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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起归墟一、云舟东来
罡风烈烈,撕扯着流云,在裂云舟深青色的船壳上撞击出呜咽般的低鸣。飞舟以惊人的速度破开天穹,将层层叠叠的云絮抛在身后,只在浩瀚的碧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久久不散的青色轨迹。
舟内核心舱室,水镜之上,光影变幻。连绵起伏的山脉如泥丸般滚过,宽阔的江河缩成纤细的银线,大地在视野中不断延伸、变换着色彩与纹理。方向,始终如一地指向东方,那片天与海最终交融的蔚蓝尽头。
邱冰冰盘膝坐在寒玉榻上,凝冰剑横放于膝,剑身冰凉,透过衣料传来,让她纷杂的思绪如同浸入了万载寒泉,渐渐沉淀下去。
距离启程已过去三日。这三日,她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这核心舱室,闭目调息,体悟试剑台上那斩破“摇光破军”的一剑。剑招的运用、剑意的凝聚、心与剑合的那一刹那空明……这些是看得见的收获。
但总有些东西,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心神空明的间隙,悄然浮现。
东海越来越近了。那种源自灵魂契约的、模糊却无法忽视的“牵引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这感觉不同于以往,更加清晰,也更加……烦躁。
这烦躁并非源于舟内其他弟子——那十名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同门,在她“非遇变故,不必报我”的态度下,早已识趣地各自闭关或演练剑阵,维持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窒息的安静。
烦躁来自内里。
那日试剑台一剑,固然斩破了七绝戮仙剑阵,剑意更上一层,但她并非毫发无伤。强行催发超越极限的力量,经脉承受了不小的压力,虎口那道细微的裂痕至今未完全愈合,更在心神深处,留下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痕”。这“痕”极淡,淡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忽略,却像瓷器上一道极其细微的开片,看似无损,却破坏了整体的绝对无瑕。
而“东海”与“婚约”,便是不断轻叩这道“痕”的手指。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她再次默念,剑心澄澈,试图将那丝烦乱彻底斩灭。然而,这一次,剑心映照之下,那“痕”仿佛微微亮了一下,将那烦乱映射得更加清晰。
为何会如此?
邱冰冰睁开眼,眸中冰霜之色更浓。她看向水镜,镜中倒映着她清冷如故的容颜,以及舱室一角,那盆副领队陆明轩特意更换的“养剑兰”。兰叶如剑,挺直锋锐,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与她此刻的心境,竟有几分相似。
是那道灵魂契约的缘故?还是因为……那道契约另一头的人,发生了什么变化?
她想起数日前,在天裂山清心小筑调息时,那一次毫无征兆的、极其短暂的心神恍惚,仿佛被遥远的、微弱的力量波动所牵引。当时她归咎于灵力运转的滞涩,如今想来,时间上竟与东海方向隐隐传来的、那契约的异常躁动有些吻合。
是那个叫邱尚仁的龙宫太子,修炼出了岔子?还是……
邱冰冰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他的死活,他的修为,与自己何干?契约不过是古老的束缚,迟早要斩断的束缚。
只是,为何这束缚,近来却似有了重量,压得剑心那微不可查的“痕”,隐隐作痛?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这感觉妨碍了她追求至纯至粹的剑道。
或许,此去东海,正是一个机会。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最决绝的方式,斩断这恼人契约的机会。龙宫海祭,四方云集,正是最好的舞台。
念头至此,她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如同凝冰剑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烦乱感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目标感——观礼是任务,而斩断婚约,将是此行她为自己设定的、必须完成的目标。
