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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的一个交易日,上午十点十七分。默石资本的交易室里,四名交易员正盯着面前的屏幕,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这是公司最安静的地方——安静到能听见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陈默每周会来交易室坐一两天,不是为了干预交易,而是为了“感受”——感受市场的呼吸,感受资金的流动,感受那些只有置身其中才能察觉的微妙变化。
今天他坐在角落的观察席上,面前是一台只读权限的终端,能看到所有交易指令的实时状态。
交易主管叫方远,三十五岁,曾在某券商的自营部门干了八年,两年前加入默石。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陈默欣赏这种风格——在交易这个行当,话多的人通常活不长。
“陈总,你过来看一下。”方远的声音不大,但陈默听出里面有一丝不寻常。
他走过去。方远指着屏幕上的一只股票——代码600XXX,一家中等市值的医药公司,默石正在建仓,计划在两周内买入总股本的0.8%。今天的交易指令是买入五万股,分拆成二十个订单,每个订单两千五百股,每隔三到五分钟下一个。
“你看这里。”方远把鼠标移到分时图上,圈出几个位置。
陈默凑近看。在每个默石的买单出现之前几百毫秒,市场上都会出现一笔或多笔极小的卖单——每笔只有一百股到两百股,价格比当前最优卖价低一个最小变动单位。这些卖单出现后不到一秒就消失了,紧接着,默石的买单出现,股价向上跳动一两个价位。
“这是……有人在试探我们?”陈默皱眉。
“我怀疑是。”方远调出过去一周的交易记录,用红色标记出类似的模式,“不只是这只股票,其他正在建仓的标的中,有三只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比例大约是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说,我们的交易行为,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被‘预判’了。”
陈默盯着那些红色标记,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能确定是谁吗?”
“不能直接确定。但根据订单的特征——每笔一百到两百股,挂单时间极短,撤单率超过百分之九十——我判断,这很可能是高频交易者在做‘订单嗅探’。”
“订单嗅探?”
“一种HFT的常见策略。”方远解释道,“高频交易公司通过极高速的行情数据和交易通道,监控市场上的大额订单。当他们发现某个机构在持续买入时,就会在该股票上提前挂单,抢在机构订单之前成交,然后等机构把价格推高后,再卖出获利。”
他调出一张示意图。
“具体操作是这样的:假设我们想在十块零五分买入。HFT的算法监测到我们的买单正在接近,就会在十块零五分挂一笔很小的卖单——比如一百股。如果这一百股被成交了,说明我们的买单确实在那里。然后HFT就会抢在我们前面,把十块零五分以上的所有卖单都吃掉,然后挂出更大的卖单,等我们被迫去接。”
“也就是说,”陈默说,“他们在‘割’我们的‘韭菜’?”
方远点头:“可以这么说。每一次我们建仓,他们都会抬高我们的成本。每一次我们减仓,他们又会压低我们的卖出价。一进一出,我们损失的利润就是他们的收益。单次来看,每一股可能只有几分钱的损失,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可能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林枫说过的一句话:“在资本市场,看不见的成本,往往是最贵的。”
“林枫知道吗?”
“我已经给他发了消息,他正在从技术端分析。”
正说着,林枫推门进来了,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看了方远发过来的数据。”林枫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订单记录,“结论很明确——有人在用高频交易策略‘刺探’我们的交易意图。这不是偶然现象,是系统性的。”
他调出一张统计图表。
“过去一个月,在我们的所有交易中,约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订单在发出前被‘预判’了。这个比例在流动性较差的小盘股上更高,达到百分之四十。在流动性好的大盘股上,只有百分之五左右。这说明对方在选择目标——他们专挑我们最难交易的股票下手,因为在这些股票上,我们的交易行为更容易被识别,而且我们也没有更好的替代选择。”
陈默看着那些数字,眉头紧锁。
“他们的成本呢?做这种策略,需要什么样的基础设施?”
林枫推了推眼镜:“成本很高。需要纳秒级的行情数据、FPGA硬件加速的交易系统、以及与交易所机房共置的服务器。一套这样的系统,初期投入至少几千万,每年运维成本几百万。能玩得起这个游戏的,全国不超过十家。”
“也就是说,我们的对手,是那些最顶尖的高频交易公司。”
“对。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他们有最先进的武器,我们用的是……常规装备。”
方远插话:“陈总,这不是我们能不能打赢的问题。这是我们必须学会如何不被他们‘猎杀’的问题。高频交易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多。如果我们不升级自己的交易算法,未来的交易成本会越来越高。”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屏幕上的订单记录,沉默了很久。
“林枫,”他终于开口,“我们能做什么?”
