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雪域假面:拉萨1700 > 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9章 雪城清洗·降维一击
最新网址:www.00shu.la
    风雪之中,一截裹挟着秘密的尸布几乎被夺走;他仓惶回首,只见追踪者被迫停在圣地门前——冥冥中,似乎有人正用“神圣”这道无形的门槛,替他挡下了身后的利刃。

    低矮的木门内,诵经声平稳如石面上流淌的冷水,压住了人心口那点狂乱的搏动。门檐下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寒风从门缝钻入,裹挟着藏香的辛辣与木头腐朽的霉味;他将那截冰冷的尸布紧贴胸前,寒意穿透皮袄,直咬向肋骨,疼得尖锐。缺氧让喉咙干涩发紧,他艰难地吞咽,咽下的并非唾液,而是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惶恐。

    门内的人,始终没有开门。没有一句问询。只有那诵经声愈发沉稳,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欠下的这一命,先不必急着偿还。

    昂旺·多杰将背脊紧靠在粗糙的门框上,侧耳倾听门外三股脚步声渐渐远去。衙门差役的靴跟敲击石板,声响硬实;皮帽汉子的呼吸粗重,带着青稞酒的酸气;僧袍人的布靴落地轻巧,却每一步都踩出积雪特有的脆响,如同在进行最后的清点。当最后一声踏雪声消散,他睁开眼,眼白干涩,仿佛被寒风割过。活命的门槛就在脚下,而门槛所代表的森严规矩,同样也压在脚下。

    他掏出那截尸布。布角潮湿冰冷,浓烈的腥气钻入鼻腔,那块暗红的印迹像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印泥散发出朱砂特有的甜腥气。天葬师说过:死人不收钱,但活人要收。此刻他终于明白,“活人要收”的绝非银钱,而是你身上可供交换、可供利用的“东西”。

    外雪(Outer Zhol)的施粥棚蜷缩在城墙根下,牛粪火在棚内燃出暗红的光,热浪一阵阵扑打在脸上,烟熏火燎的气味粘在喉咙里。棚外,寒风刮得人牙关发酸,雪粒子抽打在颧骨上,如同细盐。乞丐与流民挤作一团,咳嗽声此起彼伏,咳声中混杂着酥油的腻甜与冻伤引发的血腥气。有人双手捧着滚烫的咸茶碗,嘴唇被烫得麻木,仍舍不得放下——在此地,一丝温热便是最珍贵的护身符。

    棚口悬挂着一块简陋木牌,上书“乌拉”二字。两名差役立于牌下,手里拎着一束湿漉漉的红绳。红绳浸过水,颜色显得更深沉,仿佛将人的命运拴成了一条脆弱的线。凡是掏不出路条、说不清所属寺院或庄园名号的人,都会被先在腕上绕一圈红绳,然后推搡到墙边排队。队伍里有人低声啜泣,哭声被寒风撕碎;有人含混咒骂,骂声压得极低,仿佛连愤怒都需要缴纳税赋。

    昂旺·多杰凝视着那束红绳,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尖的冻疮裂口被夹杂盐粒的雪沫一激,刺痛让他呼吸骤停。疼痛使人清醒。他从怀中抽出一片废弃的糙纸,纸张粗糙的纤维刮擦着手心,像是在提醒他:此地的“法度”,并非写给百姓看,而是写给执绳的差役看的。

    他用一根烧焦的木炭条,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三行字,写得极慢,慢到能清晰听见炭条摩擦纸面发出的沙沙声。

    宗:无籍者,即非人。

    因:非人者,不受法度庇护。

    喻:如同畜类,不入案牍。

    写罢,他将木炭条“啪”地一声掰断,断裂声清脆,如同一声微小的宣判。他盯着那三行字,舌根发苦,苦味中却又泛起一丝咸茶的回甘。来自现代思维的惯性在胸中抬头:先拆解前提,再讨论结论。可这雪城的前提是刀锋,结论是鲜血。

    “因三相(佛教逻辑学核心规则)。”他在心底默念,如同背诵一段救命的经文。立论的理由必须在所立的宗法中存在,必须周遍于所有同类事物,还必须排除异类。只要对方的逻辑链条中有一处不能“周遍”,整座看似坚固的论断高塔,便能轰然倒塌。倒塌的将不止是言辞,更是差役手中那束夺命的红绳。

    棚外,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叫得含混不准,如同故意写错一笔。昂旺抬头,看见黑铁卫·贡布伫立在弥漫的雪气中,盔甲上散发着铁锈与旧血的气味,呼出的白气里混杂着马匹的汗酸。贡布的眼神没有温度,像一把在雪中淬冷过的刀。

