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雪域假面:拉萨1700 > 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4章 雪城清洗·代价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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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枚关键的旧印,终于在众人面前,被公开、合法地使用——他第一次,在这座森严的雪城,拥有了一个“暂时无法被随手抹去”的名字。

    名字落在纸上那一刻,感受像一口滚烫的咸茶初入喉头,带来短暂而虚幻的松弛;下一瞬,寒风便从城墙砖石缝隙中钻入,裹挟着湿木的霉烂与马匹的汗酸,混合成一股现实的气味,将那点可怜的松弛瞬间冻回牙根深处。昂旺将那张路条塞进袖中,袖口粗糙的毛边蹭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那痒里却藏着刺——刺来自袖内那枚朱砂红印:它将他从“谁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境地,推入了“开始有人会专门盯着”的范畴。

    雪城南门前的例行核验点名仍在继续。沉重的木牌敲击着冰冷的门框,发出沉闷的钝响,如同钉子一下下敲在人的骨头上。差役的嗓子被长年累月的寒风刮得嘶哑,喊出的每一个名字都仿佛带着咸茶的热气与痰液的腥味。队伍里有人咳得蜷缩起身子,咳嗽声在空旷的城门洞内回旋激荡,如同庄严的诵经声被粗暴地扯成了碎片。

    昂旺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等待贡布下一步的指令。等待的时刻最容易让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他将杂念强行压下,目光转向那些刺眼的红绳。用于标记乌拉差役的红绳,一段段悬挂在门旁木桩上,绳纤维粗砺,劣质染料里透出潮湿的腥气,手指一碰就会掉落暗红色的粉末,粉末沾在指尖,如同洗刷不掉的血色。每一个被套上红绳的人走过时,粗糙的绳索都会深深勒进腕骨,皮肤上立刻浮现一圈苍白的凹痕,那白色在严寒中迅速转为冻伤般的青紫。

    “尧西·拉鲁。”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并非差役,而是洛桑坚赞。他站在门洞外侧的明暗交界处,披着一件边缘被墨渍染得发黑的旧袈裟,墨汁的苦涩与酥油灯油的腻烟味混合在一起。他将一截红绳递过来,声音平板无波:“戴上。”

    昂旺没有动:“大人,此乃乌拉差役所用之绳——”

    “并非绑你去扛石料。”洛桑坚赞打断他,语气依旧柔和,柔和中却藏着刀刃,“此乃‘免役记’。是你今日得以进门的人情凭证,亦是明日需要偿还的债务标记。你若不戴,守门差役会将你视为冒名顶替者;你若戴上,便等于公开承认:你,欠着官府一笔差役债。”

    他将红绳往前递了一寸。绳上打着一个小小的特殊绳结,结法与昨夜用于标示命价的草绳结不同,打得更紧、更急,仿佛专为将人牢牢拴住、随时可以拖拽而设。昂旺的指腹触碰到那个绳结,粗糙的纤维摩擦皮肤,带来灼热的痛感,那热意转瞬又被寒风冻结,化作冰冷的刺痛。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里那种“临时通行证”,挂在胸前看似便利,背后却连着一串可被全程追溯的数字记录——你行至何处,系统都一清二楚。

    他将红绳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绳结收紧的一刹那,他仿佛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发出无声的嗤笑:你终于有了“身份”。而另一个更冰冷的声音随即响起:所谓身份,即是债务。

    他刚系好红绳,转身欲走,便看见城门前的队伍中一阵骚乱。两名差役粗暴地从队尾拖出一个人,那人的旧羊皮袍被地上尖锐的冰碴划开一道长口,露出底下冻得发紫的皮肤。那人奋力挣扎了一下,嘴里喷出一大团白雾,雾气中隐约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昂旺认出了那个身影——是达瓦。

    达瓦也看见了他。乞丐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骤然亮起,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亮起的是绝境中瞥见救命稻草的本能;黯淡的,则是瞬间明了的现实:你此刻站在门洞的阴影里,腕上系着象征“关系”的红绳,手中握着盖印的路条,你已不再是“我们”中的一员。

    “莫看。”洛桑坚赞的声音贴近他耳廓响起,带着廉价藏香特有的辛辣,“看了,便须管。管了,便须还。”

