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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篝火边的谈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北京城外这个不起眼的营地,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新军事同盟,就这么在酒意和直抒胸臆中,悄然诞生了。
虽然没立什么文书,也没赌咒发誓,但马世龙、尤世威、尤世禄三人离开时,
心里都清楚,他们和这位行事莫测、手握强兵、更拥有骇人听闻财力物力的灭金侯,有了一条看不见却实实在在的纽带。
这个同盟,把京营张维贤、昌平、宁夏,甚至潜在可能影响的宣大、山西部分力量,隐隐连成了一片。
虽然眼下还只是雏形,但已是一股任何势力都无法忽视的新生力量,足以和关宁辽西那些军阀集团,甚至关外的敌人,掰一掰手腕。
这次结盟,不仅改变了马世龙三人原本可能黯淡下去的仕途轨迹,更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们未来的命运,推向了一个他们自己此刻都难以想象的高度。
深夜,马世龙三人告辞离开时,王炸又搞了一次他的“特色外交”。
他让人搬来几个小筐,给每人装了五六个饱满圆润的面包果。
“带着路上吃,或者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这玩意儿顶饱,对身体有点好处。”王炸说得很随意。
马世龙三人却喜出望外,连声道谢,珍而重之地接过来。
他们可都听说了,现在京城顶层的圈子里,私下都在传,皇上和英国公都吃过灭金侯送的“仙果”。
传言越传越邪乎,说那果子不仅能延年益寿,还能……嗯,壮阳。
没见皇上以前那脸苍白得跟纸一样,如今气色好了不少吗?
还有英国公,一把年纪了,最近走路都带风,精神头足得很!
不管传言是真是假,这果子绝对是宝贝!
王炸能一下送他们好几个,这份“心意”可比金银实在,也亲近多了。
王炸的大部队在北京城外又休整了两天,把该打造的车辆、该补充的物资都准备齐全。
第三天一早,拔营启程。
一千多战兵,近两千后勤和家眷,加上大量的牲口、车辆,队伍拉得老长,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离开京畿,朝着西南方向行去。
骑在马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北京城墙,赵率教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他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一半是因为即将踏上归乡之路的激动,另一半则是沉甸甸的悲怆。
王炸催马来到他身边,和他并辔而行。“老赵,路线我琢磨了一下,你听听看行不行。”
赵率教连忙收敛心神:“侯爷请讲。”
“咱们从北京往西南走,先过涿州、保定,到真定府。这一路是官道好走,也能补充些给养。”
王炸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回忆着地图,
“从真定往西,过井陉关进山西。不走太原那边,太绕。
咱们从井陉进去后,偏向南走,经过平定、乐平,到辽州,然后继续往西南,过潞安府,到平阳府。
这条路虽然山多些,但相对僻静,也省时间。”
赵率教仔细听着,点点头。
这条路确实是避开北面军事对峙区域、相对稳妥的南线。
“到了平阳,从蒲津渡或者风陵渡过黄河,就进陕西了。”王炸继续说,
“进了陕西,先不急着往西北你的老家靖虏卫去。
咱们人多目标大,直接去容易惹眼。
我的想法是,先往西安方向靠,但不停留。
然后转向西北,经乾州、邠州、泾川,到平凉府。
平凉是重镇,咱们可以在附近山里找个隐蔽地方暂时扎营。
然后,你带上赵铁柱的侦察连,再挑几十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换上便装,轻车简从,悄悄去靖虏卫接人。
这边大部队等你消息,也正好趁这机会,在平凉一带休整,补充最后一段进山的物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还有,你那两个家丁兄弟的尸身,我一直好好收着。
这次,一定把他们送回故土,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安葬,让他们入土为安,魂归故乡。”
赵率教听着王炸清晰又周详的安排,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家丁的话,让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没想到侯爷连这个都一直记在心上。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侯爷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极好!全凭侯爷做主!能接回家小,能让他们落叶归根……我……我……”
他激动得有些说不下去了。
王炸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自家兄弟,不说这些。这条路不算近,山多沟深不好走。
但好在咱们现在有钱有粮有家伙,慢慢走,稳当第一。
告诉弟兄们,打起精神,这趟是搬家,也是探路,以后说不定这就是咱们的‘粮道’之一。走吧!”