就在这时,舱室外传来陆明轩恭敬的声音:“邱师姐,前方已至‘坠星海’边缘,穿过此地,再行一日,便可进入东海海域。此地灵气紊乱,时有不长眼的妖兽或散修出没,虽无大碍,但请师姐知晓。”
“坠星海?”邱冰冰目光投向水镜。镜中景象已变,下方不再是规整的山川地貌,而是一片广袤无垠、色泽暗沉的诡异水域。水域并非真正的大海,更像是悬浮于高空、由紊乱的灵气与破碎的空间碎片形成的“灵海”。水色深沉近墨,其间隐有星光般的破碎光点闪烁明灭,不时有巨大的、形态扭曲的阴影在水下掠过,更有道道罡风与空间裂隙如同无形的利刃,在水面与空中肆意切割。裂云舟外层的防御光罩,正承受着比之前猛烈数倍的压力,发出低沉的嗡鸣。
“知道了。”邱冰冰的声音透过石门传出,依旧平淡无波,“按既定航线,加速通过。”
“是。”陆明轩应道。他知晓这位师姐的性子,多说无益,做好分内事便是。
裂云舟略微调整方向,舟身青光大盛,速度再提三分,如同一柄真正的巨剑,悍然刺入那片暗沉诡异的“坠星海”。
进入坠星海范围,外界的光线骤然黯淡下来,仿佛从白昼瞬间步入黄昏。灵气变得狂暴而混乱,带着一种腐蚀性的阴冷,不断冲刷着裂云舟的防护光罩。水镜上显示的舟外景象也扭曲起来,时而是墨色水域下巨大怪影的惊鸿一瞥,时而是空间裂隙一闪而过的狰狞黑线。
邱冰冰站起身,走到水镜前,凝神观察。她并非担忧舟行安全,裂云舟乃裂天剑派重器,等闲危险不足以撼动。她是在观察这片混乱之地的“势”。剑修,尤其是她这样的剑修,对天地之“势”,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
这里的“势”,混乱、破碎、充满恶意。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陷阱与猎食者的战场。倒是个磨砺剑心的好地方,可惜,她此刻有任务在身。
正思忖间,水镜一角,异变突生!
只见左前方约百里处,那墨色的“海面”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并非向下吸水,而是向上喷涌出一股漆黑的、粘稠如石油般的洪流!洪流之中,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状的阴影尖啸着冲出,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蟒,时而如蝠,散发着浓郁的怨煞之气与灵魂波动,铺天盖地地朝着裂云舟的方向扑来!
“怨灵潮!”陆明轩略显紧张的声音通过传音法阵在舱室内响起,“师姐,是坠星海特有的‘幽冥裂隙’喷发,引动了此地沉积的古老怨煞与残魂!规模不小,是否暂避锋芒,绕行……”
“不必。”邱冰冰打断了他,声音冷澈如冰,“冲过去。”
“可……”陆明轩显然有些犹豫。怨灵潮并非实体妖兽,对物理攻击抗性极高,专擅侵蚀神魂、污秽法宝,极难对付。裂云舟虽有防御法阵,但被大量怨灵缠上,也是不小的麻烦。
“裂云舟,不是摆设。”邱冰冰的目光锁定水镜中那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以及潮水中万千扭曲哀嚎的阴影,“启动‘裂天剑罡阵’,清路。”
裂天剑罡阵,是裂云舟上最强攻击法阵之一,以飞舟核心灵力驱动,模拟裂天剑意,释放出无差别的大范围剑气风暴,威力惊人,但消耗也极大,非紧急情况或面对强敌,不会轻易动用。
陆明轩闻言,不再犹豫:“遵命!”
核心舱室内,邱冰冰抬手,按在了控制中枢的一块菱形晶石上。灵力注入,晶石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同时,舟身两侧,那巨大的“裂”、“天”古篆,同时爆发出冲天剑意!
轰!
裂云舟猛地一震,舟首那无柄巨剑般的撞角,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青光!下一刻,无数道凝练至极、锋锐无匹的淡青色剑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舟身各处放射而出!这些剑气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一座巨大的、旋转的剑阵,以裂云舟为核心,向前方扇形区域,悍然绞杀而去!
嗤嗤嗤嗤——!
剑气风暴与怨灵潮正面撞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数尖利到能刺穿耳膜的怨魂哀嚎与剑气撕裂空气的锐啸!那粘稠的黑色洪流,在淡青色的剑气风暴面前,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被层层剥离、粉碎、净化!无数的阴影在剑气中扭曲、消散,化为缕缕黑烟,又被后续的剑气彻底绞灭。
怨灵潮的规模虽大,但在裂天剑派这艘战争利器面前,显然还不够看。剑气风暴所过之处,墨色水域被硬生生犁出一道宽阔的、暂时澄澈的通道。
裂云舟速度不减反增,沿着这条以剑气开辟的通道,悍然冲入怨灵潮深处!
