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他死后第五年,宿敌向我求 > 第三章:断续草与暗钉
最新网址:www.00shu.la
    琴音只是一声,便戛然而止。

    谢停云的手指按在犹自震颤的弦上,指尖冰凉。那一声孤响在寂静的小筑里回荡,撞上四壁,又幽幽消散,留下一片更深的空茫。妆奁底层的丝帕和断续草,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她的意识里。

    断续草……活血化瘀,气味辛辣特殊。不是江宁府常见的伤药,更非闺阁之物。谁会把这个扔给她?一个警告?提醒她沈砚受伤,沈家不会善罢甘休?还是一个……荒谬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暗示?

    她猛地收回手,仿佛琴弦灼人。碧珠端着刚煎好的安神茶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样白。”

    “没事。”谢停云接过温热的茶盏,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碧珠,你去……悄悄打听一下,这两日,府里可有人用过节续草,或者,有没有生人接近过西边围墙。”

    碧珠愣了一下:“断续草?那是……”她似乎想起什么,“奴婢好像听前院打理药圃的李伯提过一嘴,说这种草偏门,咱们府里药房平日不备。小姐问这个做什么?是身子不适吗?”

    “随口问问。”谢停云垂下眼帘,吹着茶水上并不存在的浮沫,“去打听便是,别惊动旁人。”

    碧珠满心疑惑,但见小姐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应了声是,放下托盘退了出去。

    小筑里又只剩她一人。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手指。沈砚挨了家法,她是知道的。那方丝帕,那截断续草……会是他吗?那个当众给她难堪、行事疯狂莫测的沈砚?可若是他,目的何在?羞辱之后又来示好?或者,这本身就是另一种更迂回、更折磨人的羞辱?

    她心烦意乱,走到窗边。庭院里的翠竹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晃,投下凌乱的影子。高墙之外,是谢家森严的宅邸,更远处,是沈家同样壁垒分明的世界。那截不起眼的干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这铜墙铁壁般的格局里,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偏移。

    夜色再次降临。

    沈砚坐在“醉月楼”三楼临窗的雅间里。面前一壶酒,几碟精致小菜,几乎未动。窗外是秦淮河,画舫灯船迤逦而行,丝竹笑语顺水飘来,一派醉生梦死的升平景象。这里是江宁府消息最芜杂也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九爷坐在他对面,换了一身绸衫,像个寻常富商,低声道:“查了。丝帕是城西‘锦云轩’最普通的货色,每日卖出不下百条,无从查起。断续草……来源倒是有点意思。江宁府面上药铺流通的极少,但黑市里,尤其是一些专做江湖人生意、或者处理‘脏活’的暗桩,有时会备着,价比黄金。谢家墙外那条巷子四通八达,当日往来人多眼杂,咱们的人没盯到具体是谁。”

    沈砚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河面摇曳的灯影上。“谢家二房和三房呢?”

    “有动静。”九爷声音压得更低,“谢家二老爷谢怀仁,三日前秘密见过北边‘隆昌号’的二掌柜,在城外的‘栖霞别院’。隆昌号明面上做皮货药材,暗地里……跟北边几个军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谢家三老爷谢怀礼,则频繁接触漕帮一个姓赵的香主,此人贪财好色,手底下控制着江宁到扬州一段水路的灰色生意。另外,”九爷顿了顿,“谢家大小姐谢停云那边,今日午后,她的贴身丫鬟碧珠,在前院药圃和几个门房处悄悄打听断续草的事。”

    沈砚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她打听到了什么?”

    “应该没有。李伯只说了府里不备此药。门房更是不知。”九爷看了沈砚一眼,语气有些犹豫,“少爷,那截断续草……”

    “我扔的。”沈砚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九爷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显然极度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少爷此举……是试探?”

    试探?沈砚自己也不甚明了。或许只是一时冲动,或许是那日暗室里,想起旧事时一丝未曾预料的情愫作祟,又或许,是想看看,那个被他强行拽入风暴中心的女子,面对这样暧昧不明的“线索”,会作何反应。

    “谢家内部不睦,是个机会。”沈砚转移了话题,眼神重新变得冷锐,“二房、三房勾结外人对付长房,甚至可能想在那批货上动手脚,不管是想分一杯羹,还是想借机扳倒谢怀安,对我们都是好事。让他们狗咬狗。但货,必须万无一失。隆昌号、漕帮赵香主……盯紧他们。必要时,”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可以先剪除一些枝叶。”

    “明白。”九爷点头,“押运路线和备用路线都已安排妥当,人手也再三核查过。只是……少爷,谢家大小姐那边,既然她已经开始留意,会不会……”

    “她?”沈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过喉头。“一个养在深闺、自身难保的棋子罢了。掀不起风浪。”话虽如此,他眼前却再次闪过那双清澈冰冷、深处却藏着荒芜的眼睛。还有她打听断续草时,那细微的、试图抓住什么的表情。

    真的……掀不起风浪吗?

