压缩机又嗡嗡了两下,隔着磨砂玻璃,办公区那边隐约传来克洛伊和沃德因为什麽东西拌嘴的声音。
亚历克斯先开了口,「你今天就要过去见他们了,你怎麽想的?」
里昂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然後又擡起头。
「能怎麽想?」
「在这个破地方待了这麽久,每天睁眼就是巡逻、枪战、看死屍、对付黑警。」
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肩头往墙上一靠,姿态看起来懒散到不能再懒散,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好不容易等到了,总不能不接吧。」
「万一对面觉得你还不够格呢?」亚历克斯问。
「万一对面怀疑你的身份,或者觉得你做的这些事,什麽炸烂尾楼,收流浪汉,搞灰色社区太出格了,不想要你呢?」
里昂沉默了几秒。
然後他把头仰起来,後脑勺抵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
「那就继续当美国英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沙。
「继续当我的反恐明星,然後等下次机会。」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
「你可别。」
亚历克斯用那种有气无力的语气打破了沉默。
「你要是继续呆在这里,我他妈还得给你继续收屍体?」
「你不乐意?」
「我太累了,老大。」
亚历克斯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五指张开,从指缝里露出两只死鱼眼。
「你知不知道你那羊汤铺子现在是什麽情况?」
里昂把脑袋从墙上挪开,看着他。
亚历克斯开始掰起了手指。
「我那摊位本来就是想搞个慈善分汤的,简简单单,发完汤就收摊。现在呢?」
「现在你把它变成什麽样子了?」
「你现在手底下前波音焊工正在当施工队长,几个建筑工在夜店里砸墙,还有建材供应链,巡警在外围设卡。」
「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去看一眼,那个自称麦克阿瑟的老头跟我说什麽?」
亚历克斯每说一个短句就掰一根手指,掰到第後面手指不够用了,直接把手一摊。
「他说这里是滩头阵地!」
「这事现在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里昂点头。
「你知道?」亚历克斯瞪着死鱼眼重复,「你知道还不悠着点?」
「我为什麽要悠着点?」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
「因为————」
他噎了一下,然後把手按在自己胸口,用一种疲惫的语气说。
「因为组织上今天要在唐人街评估你,你现在搞得这麽声势浩大,万一组织上觉得你不好控制,觉得你野心太大会吃人,那怎麽办?」
里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後嘴角往上勾了勾。
「亚历克斯。」
「啊?」
「一切为了东方。」
亚历克斯愣了半秒。然後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嘴唇动了动,最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长又无力的「哎————」,然後靠回了储物柜上。
「行吧,算了,你他妈的说什麽都对。」
他又叹了口气,「反正我这趟来就是跟你说这个,今天中午十二点,悦来轩二楼包厢,你自己看着办。」
里昂点了点头。
亚历克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手机,摸了两下没摸到,又拍了拍卫衣前面的肚子口袋,才从里面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然後把手机塞回去。
「还有一件事。」
「嗯?
「」
「我这阵子就不去摊位了,不管我最开始有没有往里面投钱,总之那个地方我不会再去了。」
他擡起眼皮看着里昂,「现在整个西区隔两天就有人说一句RayFong,我他妈站在羊肉锅旁边,迟早被人把你跟我的身份联动起来。」
里昂点头。
「消失得好,消失了我更好做事。」
亚历克斯翻了个白眼。
「你老小子嫌我碍事?」
「对,反正你快没用了。
95
「你他妈————」
亚历克斯骂了半句,自己先笑了,摇了摇头,伸手推开休息室的门。
他往外走了两步,然後里昂对着他的背影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亚历克斯,不管今天结果怎麽样。」
「谢了。」里昂说。
亚历克斯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离开了。
里昂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大胖子的黑卫衣背影穿过办公区的走廊,自己也回到了ACU的办公区。
他站在桌边,窗外是西雅图深夜的云层,阳光早就沉到了楼群後面,办公区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今天中午。
悦来轩二楼。
他在心里把这个信息重复了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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