邱冰冰立于水镜前,身形挺拔如剑,目光冷静地注视着外界剑气与怨灵碰撞、湮灭的景象。狂乱的灵力波动透过飞舟防御传来,吹动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她却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她并非嗜杀,也非炫耀。只是,既然挡了路,那便斩开。简单,直接,符合剑道。怨灵潮固然麻烦,但以力破巧,未尝不是最快的方式。这也是一种宣告——裂天剑派行事,便该如此果决凌厉。
随着裂云舟的深入,怨灵潮的密度和强度开始增加。一些格外强大的怨灵,甚至能硬抗数道剑气,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啸,化作一道道漆黑利箭,试图突破剑罡阵的绞杀,撞击在裂云舟的防护光罩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响。
舟身开始出现轻微的晃动,防御光罩的光芒也明灭不定起来。
邱冰冰眼神微凝。她再次抬手,指尖在控制晶石上快速划过几个玄奥的轨迹。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冰冷的剑意,顺着她的指尖,注入飞舟核心。
“凝。”
她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霎时间,原本呈扇形扩散的剑气风暴,猛地向内一收!无数淡青色剑气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到飞舟正前方,凝聚成一道仅有丈许宽、却凝练到近乎实质、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巨大剑罡!
这剑罡,颜色不再是淡青,而是呈现出一种幽深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蓝!正是邱冰冰自身“凝冰剑意”与裂云舟阵法结合后的显化!
深蓝剑罡甫一成型,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前斩去!所过之处,无论是普通的怨灵阴影,还是那些强大的怨魂利箭,皆如冰雪遇沸汤,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连一丝黑烟都未能留下!剑罡划过之地,空间仿佛都被冻结、撕裂,留下一条短暂存在的、纯净无垢的通道!
裂云舟紧随在这道恐怖剑罡之后,速度飙升到极致,如同深蓝流星,瞬间穿透了怨灵潮最核心、最浓密的区域!
几个呼吸之后,前方豁然开朗。墨色的“坠星海”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天光云影,以及远处天际线那抹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蔚蓝。
大海!
东海,已遥遥在望。
裂云舟缓缓降低速度,舟身两侧的“裂”、“天”古篆光芒收敛,那道恐怖的深蓝剑罡也悄然散去。飞舟恢复了平稳,只有外层防御光罩上残留的一些被怨灵腐蚀的暗淡痕迹,昭示着方才那短暂的、却激烈异常的遭遇。
核心舱室内,邱冰冰收回按在晶石上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发白。强行将自身剑意与裂云舟大阵结合,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负荷,经脉传来隐隐的胀痛。但她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水镜上,映出她依旧清冷平静的面容,以及眼底深处,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如剑锋般的锐利寒光。
斩开怨灵潮,如同斩开前路一切障碍。
东海已近,那个人,那座龙宫,那场婚约……也近了。
她缓缓闭目,将翻腾的气血与经脉的隐痛压下。方才那一剑,虽借用了飞舟之力,却也让她对自身剑意的操控,有了新的体悟。只是,剑心深处那道细微的“痕”,似乎也在那极致催发剑意时,被牵动了一下。
烦乱感,如影随形。
她深吸一口气,深海的腥咸气息,仿佛已透过飞舟,隐隐传来。
二、龙宫暗礁
玄水重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潜渊阁”那永恒的、苍白的冷光与沉甸甸的死寂隔绝开来。邱尚仁跟在银甲侍卫统领身后,行走在龙宫内部交错纵横、明珠照耀的廊道之中。
光线流转,映照在廊壁光滑如镜的深海晶石上,折射出迷离陆离的光晕。沿途遇到的宫娥、侍者、低阶修士,见到他们,远远便躬身避让,不敢抬头。那些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隐含探究,如同细密的针,无声地刺在邱尚仁身上。他早已习惯,神色平静,步履稳定,唯有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指腹摩擦着怀中储物锦囊里那颗破碎定颜珠粗糙的表面。
越往龙宫核心区域走,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便越发浓郁精纯,其中蕴含的那一丝纯正龙威也越发明显。两侧的建筑愈发宏伟,雕梁画栋,尽显龙族奢华。巡逻的侍卫也换了装束,不再是普通的虾兵蟹将,而是化形完全、气息沉凝、身着更精美甲胄的龙族亲卫,他们投来的目光,少了些好奇,多了些审视与冷漠。
邱尚仁能感觉到,这些亲卫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他苍白却平静的脸,扫过他身上那件式样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法袍,最终落在他略显虚浮、却隐隐透着一丝迥异于《九龙至尊功》气息的步伐上。
《海元三叠》凝聚的虚丹,其灵力特性与龙宫正统功法差异明显。瞒不过真正的高手。