林枫打开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他已经写好的方案。
“我其实一直在关注这个问题。从去年开始,我就注意到市场上出现了一些异常的交易模式。我做了些研究,参考了国外对冲基金的做法,整理了一份应对方案。”
他把方案投影到交易室的大屏幕上。
“高频交易的‘订单嗅探’策略,核心原理是利用速度和可预测性。他们的算法比我们快,所以能在我们的订单到达交易所之前抢先反应。我们的交易模式太规律、太可预测,所以能被他们的机器学习模型识别出来。”
“解决方案有两个方向:第一,降低可预测性;第二,降低速度差距的影响。”
他在屏幕上画了一个流程图。
“降低可预测性,主要是改进我们的拆单算法。目前我们用的是标准的VWAP算法——按照历史成交量分布,把大单拆成小单,均匀地分布在交易时段内。这种模式太规律了,很容易被识别。”
他调出一张对比图。
“我建议改用‘随机化拆单算法’。在满足整体成交量约束的前提下,随机调整每笔订单的大小、时间和价格。比如,本来应该每三分钟下一笔两千股的订单,现在改成每隔两到五分钟下一笔一千到三千股的订单。这样,我们的交易模式就变成了一个随机过程,对方很难预测。”
陈默点头:“这个可以。第二点呢?”
“降低速度差距的影响,我们需要改造交易系统。”林枫的表情变得严肃,“目前我们的交易系统部署在公司的服务器上,通过券商提供的交易接口下单。从我们的服务器到交易所机房,网络延迟大约在两到三毫秒。而高频交易公司的系统直接部署在交易所机房里,延迟只有几十微秒。这个速度差距,是我们的算法无论怎么优化都无法弥补的。”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把交易系统托管到交易所附近的机房。国内主要的交易所在上海,我们需要在上海租用机房空间,把交易服务器搬过去。这样,网络延迟可以从几毫秒降到几百微秒,虽然还是比HFT慢,但差距大大缩小。”
方远问:“成本呢?”
林枫估算了一下:“硬件加托管,初期投入大概三百万,每年运维成本一百万左右。另外,我们需要升级交易软件,采用更高效的编程语言和更底层的网络协议。这部分主要是人力成本,林枫的团队可以自己做。”
陈默想了想:“三百万,对我们现在的规模来说,不是大数字。但这个决策的意义,不只是三百万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我们在做一个选择。是继续用常规方式交易,接受每年几百万的隐性损失?还是主动升级,在这场微观战争中不落下风?”
他转过身。
“我选择后者。林枫,你的方案我批准。方远,你配合林枫,把交易系统的改造作为最高优先级项目。我需要在一个月内,看到新系统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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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周,林枫和方远的团队进入了高强度的工作状态。
技术部的工程师们在加班加点地重写交易算法。原来的VWAP算法被替换为一个新的“随机化智能拆单”模块。这个模块的核心是一个蒙特卡洛模拟器——在每次下单前,算法会模拟几百种不同的拆单方案,评估每种方案的市场冲击和被HFT识别的概率,然后选择最优的那个。
“这就像是在下一盘棋,”林枫在一次进度会上解释,“原来我们每一步都是固定的——马走日,象走田。对方只要知道这个规则,就能预测我们的下一步。现在,我们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随机选择走法。有时候跳马,有时候拱卒,有时候出车。对方还是能看到我们的每一步,但无法预测下一步是什么。”
方远负责交易系统的硬件升级。他在上海金桥的交易所数据中心附近租了半个机柜,把两台高性能服务器托管在那里。新的交易线路从原来的“公司→券商→交易所”变成了“公司→托管机房→券商→交易所”——虽然路径多了一站,但因为托管机房离交易所只有几百米,总延迟反而从三毫秒降到了四百微秒左右。
“四百微秒,还是比HFT慢,”方远在测试报告里写道,“但已经不是数量级的差距了。而且,大部分HFT的策略是针对毫秒级的订单流,微秒级的竞争不是他们的主战场。四百微秒,足够让我们摆脱百分之九十的订单嗅探。”
10月中旬,新系统上线。
第一次实盘测试,选在一只流动性较差的小盘股上——这是之前被HFT“猎杀”最严重的标的。
上午九点半,开盘。
林枫和方远坐在交易室里,盯着屏幕。陈默也在,他不想错过这场“微观战争”的第一战。
九点三十一分,新系统发出第一个买入指令。按照随机化算法,这笔订单的大小是两千三百股,比原计划多了三百股,时间比原计划晚了四十秒。
订单发出后的五百毫秒内,市场上没有出现之前那种“闪电单”。又过了几百毫秒,订单成交了,成交价是十二块零三分,比当时的买一价高了一个最小变动单位。
方远松了一口气:“没有狙击。成交价在合理范围内。”
林枫没说话,眼睛盯着订单流分析工具上的数据。那个工具实时监控着市场上的每笔订单,标记出那些异常的小单。
“有一些小单,但比例明显降低了。”他说,“之前在这只股票上,我们的订单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被预判。今天,这个比例降到了百分之十五左右。”
“百分之十五还是高。”陈默说。