他一声令下,庞大的队伍在初升的朝阳下,继续朝着西南方,朝着黄土高原与秦岭的方向,蜿蜒前行。
赵率教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北京城模糊的轮廓,然后毅然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家乡,越来越近了。
队伍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了良乡县城的轮廓。
但眼前的良乡,和王炸他们记忆里那个京南还算繁华的县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高大的城墙塌了好几处,像是被巨人用重锤狠狠砸过。
城门楼子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歪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城外的田地大多荒着,长满了杂草,只有靠近路边的几块地,有零星的农人佝偻着身子在收拾,看到大军过来,吓得扔下锄头就跑。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焦糊还是别的什么味道。
队伍里的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新加入的万全右卫士兵里,不少人就是北直隶的军户,看到这景象,脸色都不太好看,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
那些从草原跟着来的老人孩子,更是吓得紧紧靠在一起。
王炸勒住马,眯眼看着那片废墟。赵率教打马来到他身边,声音低沉:
“去年腊月,建奴破墙子岭入寇,良乡……是第一批遭殃的。听说守城的知县,是个叫党还醇的。”
王炸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点点头,没说话,催马向着城门方向走去。
离得近了,惨状更清晰。
坍塌的城墙豁口处,砖石泥土和烧黑的木头胡乱堆在一起,缝隙里甚至能看到一些没清理干净的白骨。
城门洞里,原本厚重的包铁木门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像一张残缺的嘴。
透过城门洞往里看,街道两旁的房屋十不存一,大多是烧毁后的断壁残垣,只有零星几间还算完整的,也门窗破损,毫无生气。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烂棉袄的老头,蹲在城门边一个半塌的窝棚前,正用瓦罐烧着一点稀薄的菜粥。
看到大军近前,他吓得浑身发抖,想躲又没地方躲。
王炸下马,走过去,尽量让声音温和些:“老人家,别怕。我们是过路的官兵,不扰民。跟你打听点事。”
那老头看他虽然穿着奇怪,但不像建奴,后面那些兵虽然精悍,却也还算规矩,稍微定了定神,哆嗦着站起来。
“去年腊月,建奴打过来的时候,城里……是怎么回事?”王炸问。
老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用脏袖子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是党老爷……党知县……他是个好官啊……”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去年腊月,建奴大队突然杀到,城外驻防的官军一触即溃,有的跑了,有的降了。
知县党还醇是个书生,没打过仗,但他没跑。
他把城里还能动的青壮、衙役、甚至一些胆子大的百姓组织起来,发了仓库里那些生锈的刀枪,
又发动百姓拆门板、搬石头,堵死城门,上城头守御。
“建奴凶啊……箭像下雨一样……炮子打得城墙砖块乱飞……”老头嘴唇哆嗦着,
“党老爷就站在城楼上,穿着官袍,亲自擂鼓……嗓子都喊破了……可咱们人少,家伙也差……守了一天一夜,东门……东门先被炸开了……”
老头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一个路过的跛脚汉子,挎着个破篮子,接口道:
“东门破了,建奴冲进来……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放火……党老爷带着剩下的人,
在衙门那块巷子里跟建奴拼了……最后……最后听说,
党老爷和他夫人,还有他家里几个人,都没了……尸首都找不全……”
跛脚汉子指了指城里那片废墟最密集的方向:
“衙门就在那边,早烧光了。
后来建奴抢够了走了,乡亲们收拾,光从瓦砾堆里扒拉出来的尸首,
就不下几百……很多都认不出谁是谁了,只好挖个大坑,埋在一块儿了。
党老爷一家……大概也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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