果然,前方引路的银甲统领脚步微微一顿,侧身让开一步。前方,廊道拐角处,一行人正迎面走来。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金线滚边锦袍、头戴玉冠的青年。面容英俊,与邱尚仁有四五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骄矜与毫不掩饰的张扬。他身量颇高,行走间龙行虎步,周身隐有淡淡的水汽氤氲,那是将《九龙至尊功》修炼到一定境界,与深海环境高度契合的表现。在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不弱、衣着华贵的年轻龙族,皆以他马首是瞻。
东海龙宫大太子,敖广长子,邱尚仁名义上的长兄——敖烈。
看到邱尚仁,敖烈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意外的神色,随即被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淡淡的不屑取代。他停下脚步,身后众人也随之停下,无形中堵住了并不算宽敞的廊道大半空间。
“三弟?”敖烈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刻意拉长的、仿佛才看见邱尚仁的惊讶,“听闻你前些日子在潜渊阁闭关,冲击金丹?看三弟气色,想必是大功告成了?真是可喜可贺。”
他说话时,目光在邱尚仁身上仔细打量,尤其在邱尚仁的脸色和周身那隐隐的、与正统龙气迥异的气息波动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邱尚仁停下脚步,微微垂首,语气平淡:“见过大兄。尚仁愚钝,不过侥幸未死,略有寸进,不敢言‘功成’。”
“侥幸未死?”敖烈身后,一个尖嘴猴腮、化形尚不完全、还留着几缕鲶鱼须的年轻龙族嗤笑一声,“三殿下真是谦虚。潜渊阁那地方,灵气暴乱是常有的事,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只是不知……三殿下这‘寸进’,是否稳固?可别海祭大典上,当着四海宾客的面,出了什么岔子,那丢的可是我们东海龙宫的脸面。”
此言一出,敖烈身后几人皆露出暧昧的笑意,看向邱尚仁的目光愈发不加掩饰的轻蔑。
邱尚仁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到那鲶鱼须的嘲讽,只是看着敖烈:“大兄若无其他吩咐,尚仁还需前往‘真龙殿’面见父王。”
敖烈却似乎并不急着让路,他上前一步,距离邱尚仁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却依旧能让周围几人清晰听到:“三弟啊,不是为兄说你。你身上流着一半人族的血,本就不易修行我龙族至高功法,何必强求那些偏门左道?《海元三叠》……呵呵,听说凶险得很呐。安安分分,享受荣华,做个闲散太子,不好吗?何必……自讨苦吃,还让父王操心?”
他拍了拍邱尚仁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显的告诫意味:“海祭在即,四方宾客齐聚。你是我东海三太子,代表龙宫颜面。言行举止,当合乎礼仪,莫要……失了分寸。尤其是,裂天剑派那位‘冰冰仙子’也要来。你们那婚约,虽是旧例,但终究未成礼。该有的礼数要有,不该有的心思……也该收一收。莫要让人看了笑话,说我们东海龙宫的太子,觊觎一个心不在此的剑修。”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看似关怀,实则字字诛心,既点明了邱尚仁“混血”的尴尬,又暗讽他修为不济、功法偏门,更将他与邱冰冰的婚约说成是可能让龙宫“丢脸”的麻烦。
廊道内一时寂静,只有明珠的光芒无声流淌。那些跟随敖烈的年轻龙族,脸上讥诮之色更浓。引路的银甲统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
邱尚仁缓缓抬起头,看向敖烈。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纯粹的平静,如同最深的海沟,看不透底下是淤泥,还是潜流。
“大兄教诲,尚仁谨记。”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龙宫颜面,重于一切。尚仁虽不肖,亦知进退。若无他事,请容尚仁先行告退,父王还在等候。”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将敖烈话语中关于“龙宫颜面”的部分轻轻接过,点明自己此刻是奉召前往“真龙殿”,提醒对方适可而止。
敖烈盯着邱尚仁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想从那片平静的深潭中看出些什么。但他只看到一片沉静,沉静得让他有些不舒服。他冷哼一声,终于侧开身子,让出了道路。
“既如此,三弟快去吧,莫让父王久等。”语气已恢复了最初的疏离与淡漠。
邱尚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从敖烈身侧走过,步伐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话语,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银甲统领连忙跟上。
直到邱尚仁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敖烈脸上那伪装的温和才彻底褪去,露出一丝阴沉。
“大殿下,这三太子……”那鲶鱼须凑上前,低声道,“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被这般说道,他虽也沉默,但眼神里总有股不服的郁气。今日……太平静了。”