    与此同时,谢府“听松堂”,谢怀安的书房。

    烛火通明,映着谢怀安凝重疲惫的脸。他面前站着长子谢允执和两个心腹幕僚。

    “父亲,二叔、三叔最近动作频频,与隆昌号、漕帮的人接触,恐怕不止是为了给家里难堪。”谢允执年轻,但眉宇间已有了担当的沉毅,此刻满是忧色,“初五那批货,关乎我们谢家今后在北边的布局,也关乎……那位大人的嘱托。绝不能出任何差池。两位叔父这般行事,难保不会走漏风声,甚至……”

    甚至监守自盗,引狼入室。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书房里的人都懂。

    一个幕僚沉吟道:“老爷,两位爷毕竟是自家人,眼下大敌当前,是否该以安抚为主?若内部先乱了,岂不让沈家有机可乘?”

    另一个幕僚则摇头:“安抚?只怕他们胃口已大,不是几句好话能填满的。沈家虎视眈眈,初五之约近在眼前,内忧外患,依鄙人之见,当行雷霆手段,先稳住内部。至少,要将那批货的掌控权,牢牢收归长房。”

    谢怀安揉了揉眉心,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允执,你怎么看?”

    谢允执沉默片刻,道:“两位叔父所求,无非是利,是权。眼下与他们硬碰,恐生变数。不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详细说说。”

    “明面上,押运路线、人手安排,仍按原计划,甚至可以故意泄露些许不紧要的细节给二房、三房,以示‘信任’,稳住他们。暗地里,我们启用另一条绝对隐秘的线路和核心人手,金蝉脱壳。只是,”谢允执皱眉,“这条暗线需要绝对可靠,且要避开沈家所有眼线,难度极大。沈砚此人,心思诡谲,无孔不入。”

    听到沈砚的名字,谢怀安脸色更沉。那日花厅之辱,是他谢怀安掌家以来最大的耻辱,而这份耻辱,偏偏落在他最疼惜却也最疏于保护的女儿身上。这几日族中非议,外界揣测,沈家可能借机发难的压力,还有二房三房的蠢蠢欲动,几乎要将他压垮。

    “沈家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一个心腹低声道:“沈砚前日已放出祠堂,并无异动,沈家也异常安静。但据眼线回报,沈家外围调动频繁,‘醉月楼’、‘百草堂’等处,沈砚的心腹九爷等人活动甚密。恐怕……也是在为初五做准备。”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谢怀安长叹一声:“就按允执说的办。明暗两线,务必周全。至于停云……”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复杂,“加派人手,守住停云小筑,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近。那日之事……委屈她了。等此间事了,我再……”

    他没有说完。等此间事了?谁知道会是怎样的了局。沈谢两家百年恩怨,或许终要在这一次,做个彻底的了断。而他的女儿,早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旋涡中心。

    停云小筑里,碧珠打探无果,悻悻而回。谢停云听完,并未多言,只让碧珠早些休息。

    她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却毫无睡意。断续草的线索断了,但那种隐约的不安却越来越清晰。府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巡逻的家丁增加了,下人们走路都带着小心翼翼,连碧珠都感觉到了压抑,几次欲言又止。

    父亲和兄长在谋划什么?二叔三叔又在盘算什么?沈家……沈砚又在等待什么?

    还有那截断续草。她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闻到那丝辛辣的气息,混合着记忆里松木与血腥的味道。那个墨蓝色的背影……真的是他吗?如果是,十三岁那年的援手,和今日这暧昧不明的“赠药”,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两个都是,又都不是?

    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四面八方都是敌意和未知,只有那截断续草,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却又指向更深的迷雾。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窗外极轻微地“嗒”一声响,像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谢停云瞬间屏住呼吸,全身绷紧。

    片刻寂静。

    又是极轻的“叩、叩”两下,敲在窗棂上,节奏奇特。

    不是风,不是小动物。

    她心跳骤然加速,手摸向枕下,那里藏着母亲留下的短刃。她轻轻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

    窗外月色朦胧,竹影婆娑。她等了片刻,没有再听到异响。深吸一口气,她极慢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夜风灌入,带着庭院里草木湿润的气息。窗台上,空无一物。

    她正要关窗,目光却陡然一凝。

    窗棂下方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点白色的东西。

    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

    又是一方素白丝帕。与上次那方一模一样。

    帕子里,这次没有断续草。只有一枚极小、极不起眼的黑色铁钉,钉身冰冷,尖端却被打磨得异常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钉子的样式很普通,是木工常用之物。但出现在这里,用这种方式,绝对不普通。

    谢停云捏着这枚冰冷的铁钉,站在窗前,夜风吹起她单薄的寝衣,寒意透骨。她看向高墙之外,沈家的方向,又看向谢府深处,父亲书房可能亮着灯的方向。

    这枚钉子,是警告?是提醒?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来自黑暗深处的标记?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初五未至,这豪门深宅之内,看不见的硝烟,已然弥漫到了她的窗下。

    而那截断续草与这枚暗钉,像是某种隐秘对话的开始,将她更深地拖入了这场关乎家族存亡、也似乎隐隐牵动着她个人命运的,危险棋局。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