    “你,跟我走。”贡布话语简短,仿佛不愿让字句在寒冷的空气中留下多余的气味。他的手却径直伸向昂旺的手腕,指节粗大坚硬,带着皮革长久使用后的涩感。

    昂旺没有躲避。他将那截尸布紧紧攥在掌心,布的湿冷与掌心的微弱温热激烈对抗,温热迅速败退。他沉默地跟着贡布走出施粥棚,雪地的酷寒从鞋底直顶而上,顶得膝盖阵阵酸软。远处,雪城南门沉重的木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巨兽在磨合利齿,听得人后颈发紧。

    南门前的空地被践踏成一片泥泞的雪浆。人群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圈中央站着朗孜官·洛桑仁增。他身披狐皮大氅,珍贵的皮毛紧贴颈侧,衬得他的声音愈发冰冷:“无籍者,不得入城。手持来历不明尸布者,更不得入。”

    他抬了抬手,身旁的抄写僧·洛桑坚赞立刻摊开一册薄薄的文书。纸张上的墨迹尚新,墨味中带着松烟特有的苦香。洛桑坚赞的指尖沾染着鲜红的朱砂印泥,红得刺眼,仿佛刚刚按压过某个不该触碰的印章。

    贡布将昂旺往前一推。雪水泥浆溅上脚背,冰冷如咬。两名差役上前,就要将湿冷的红绳绕上他的手腕。红绳触到皮肤的一刹那,寒意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昂旺抬起手,敬语出口时,喉咙却干涩得发疼:“请大人明示。弟子若已是‘非人’,为何还要以‘人’的法度,为弟子系上这乌拉之绳?”

    洛桑仁增的眼皮猛地一跳。他偏见深重:流民只配被押解,不配有疑问。这偏见让他的声音更加生硬:“系绳,即是法度。征调乌拉,天经地义。”

    昂旺没有纠缠于“天经地义”的空泛争论。他转向抄写僧洛桑坚赞,声音压低,仿佛怕惊扰了某种平衡:“请大人立‘宗’。今日,究竟要判定弟子何罪?”

    洛桑仁增冷笑,笑声里带着酒气与狐皮的腥膻:“判你无籍。判你偷盗尸布。判你扰乱城门禁地。”

    “好。”昂旺缓缓点头,动作慢得如同在称量每一个字的重量。他将那张写满炭字的纸举高,纸角被寒风吹得剧烈抖动,如同一面微小而倔强的旗帜:“那么,因何断定弟子‘无籍’?大人所依之‘因’,是‘无路条’么?还是‘无人担保’?”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凉气里混杂着咸茶蒸腾的雾气。有人压抑地咳嗽起来,咳得胸腔闷响。外雪的人们最清楚:路条并非永远随身,丢失即可能丢命。

    洛桑仁增抬起下巴,语气斩钉截铁:“无路条者,多为无籍。此‘因’,周遍成立。”

    昂旺将“周遍”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如同用牙齿去试探一块坚硬的骨头:“‘周遍’须涵盖所有同类。敢问大人——眼前这人群中,有多少人此刻拿不出路条?难道他们,便都成了‘无籍’?都成了‘非人’?”

    话音落下,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众人唇边,咸涩刺人。人群中,一个捧着茶碗的老商人,双手被烫得通红,此刻也忍不住抬头高声道:“我的路条昨夜被野狗叼走了去,难道老朽我,转眼就成了畜类不成?”

    一阵干涩、犹如木柴爆裂的笑声猛然炸开,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与远处转经筒低沉的嗡鸣。掌声起初稀落,如同试探,旋即变得密集响亮,如同骤雨砸在冻土之上。洛桑仁增的脸色在狐皮映衬下隐隐发青,青得像严重的冻伤。

    “你在煽动!”他试图将话题拔高,想用更重的“罪名”压垮对方的“推理”。然而,人群已被点燃的情绪如同热浪,混合着汗酸体味,顶得他鼻翼不自觉地颤动。

    昂旺敏锐地抓住了那一丝颤动。他将话语再度落下,落在最实际的“程序”层面:“若大人认定弟子为‘非人’,那么‘非人’不受法度管辖。‘非人’亦不入案立案。今日诸位若以‘法度’之名押解弟子去服乌拉,岂不是用法度来役使法度之外的‘非人’?这,是法度在自打耳光。若大人承认弟子为‘人’,那么便请依‘人’的法度来:先明示所犯何条,再出示证据,最后,立下文书凭证。”

    说到“文书”二字时,他的目光刻意落在洛桑坚赞指尖那抹鲜红的朱砂上。朱砂带着甜腥气,甜如蜜糖,腥如凝血。洛桑坚赞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指尖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按住了纸角,粗糙的纸纤维将他指腹刮得发白。

    洛桑仁增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木案上。木案发出沉闷的巨响,响声里带着木质开裂的细微回音:“文书?你一个无籍流民,也配索要文书?!”