“平静?”敖烈冷笑一声,“不过是学聪明了,知道硬顶无用。闭关冲击金丹?看他那气息虚浮的样子,就算没死,也最多是勉强踏入虚丹境,而且灵力驳杂不纯,难成大器。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身上的灵力波动,确实古怪,不像是《九龙至尊功》,也不完全像走火入魔……《海元三叠》……哼,旁门左道,终究上不得台面。派人盯紧点,尤其是他和裂天剑派那女人见面的时候。父王这次特意召见他,说不定存了什么心思。”
“是。”鲶鱼须连忙应下。
敖烈不再看邱尚仁离去的方向,转身带着众人朝另一条廊道走去,语气重新变得随意而倨傲:“走吧,北海的‘玄冰玉液’到了,去尝尝鲜。我那三弟……就让他去父王面前,好好‘表现’吧。”
……
穿过数道戒备森严的门户,经过重重阵法检验,邱尚仁终于来到了东海龙宫真正的核心——“真龙殿”前。
与万龙朝宗殿的恢弘壮丽不同,真龙殿并不以规模取胜。它坐落在一片独立的、被强大禁制笼罩的幽深海渊上方,殿体通体以罕见的“墨玉玄晶”铸成,色泽深沉如最寂静的夜空,却又隐隐有星光般的微光流转。殿形古朴厚重,没有过多的雕饰,只有殿门上方,悬挂着一面非金非玉的匾额,上书三个古老龙文:“真龙殿”。笔划苍劲,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翻江倒海的莫大威能,令人望之生畏。
殿门前,并无侍卫值守,只有两尊高达三丈、栩栩如生的墨玉麒麟雕像,静静地蹲伏在那里。当邱尚仁走近时,麒麟雕像空洞的眼窝中,骤然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笼罩而来,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看穿。
邱尚仁停下脚步,不闪不避,任由那威压扫过己身。气海之中,三色虚丹微微旋转,散发出的融合灵力,将这股威压悄然化解于无形,却又巧妙地模拟出几分《九龙至尊功》的龙气特征,虽不纯粹,却也勉强说得过去。
片刻,麒麟眼中的红芒敛去,沉重的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银甲统领止步于殿门外,躬身道:“三殿下,请。陛下在内等候。”
邱尚仁微微吸了口气,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幽暗,与外界的明珠璀璨截然不同。只有几盏长明不灭的“幽冥鲛灯”,散发出清冷如月的光辉,勉强照亮殿中景象。空间比想象中更加空旷,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幽暗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沉重、仿佛凝固了万载时光的气息,以及一股更加精纯、更加磅礴的龙威,无处不在,无声地压迫着来者的心神。
大殿深处,并非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一方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墨玉平台。平台之上,盘踞着一道身影。
并非人形,而是一条真正的龙!
龙躯并非想象中金光闪闪,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内敛的玄墨之色,鳞片如黑曜石般光滑冷硬,每一片都大如磨盘,边缘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龙首低垂,双目紧闭,两根蜿蜒的龙角如同古老的山脉分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严。仅仅是盘踞在那里,便占据了平台大半空间,给人一种充塞天地、无法逾越的庞大感。
东海龙王,敖广,此刻正以他最原始、也最强大的真龙形态,在这真龙殿深处,静静“沉睡”——或者说,修行。
邱尚仁走到平台前十丈处,便停下脚步,撩袍,单膝跪地,垂首,沉声道:“儿臣邱尚仁,拜见父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有些单薄。
平台上,那巨大的玄墨真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呈现出纯粹的暗金色,仿佛两轮缩小了无数倍的太阳,又似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蕴含着无尽的力量、智慧与沧桑。目光落下,并不炽烈,却带着洞彻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能将人的神魂都看个通透。
邱尚仁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实质,他体内那枚三色虚丹应激般加速旋转,散发出微光,抵御着这无形的威压与探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浩瀚如海、精纯无比的神念,如同最细腻的流水,拂过他的身体,深入他的经脉,探向他的气海。
在这股神念面前,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毫无秘密可言。但他强自镇定,收敛心神,竭力控制着虚丹,不让其暴露出过于异常的气息。
片刻,那浩瀚的神念如潮水般退去。平台上,玄墨真龙并未开口,一个低沉、浑厚、仿佛带着深海回音的声音,直接在邱尚仁的心神中响起:
“起来吧。”
邱尚仁依言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你闭关月余,气息浮动,根基不稳。”敖广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回荡,听不出喜怒,“《海元三叠》,险路独行。能活着出来,凝聚虚丹,算你命大。”
“谢父王关心。儿臣侥幸。”邱尚仁恭敬道。
“侥幸?”敖广的龙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你体内灵力,混杂不清,非我龙族正宗,也非纯粹人族道法。驳杂不纯,难登大雅之堂。海祭在即,你这般模样,如何代表我东海龙宫,面对四海宾客?”
