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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8日，星期一，上午八点。深圳，默石资本会议室。
这是一个闷热的早晨。空调开到十八度，但会议室里的空气仍然像凝固了一样。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五个人——陈默、沈清如、林枫、周锐，以及风控总监方远。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叠厚厚的报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数字和图表在无声地跳动。
窗外，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
这是ACC（资产配置委员会）本月第三次紧急会议。前两次是在五月中下旬，分别讨论了沈清如的《杠杆上的舞蹈》报告和市场拥挤度模型的预警。那两次会议已经达成了一些共识——降低仓位、减少杠杆、增加对冲。但执行力度是渐进的、温和的、留有余地的。
今天不一样。
过去一周，市场的疯狂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上证指数在6月5日收报5023点，首次站上5000点大关。创业板指数收报3982点，离4000点只差一步。两市成交额连续突破2万亿，融资余额突破2.2万亿。新股民开户数周度突破200万，基金申购量创历史新高。
但与此同时，默石Alpha系统的预警信号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市场风险评分从5月底的7.5分飙升到了9.2分（满分10分），是系统上线以来的最高值。波动率指数从22跳到了35，融资余额增速指数从65跳到了88，市场情绪指数从0.85跳到了0.94。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林枫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系统认为，市场进入极端危险区域。历史上，当这些指标同时达到当前水平时，市场在随后三个月内发生剧烈调整的概率超过90%。”
但市场还在涨。
默石因为提前收缩，近一个月的业绩明显落后。五月，沪深300指数涨了6.5%，创业板指数涨了12.8%，默石的旗舰产品只涨了2.1%。在第三方机构的排名中，默石从年初的前30%掉到了后50%。已经有客户打电话来问：“你们是不是太保守了？是不是踏空了？”
陈默的压力很大。但他更清楚，真正的压力还没来。
“开始吧。”陈默说。
林枫第一个发言。他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调出一组数据。
“我直接说结论。系统显示，市场的杠杆结构和情绪指标已经进入历史极端区间。我用三个维度来说明。”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第一张图。
“第一个维度，融资余额增速。过去三个月，融资余额从1.2万亿增长到2.2万亿，增长了83%。这个增速是2007年牛市顶峰的三倍。更关键的是，融资买入额占成交额的比重已经超过20%，而在2007年，这个数字最高也只有12%。这意味着，市场每成交5块钱，就有1块钱是借来的。”
他切换到第二张图。
“第二个维度，场外配资。虽然我们无法获得精确数据，但从信托通道、银行理财、民间配资平台的草根调研数据推算，场外配资的规模至少在1.5万亿左右。这些资金的杠杆普遍在1:3到1:5，资金成本年化20%以上，期限三到六个月。这意味着，有超过1万亿的杠杆资金，将在未来三个月内到期。”
他切换到第三张图。
“第三个维度，估值水平。创业板平均市盈率135倍，市净率8.5倍。这两个数字，仅次于2000年纳斯达克泡沫顶峰。全市场市盈率中位数超过100倍，这意味着超过一半的股票市盈率在100倍以上。从历史数据看，当这个数字超过80倍时，市场在未来一年内下跌超过30%的概率是85%。”
他合上电脑，回到座位。
“我的建议是：立即将风险暴露降至防御级别。不是渐进，是立即。”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陈默看向沈清如。
沈清如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
“林枫的数据我全部认可。我补充一个视角——资金结构。”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一张图。
“我把市场的资金分为四层。第一层，是最稳定的——社保、保险、养老金、外资。这些资金是长期配置，不会因为短期波动而离场。第二层，是公募基金。相对稳定，但会面临赎回压力。第三层，是两融资金。不稳定，有平仓线，会追涨杀跌。第四层，是场外配资。极度不稳定，杠杆高、期限短、风控弱。”
她在第四层外面画了一个红圈。
“现在的问题是，第四层的规模太大了。大到了如果它出问题，会冲击第三层；第三层出问题，会冲击第二层；第二层出问题，整个市场就会崩。”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这就像一栋楼，地基是用沙子做的。平时看不出来，但一旦震动，整栋楼都会塌。现在，震动快要来了。”
她走回座位，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
“我的建议和林枫一样——立即全面收缩。而且，不只是降低仓位，是要进入‘战备状态’。”
“‘战备状态’？”周锐皱眉。
“对。战备状态。意思是，我们假设最坏的情况会发生，然后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不只是仓位调整，还包括：交易系统极端情况下的压力测试、客户赎回的流动性预案、媒体应对的公关准备、甚至员工心理疏导。”
她顿了顿。“2008年，雷曼倒闭的时候，没有人准备好。这一次，我们要准备好。”
陈默看向周锐。
周锐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上一次投了反对票。五月底那次ACC会议，他建议“分步收缩”，陈默坚持“一步到位”。结果证明，陈默是对的——六月的第一周，市场虽然还在涨，但波动已经明显加大，如果当时没有一步到位，现在会更被动。
“这次我赞成。”周锐说，声音有些沙哑，“但我想补充一点——执行层面。如果我们现在大规模卖出，会不会加剧市场的下跌？会不会被监管部门认为是‘恶意做空’？”
林枫回答：“这个问题我想过。我们的卖出不是集中抛售，是算法拆单，分散在几周内完成。而且，我们不是净卖出——我们同时会增加股指期货空头对冲。从市场的角度看，我们的操作是中性的，不会对指数造成明显冲击。”
“监管那边呢？”周锐追问。
陈默接话：“李处长上次来调研的时候说过，监管层希望机构投资者发挥‘稳定器’的作用。稳定器不是不卖，是在风险积聚的时候提前减仓，避免在危机爆发时踩踏。我们现在的操作，符合监管的导向。”
周锐点头。“那我没问题了。”
陈默看向方远。风控总监方**时话很少，但每次发言都切中要害。
“我从风控角度说三点。”方远翻开自己的报告，“第一，我们的流动性储备目前是18%，建议提高到30%以上。第二，我们对持仓股票做了压力测试，发现有7只股票的融资盘比例超过20%，质押比例超过30%，建议全部剔除。第三，我们的期权对冲策略需要提前准备——如果市场出现连续跌停，期权市场的流动性可能会枯竭，我们需要有备选方案。”