    差役已将湿冷的红绳套上达瓦枯瘦的手腕。达瓦的腕骨细弱,红绳一勒,皮肤立刻泛起血痕。那血痕在凛冽寒风中迅速氧化发黑,如同一条被瞬间冻僵、缠绕其上的毒蛇。达瓦死死咬住牙关,牙齿摩擦发出咯咯的轻响,那响声里压抑着哭泣般的颤抖。

    昂旺喉头发干,舌根残留的咸茶涩味变得无比苦涩。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鞋底在冰面上打滑,身体猛然踉跄,几乎摔倒。这踉跄并非丢脸,而是冰冷的提醒:你此刻的每一步,都踩在名为“资格”的门槛之上。门槛之下,是外雪的泥泞与绝望;门槛之上,是名册上那一行尚待稳固的墨迹。你若想救人,很可能将自己也拖回那泥泞之中。

    “他……是昨夜堂上的证人。”昂旺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在对自己言语,“他的证言——”

    “证人?”一名差役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痰液的腥气,“一个乞儿,也算证人?他只算‘乌拉’!”他将达瓦向前猛地一推,“去!背盐袋!背不动,就死在半路上,省得老子们还要费笔墨抹去名册!”

    洛桑坚赞沉默着。他的沉默,比任何出鞘的刀锋都更坚硬。昂旺瞥见他宽大的袖口下,隐约露出一角纸张——那是誊写房开具的、具有暂缓效力的“免役单”,纸角毛糙,能扎人手。他知道,只要洛桑坚赞愿意,这张纸或许能救下达瓦片刻,但代价,很可能需要用自己的“新生”来交换:他刚被写入名册,墨迹未干,纸页尚湿,湿得……轻易便可抹去。

    他将冲到唇边更多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如同吞下一块干硬粗粝的青稞面饼。随后,他转过身,径直走入城门洞更深的阴影里。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达瓦在身后用尽力气嘶喊了一句,声音嘶哑破碎,裹挟着血的铁锈味与寒风的干冽:

    “你记得——曲扎——!”

    那句话没能喊完,便被差役手中木牌重重敲击的钝响彻底盖过。木牌一响,如同将未尽的言语与希望,一并砸得粉碎。

    贡布在内雪一条僻静巷口等着他。贡布的脸被寒风刮得布满细密裂口,裂口中渗出极淡的血丝,血腥味虽淡,却足以让人胃部不适地收紧。他扫了一眼昂旺腕上新系的红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戴上了?”

    “戴上了。”昂旺简短回答。

    贡布没有追问缘由,只是丢给他一只粗布小袋。袋中是按份配给的青稞炒面,面粉干燥,带着陈年谷物特有的微酸霉味;还有一小块坚硬的茶砖,茶膏焦香,咬在齿间酸涩无比。贡布压低声音:“你想救那乞儿?”

    昂旺没有回答。回答,便等于承认自己存在可供拿捏的“软肋”。贡布似乎懂了,又似乎根本不在意,只道:“洛桑仁增大人召你去列空。现在。莫要绕路。”

    列空内部的廊道,比户外略微暖和一些,但那暖意也仅仅是将冻僵的麻木,转化为针扎般的刺痛。墙壁上张贴着最新的告示,鲜红的官印像一滴永远无法干涸的浓血。告示纸边因潮湿而卷曲,粗糙的纸纤维吸饱了水汽,散发出湿木霉烂的气味。昂旺走过时,指尖无意间擦过纸角,毛刺扎入皮肤,如同触摸到一条尚未写完、却已注定冷酷的罪名。

    堂上,洛桑仁增坐姿沉稳。酥油灯燃烧的油腻烟气贴附在喉咙内壁,藏香的辛辣如同细针,刺激着鼻腔。昂旺刚依礼垂首,洛桑仁增便将一份墨迹犹新的供词推到他面前。纸张单薄,未干的墨汁散发出冲鼻的苦涩。

    “昨夜,你赢了。”洛桑仁增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赢得漂亮,赢得……让某些人头疼不已。头疼之人,总会想法子‘止疼’。”

    昂旺抬起眼。洛桑仁增的目光如同精密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缓慢而冰冷地滚过他的脸庞:“南门那边,差役抓了你那个乞丐证人。你想救他,是么?”