话语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邱尚仁心头。他知道,自己体内这枚融合了三气、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虚丹,终究是瞒不过父王这等境界的强者。但对方只是点出“驳杂不纯”、“难登大雅”,并未深究其具体奥妙,似乎……并未真正看透虚丹的根本?
邱尚仁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恭谨:“儿臣知错。定当勤加修持,稳固根基,不敢有损龙宫威仪。”
“修持?”敖广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又或许是邱尚仁的错觉,“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是好是坏,后果自负。龙宫宝库中,虽有固本培元之物,却未必适合你这驳杂根基。”
他顿了顿,那暗金色的龙睛,如同两盏幽冥灯火,锁定着邱尚仁:“此番召你前来,是告知你,裂天剑派观礼使团,不日将至。领队之人,便是邱冰冰。”
果然。
邱尚仁心神微凛,垂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灵魂契约那端传来的悸动,再次清晰了一分。
“你与她的婚约,乃上古旧例,两派盟约之证。”敖广的声音继续响起,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此番海祭,她会以裂天剑派使节身份出席。你二人,需在人前,做出应有的姿态。莫要失了礼数,更莫要……节外生枝。”
“应有的姿态”, “莫要节外生枝”。
邱尚仁品味着这两句话。前者,是要他与邱冰冰在人前扮演一对和睦的、至少是相敬如宾的未婚道侣,以全两派颜面。后者,则是警告他,不要对这桩婚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要试图去“纠缠”或“影响”那位一心向道的裂天剑派天骄。
“儿臣明白。”邱尚仁低声道。
“明白就好。”敖广的龙首微微抬起,俯视着下方渺小的儿子,“你血脉特殊,能修炼至虚丹,已属不易。安守本分,做好你三太子的本分,龙宫自有你一处容身之地。莫要……奢求太多。”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点明他“血脉特殊”(半人半龙),“能修炼至虚丹已属不易”(天赋有限,上限不高),“安守本分”(不要争,不要抢,不要有非分之想),“龙宫自有你一处容身之地”(给饭吃,别惹事)。
邱尚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
“是。”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下去吧。海祭之前,若无要事,不必再来。”敖广似乎失去了继续谈话的兴趣,重新闭上眼睛。那庞大的玄墨龙躯,再次散发出沉凝如山的威压,与整个真龙殿的气息融为一体。
“儿臣告退。”
邱尚仁躬身行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殿外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走出真龙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那无尽的威严与幽暗隔绝。
殿外,依旧是明珠璀璨、流光溢彩的龙宫廊道。但邱尚仁却觉得,这光芒比潜渊阁的苍白冷光,更加刺眼,更加冰冷。
他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脑海中回荡着敖广的话语,以及敖烈那看似关怀、实则羞辱的“教诲”。
血脉……驳杂……本分……容身之地……
一个个词,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来。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廊道上方。那里,透过透明的“水精穹顶”,可以看到幽蓝的海水,以及偶尔游过的、庞大而美丽的海兽影子。它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而他,身在这东海最深处、最繁华的宫殿里,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无形的壁垒,比玄水重门更加厚重,比真龙殿的威压更加无处不在。
邱冰冰的到来,会是打破这囚笼的契机?还是另一重更加坚固的枷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掌控那枚古怪的虚丹,强到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风浪中,稳住自己的小船。
他摸了摸怀中的储物锦囊,那枚古老令牌和破碎的定颜珠,隔着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
路,还很长。
他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背影在明珠的光芒下拉得很长,融入龙宫那一片辉煌而冰冷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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