    昂旺·多杰缓缓将那截尸布从怀中抽出。布帛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浓烈的腥腐气息猛然扩散,冲得周遭众人喉头发紧。布面上那块暗红的官印,在雪地反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如同一只被强行按在死亡之上的眼睛。

    “弟子不敢言‘配’。”他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在诵读一段忏悔文,“只恳请大人明鉴:这方红印,究竟出自哪一座衙门?若弟子真是盗贼,所盗的便非这区区裹尸布,而是……衙门的印信。衙门的印信,落在无名死尸身上,落在天葬台外无人敢问的角落——这,算不算是对法度最大的扰乱与亵渎?”

    人群中的掌声与喧哗,在这一刻骤然停滞。停得干净利落,只剩寒风穿掠过墙缝的尖啸,以及某个孩童吸溜鼻涕的湿响。所有人的鼻腔里都充斥着那股甜腥混杂的气味,这气味令人极度不适,仿佛在提醒:此地发生的,远比征调几个乌拉苦力更为肮脏、更为致命。

    洛桑仁增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他并非惧怕尸布本身,而是惧怕那方红印。红印背后,牵连着更高处的权柄。而那更高处的重量碾压下来,足以将他这个朗孜官碾成一张轻飘飘的废纸。

    他猛地转头看向洛桑坚赞。洛桑坚赞手指微颤地翻动着那册文书,纸页摩擦声细碎,如同蚁群爬行。翻到某一页时,他的动作骤然停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如同吞下了一口极苦的汤药。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扫过昂旺·多杰,扫过噤声的人群,最终落回洛桑仁增的袖口——那里,隐秘地缝着一小段红绳,颜色与差役手中的乌拉红绳一模一样,只是更为洁净。

    昂旺看懂了:红绳,从来不只是差役的工具。它更是官员手中无形的线,谁掌控着它,谁便能随手将活生生的人,从“民”的范畴里拽出,贬为“乌拉”苦力。

    “押……押去列空(审计机构)!”洛桑仁增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牙齿摩擦声里带着皮毛纤维的涩响,“按例开堂讯问。今夜之前,把你的口供给我写清楚。写不清楚……便按无籍处置!”

    贡布闻言,上前一把扯断了刚刚绕上昂旺手腕的红绳。红绳断裂时发出轻微的“嘣”声,轻得像人体内某根维系生命的丝线被抽离。昂旺的手腕顿时一松,皮肤上却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勒痕,灼烫感鲜明,无情地提醒他:你只是获得了片刻的“暂缓”,而非真正的“赦免”。

    雪巴列空的门槛,比圣地门槛更为低矮,却散发着更甚的寒意。门内,火盆烧得正旺,牛粪火的焦香与浓烈藏香混杂,熏得人眼眶发热;门外,凛冽的雪气不断涌入,冷得人牙根发酸。这冷热地狱般的交错,让任何一句堂皇的敬语都显得加倍虚伪。堂上端坐的裁决者,衣袖沉重低垂,仿佛内里坠着千斤巨石。

    洛桑坚赞将案卷在冰冷的木案上摊开,案卷下方,竟压着一块边缘磨得发亮的陈年茶砖。茶砖散发出焦香与霉味混合的复杂气息。裁决者的手指随意地搭在茶砖上,指甲缝里残留着未能洗净的朱砂印泥,红得触目,像不愿承认的罪证。

    昂旺·多杰将尸布放置在案前。布的湿冷气息立刻渗透木质案面。裁决者并未先看布,而是先审视他这个人——审视他呼吸的短促,审视他指尖冻裂的伤口,审视他眼中那簇不肯屈膝熄灭的光芒。

    “你……懂算法?”裁决者开口问道,语气看似随意,却将“懂算法”三个字咬得格外坚硬。那坚硬里,盘旋着经文的回响,而回响深处,藏着利刃。

    昂旺没有回答“懂”,也没有回答“不懂”。他只是默默将那张写有三行炭字的糙纸递了上去。纸上的三行字,如同三枚准备钉入逻辑裂隙的铁钉。

    裁决者抬了抬手,示意洛桑坚赞接过。洛桑坚赞接纸时,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纸角擦过茶砖粗糙的表面,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将纸小心翼翼地压在茶砖旁,仿佛生怕这轻飘飘的纸片会突然飞走。

    堂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咳声中带着咸茶的热蒸汽。堂内,有人缓缓拨动念珠,珠串摩擦的细微声响,如同在将人心最后一点厚度慢慢磨薄。昂旺·多杰聆听着这些背景杂音,心底那股属于智识的、近乎冷酷的兴奋感再次抬头:只要拆穿对方逻辑的“因”,他就能活下去。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纸,是谁写的固然重要;但纸,最终由谁收存,才真正决定生死。能够收存、销毁或“解读”纸张的人,才是这间森冷大堂里,唯一的神祇。

    裁决者开始缓缓翻动案卷。翻到某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他手背无意识地一推——那块压在案卷下的、沉重而显眼的茶砖,竟也被带动着,翻到了对应的一页。

    一块沉默的茶砖,在众目睽睽之下,随着案卷翻到了关键的一页。连裁决者自己的眼神,都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人,开始真正忌惮他这“懂算法”的能力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