    昂旺没有否认。他知道,在此人面前,任何否认都苍白无力,堂上之人早已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情分”,精准地计算进了利益的账目之中。

    洛桑仁增将供词翻至最后一页,手指点向那处刺眼的空白:“在这里,签下你的名字。你签了,我便下令,让差役将他从乌拉队中暂时释放。你若不签——”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便让他今夜就去背最重的石料。明晨,你大概只会听到一句‘业力崩坏,猝于途中’。”

    昂旺的指尖冰冷,冷得发麻、失去知觉。供词的内容他已快速扫过:将曲扎之死归结为“咎由自取,自招罪孽”,将整起案件定性为“无籍流民之间因私怨引发的互害”。如此书写,所有可能指向更高处的线索都将被斩断,所有令人头疼的麻烦,都会被轻巧地归咎于最底层、最无力反抗的“穷人的命运”。

    他心中第一个涌起的反应是怒骂:这便是赤裸裸的强迫画押!在另一个世界,或可称为“诱供”、“逼供”;在此地,它有一个更冠冕堂皇的名字:“照法度程序”。他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转而开始计算另一笔更为残酷的账目:达瓦若死,第二个证人链条彻底断裂;关于曲扎的案子将被就此“写死”,盖棺定论;而他自身,也很可能被反咬为“煽动是非、挑拨离间之徒”,名册上那页尚未干透的墨迹,转瞬便会被彻底抹去。

    他最为恐惧的,并非失败本身,而是失败得不明不白、毫无价值。然而此刻,摆在他面前最清晰的,便是这张薄纸:不签,立时便输;签了,或许能活——却是以一种肮脏不堪的方式活下去。

    “弟子……不敢妄自裁断。”昂旺开口,使用了最圆滑的“回旋式”敬语,喉咙里却像塞满了冰冷的灰烬,“只求大人明示:弟子此番画押,所依循的,究竟是法典中的哪一条、哪一款?”

    洛桑仁增笑了,笑意浅淡得如同水面浮油:“你昨夜在堂前,不是很擅长审问‘因’、‘宗’、‘喻’么?今日,便不必审那些了。今日要审的,是你自己。”

    他将一支蘸好墨的笔递了过来。笔杆上残留着前一个使用者的汗酸,握在手中便觉黏腻。昂旺握住笔杆的刹那,感觉如同握住一截浸透寒意的生铁。那铁一般的冰冷与沉重,仿佛正拖拽着他的手腕,向下坠去。

    旁侧,洛桑坚赞正埋头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如同永不停歇的落雪。他没有看昂旺,只是将一种无形的、属于“规矩”的经咒,沉沉地压在纸页之上。这种刻意的“不看”,比任何逼视都更像一种无声的胁迫:因果之路,由你自己抉择。

    昂旺的笔尖,在纸面上方悬停了漫长的一息。在这一息之间,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干涩的鼻腔内刮擦;听见酥油灯油腻的烟气在喉头凝结成苦块;听见远处南门方向,那断断续续传来的、木牌点名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有人正在敲打他的骨骼。

    他终究落笔,写下“尧西·拉鲁”。

    四字落定,墨汁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晕开一点,如同污浊的泥水渗入洁净的雪地。那一瞬间,他心中没有豪情,没有悲愤,只剩一片空洞的麻木——麻木,是在此地生存下去最省力、也最可悲的护身符。

    洛桑仁增收起那份供词,动作轻巧得像收起一笔无足轻重的小额账目:“很好。差役那边,我会告知‘此人暂借誊写房听用,不入乌拉名册’。你欠我的这一笔,须得记牢。”

    昂旺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那……达瓦呢?”

    洛桑仁增将手边那碗早已冷透的咸茶推远了些,茶汤表面凝结着一层泛白的油脂,油腻的甜腥气冲入鼻腔:“我说的是‘暂借’。至于他能不能活到被放出来的那一刻,要看他自己的造化,看他……搬不搬得动那些石料。你若真想救他,不妨去印经院外巷碰碰运气。那里夜工房的门房老僧,欠我一笔小账,或许……也欠你一笔。”

    这是将活生生的人命,当成了可以互相抵账、流转的“凭据”。昂旺彻底明白了:他方才签下的,远不止是一份扭曲事实的供词,更是一张将自己彻底典当进去、押上赌桌的“票”。

    他走出列空森然的大门,脚下石地传来的寒意,从鞋底直窜而上。巷口的风更为酷烈,风中混杂着墨锭的苦涩与湿木霉烂的酸腐。印经院外巷灯光昏暗,牛粪火盆散发出微弱的温意,热浪扑在脸上,细汗刚渗出毛孔,便被紧随其后的寒风冻结,化作一粒粒细小的、刺痛的冰珠。

    夜工房的门房老僧,正佝偻着身子坐在冰凉的门槛上,一粒一粒地数着手中的念珠。念珠相互摩擦,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悉索声,仿佛在默默计算着某种无形的命数。昂旺走近时,老僧抬起浑浊的眼睛,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历经世事后的深深疲惫:“你便是……那个刚被写进名册的人?”