陈默在本子上记下这三点。“还有吗？”
方远摇头。“没有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
1. 权益类仓位上限：40%（原55%）
2. 杠杆倍数：0（原1.2倍）
3. 股指期货空头对冲比例：50%（原20%）
4. 现金及等价物比例：30%（原18%）
5. 剔除高杠杆持仓：7只
6. 极端情况应急预案：启动
他写完，转过身。
“这是方远刚才的建议，加上林枫和清如的意见。我在此基础上加一条——从今天起，ACC每周开两次会，不再每周一次。市场变化太快，我们需要更频繁地评估风险。”
他环视了一圈。
“现在，投票。”
他举起手。“第一项，权益类仓位上限降至40%。赞成。”
沈清如举手。“赞成。”
林枫举手。“赞成。”
周锐举手。“赞成。”
方远举手。“赞成。”
全票通过。
接下来的每一项，都是全票通过。当六项决议全部通过时，陈默在白板最上面写了四个大字：
战备状态。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一行小字：
“生效日期：2015年6月8日。”
他放下笔，转过身。
“各位，从今天起，默石资本进入战备状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首要目标不再是赚钱，而是生存。意味着我们要承受可能踏空的风险，承受客户的不满，承受媒体的质疑，承受同行的嘲笑。但我们必须承受。”
他看了一眼沈清如。
“清如的报告里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我希望我是错的。但如果我是对的，我希望我们能做好准备。’今天，我们做这个准备。不是为了证明我们是对的，是为了对得起客户的信任，对得起我们自己的良心。”
他顿了顿。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外面的人会觉得我们疯了——在牛市最亢奋的时候选择收缩。但我们不是疯了，我们是清醒了。2008年的教训，我还记得。那一年，我差点死掉。2015年，我不想再死一次。”
他坐下来。
“执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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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陈默独自留在会议室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云层更厚了，雨还是一直没下。
手机响了。是沈清如发来的消息：“你还好吗？”
他回了一条：“还好。只是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剩下的我来盯。”
“不用。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城市。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600米的高度，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孤零零的。
他想起老陆。想起老陆说过的很多话。其中有一句，他记得最清楚：“小陈，在股市里，最难的不是赚钱，是在该收手的时候收手。赚钱靠本事，收手靠心性。本事可以学，心性只能磨。”
他想，这些年，他的心性大概被磨得差不多了。2008年的破产边缘，2010年的艰难重建，2013年的系统搭建，2014年的各种博弈……每一次都在磨。磨掉冲动，磨掉贪婪，磨掉侥幸，磨掉那些以为自己能战胜市场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在，终于磨到了一个地步——在市场最疯狂的时候，他可以平静地做出“不赚钱”的决定。
不是不想要钱。是不想用命去换钱。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是没有下。但他知道，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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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默石资本开始了全面的“战备”执行。
林枫的算法每天安静地卖出股票，买入股指期货空头，增加现金储备。整个过程没有对市场造成明显冲击，但默石的持仓结构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进攻变成了防守。
与此同时，方远的团队开始准备极端情况应急预案。他们模拟了各种可能发生的灾难场景：交易所系统故障、券商通道中断、股指期货跌停、期权市场流动性枯竭、客户赎回潮、媒体负面报道、监管部门问询……每一种场景都有对应的应对方案，每一个方案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和执行流程。
“我们要做到，即使发生最坏的情况，也能在30分钟内启动应急预案。”方远在内部培训上说，“这不是演习。”
6月12日，星期五。
上证指数收于5166点，创业板指数收于3899点。两市成交额1.9万亿。融资余额2.26万亿。
默石的旗舰产品净值本周微跌0.3%，而沪深300指数涨了1.2%，创业板指数涨了0.8%。这意味着，默石连续第四周跑输市场。
客服部总监敲开陈默的办公室。“陈总，本周有客户打电话来抱怨的明显增多。主要是觉得我们太保守，错过了行情。有一位客户说，如果我们的业绩再没有起色，他就要赎回。”
陈默点头。“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我们的策略是基于风险控制的，短期可能跑输，但长期更稳健。客户不太满意。”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这样，下周我亲自给所有机构客户打一圈电话。解释我们的策略，也听听他们的想法。”
“好的。”
客服总监走后，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客户的压力才刚刚开始。如果市场继续涨，压力会更大。如果市场开始跌，压力也会很大——客户会问：“你们不是提前减仓了吗？为什么还在跌？”
但他也知道，这是必须承受的。
收盘后，林枫发来一条消息：“陈总，系统风险评分今天升到了9.5分。历史最高。”
陈默回了一条：“知道了。继续执行。”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深圳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想起沈清如报告里的最后一段话：“我希望我是错的。但如果我是对的，我希望我们能做好准备。”
他不知道沈清如是对还是错。但他知道，他们做了该做的准备。
剩下的，交给时间。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北京、深圳，无数个交易室里，人们还在狂欢。
融资盘还在加，新股民还在冲，配资平台还在放贷。没有人知道，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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