    昂旺点了点头。

    老僧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塞进他掌心。纸条边缘冰冷粗糙,毛刺扎手,那刺痛如同在提醒:你此刻握住的并非希望,而是另一道更为复杂、也更为危险的“程序”。纸条上,只写着两个冰冷的字:乌拉队。

    “去追吧。”老僧的声音干涩,“你若能追得上,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若追不上——”他顿了顿,扬了扬手中那串被磨得发亮的念珠,“便当他是为你我,示现了一场‘无常’。”

    昂旺紧紧攥住纸条,粗糙的纸粉沾在掌心,带来阴冷的触感。他没有立刻拔腿狂奔。他站在巷口,将这一夜之间发生的所有“交易”在心头飞速过了一遍:旧印、路条、名册页、供词、红绳……每一项都像一粒沉重的算盘珠子,在无形的天平上滚来滚去,最终,都停滞在同一个残酷的结论上:代价。

    他从怀中摸出一片小小的木片,是白日里在誊写房偷偷藏下的边角废料。木片表面留有浅浅的墨痕,墨味苦涩,指尖抚过能感到木纹的粗糙。他用烧剩的炭笔头,在木片背面用力刻下两行字——并非写给谁看,只为给自己一个永不遗忘的烙印:

    名=债。

    救人=再债。

    刻罢,他将木片塞进怀中那只粗陶茶碗的碗底。茶碗冰凉,碗沿凝结着咸涩的污渍,用舌头舔一下,是生活最本真的味道。那咸味将他猛地拉回冰冷的现实:他还活着,活在一座用纸张、墨迹、印章与绳索来精密管理人命的城池里。

    他将茶碗放回门槛边的阴影处,起身时,双腿因长时间的紧张与寒冷而阵阵发虚。缺氧感并非骤然袭来,它如同债务利息,一直悄然累积,只等你停下脚步结算时,才显露出全部的重量。昂旺将袖口向上拢了拢,腕上那根“免役记”红绳的绳结,正死死硌在突出的腕骨上,带来持续而清晰的痛楚。这痛楚,反而让他走得更快——快到巷口呼啸的寒风将眼中骤然涌上的热意逼出,那点温热刚脱离眼眶,便在半空中被冻成冰凉的、刺人的盐粒。

    印经院外巷的尽头,连接着一条鲜为人知的暗道,暗道出口之外,便是乌拉苦力队夜间集合的空旷场地。空地上插着几支燃烧的火把,牛粪燃烧的浓烟呛人口鼻,烟味中混杂着密集人群散发出的汗酸与湿泥冻结后的土腥气。差役们正粗暴地将征召来的人按队列排成两行,湿冷的红绳从一个枯瘦的手腕绕到下一个,如同一条冰冷而贪婪的长蛇,将活生生的人串联成可供驱役的牲口。

    昂旺挤到人群边缘,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见了达瓦。达瓦的脸在火把跳动的光线下显得灰白,嘴唇的颜色却比昨夜更加暗沉,仿佛被浓墨浸染过。红绳深深勒进他细弱的手腕,他的手指因寒冷和恐惧而不住颤抖,那颤抖微弱而急促,如同寒风中即将折断的枯草叶尖。达瓦也看见了他,眼神中已无呼喊的力气,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倔强——那倔强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别过来。不要过来。

    负责押送的差头,正坐在一块大石上,漫不经心地清点着手中的点名木牌。木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昂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张写着“暂借誊写房”的小纸条从袖中摸出,粗糙的纸角扎得指腹生疼。他走到差头面前,依礼垂首,将纸条双手递上:“大人,此人昨夜曾在列空堂前作证,现已暂借誊写房听用,按例……应不入乌拉名册。”

    差头并未伸手接纸,只是用鼻子凑近嗅了嗅,如同在辨别一块肉是否已然变质。他的鼻息中带着酥油的甜腻与劣质青稞酒的辛辣。他抬起眼皮,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色:“誊写房?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总想从老子手里捞人。人捞走了,缺的额子,谁替老子去背盐?”

    昂旺喉头发紧,感觉周遭的空气稀薄如刀锋。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弟子不敢妄求破例,只求大人依此单执行。此事若……被记入别处案卷,恐怕于大人清誉有碍。”

    差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浓痰滚动般的腥气:“别处?你想抬出谁来压我?是洛桑仁增?还是……”他目光锐利地扫向昂旺的手腕,“还是你腕上这条‘免役记’红绳?”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昂旺腕上那根红绳!粗糙的纤维狠狠摩擦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剧痛。差头的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泥中混杂着马汗的酸臭,抓握之下,更显污秽不堪。他凑近昂旺,压低声音,语气却充满威胁:“你这红绳的结法,我认得,是‘免役记’。‘免役’可不是白给的。你想要我放了这个乞儿?行啊,拿你怀里那枚旧印来换。印落在我手里,我立刻放人——你也别慌,我不抹你名册,只是‘借’你的名头,做个担保。”

    借名头做担保。昂旺脑中“嗡”地一凉。在另一个世界,这叫“信用抵押”;在这里,这叫“以你的命价为筹码,进行一场危险的交易”。旧印一旦离手,他今日拼尽全力换来名册上的那一页,明日就可能被他人盖在完全不同的文书上——他将彻底沦为一张失去灵魂、任人填写内容的“空壳”。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只持续了短暂的一息,却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横亘在他与差头之间。差头的手仍死死攥着红绳,越收越紧,昂旺感觉腕骨几乎要被勒断。麻木的痛楚中,他听见达瓦那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如同有人将巨大的痛苦生生咬碎在齿间。

    昂旺松开了紧握纸条的指尖。他将纸条缓缓收回袖中,低下头,声音干涩:“弟子……并无旧印可换。”

    此言一出,连他自己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冷得像亲手将人推下万丈雪崖。差头“啧”了一声,满脸不耐地松开手,转身对麾下差役粗声吼道:“还磨蹭什么?!起队!走!”

    乌拉队开始缓缓移动。串联众人的红绳被拉紧,迫使所有苦力肩胛前倾,形成一种驯服的姿态。达瓦被绳索拖着踉跄走了两步,脚下虚浮,整个人向前重重栽倒!额头磕在冻硬的石地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咚”一声,如同又一块木牌被无情丢弃。旁边有人不耐烦地咒骂了一句,骂声瞬间被寒风撕碎,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

    昂旺身体本能地向前冲了一步,却又如同被无形的铁链锁住,硬生生钉在原地。停下,并非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恐惧。恐惧自己一旦冲出去,便必须交出那枚旧印,交出名册上刚获得的位置,交出这得来不易、代价高昂的片刻喘息。

    达瓦被人粗暴地拖拽起来,继续前行。当他被拖过一支火把旁时,跳跃的火光清晰地照亮了他嘴角渗出的一抹猩红,那红色在严寒中迅速氧化、发黑。达瓦的眼睛依旧睁着,那眼中最后残留的,已非恳求,而是一种近乎洞悉的意味:别把自己……也赔进来。

    昂旺站在原地,指尖冰冷刺骨,掌心却因紧张而渗出冷汗。汗液刚渗出,立刻被凛冽的寒风冻结,那冰凉感如同有人将雪水直接浇灌在他心脏之上。

    他抬起头,望向南门方向。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与骚动,喧哗中夹杂着凄厉的哭声与木牌疯狂敲击的乱响。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巷口,带来一股裹挟着血腥铁锈味的气流,边跑边喘着喊道:“乌拉队里出事了!有人倒下了!说是……业力崩坏,当场就没了!”

    昂旺下意识地握紧了门房老僧递给他的那串念珠。念珠冰凉,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细微却锐利,如同有人在暗处耐心地打磨刀锋。他听着那句随风飘来的“业力崩坏”,喉头猛然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苦涩——那苦味并非来自茶汤,而是来自他刚刚亲手签下的名字,是那扭曲的“胜利”正在对他的灵魂进行冷酷的反噬。

    他握着一串冰凉的念珠,耳中却灌入远处有人“业力崩坏”的噩耗——所谓“胜利”的代价,降临得远比任何欢呼与掌声,都要迅疾,都要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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