“那是因为我们的交易量占这只股票全天成交量的比重太高了,无论如何都会被注意到。”林枫解释,“但在大盘股上,效果会好得多。因为大盘股的流动性深,我们的订单占比小,再加上随机化,对方很难从海量订单中把我们识别出来。”
接下来的一周,新系统在十几只股票上进行了实盘测试。结果显示,在被HFT“预判”的概率上,小盘股从百分之四十降到了百分之十五左右,中盘股从百分之二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八,大盘股从百分之五降到了百分之二。
交易成本方面,隐性的市场冲击成本降低了大约零点三个基点——听起来很小,但乘以每年几百亿的交易额,就是每年几百万的节省。
“这个项目,一年就能回本。”陈默在周会上说,“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在这个市场上,我们不是只能被动挨打。我们可以主动升级,主动防御,主动在这场技术的军备竞赛中保持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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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的一个下午,林枫来到陈默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陈总,我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把报告摊开在桌上,是一张复杂的网络关系图。
“在新系统上线后,我一直在监控那些HFT的交易行为。我发现,他们似乎也在调整策略。”
他指着图上的一个节点。
“这是我们在上海托管机房的IP地址段。新系统上线后的第三天,这个IP段开始收到大量的‘探测包’——就是那种用来测试网络延迟的小数据包。从来源看,大部分来自同一个机房的几个IP。我查了一下,那几个IP属于国内一家知名的高频交易公司。”
陈默皱眉:“他们在扫描我们的系统?”
“可以这么说。他们想知道我们的服务器在哪里,延迟是多少,用了什么协议。这是在‘反向刺探’——我们在研究他们,他们也在研究我们。”
“那我们的系统安全吗?”
林枫点头:“安全。我们的交易系统是封闭的,不对外暴露任何端口。他们能探测到的,只有网络延迟。但这已经说明了一个问题——他们注意到了我们的变化,并且在调整自己的策略。”
他顿了顿。
“陈总,我觉得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以前,我们和HFT之间,是‘猎人和猎物’的关系。他们是猎人,我们是猎物。现在,我们升级了装备,改变了行为模式,猎人需要重新适应。但这不是终点。他们会继续进化,我们也得继续进化。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军备竞赛。”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说得对。没有终点。但这就是这个行业的本质——永远在进化,永远在适应,永远在寻找下一个优势。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已经赢了,可以停下来歇歇了,那你就离被淘汰不远了。”
他坐直身体,看着林枫。
“我批准你继续研究HFT策略。不只是防御,也要研究他们的弱点。也许有一天,我们也能利用他们的策略,反过来降低我们的成本。”
林枫眼睛一亮:“你是在说,让我们也做高频?”
“不是做高频。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不是速度,我们也不可能在速度上赢过他们。但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行为模式——比如,当他们为了‘嗅探’而挂出那些小单时,我们能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些小单?当他们因为我们的随机化而困惑时,我们能不能趁机降低建仓成本?”
林枫点头:“这需要更深入的研究。但方向是对的。”
“那就去做。预算你定。”
林枫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陈总,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说。”
“说。”
“我以前在文艺复兴科技工作的时候,我的导师跟我说过一句话:‘在这个行业,你只有两种状态——要么在进化,要么在消亡。’没有中间状态。”
他停顿了一下。
“我觉得,默石资本,正在进化的路上。”
陈默笑了:“那就别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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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的一个晚上,陈默在办公室里加班,方远进来汇报工作。
“陈总,新系统运行两个月了,数据出来了。”
他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总结一下:第一,交易成本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二,年化节省约四百万元。第二,被HFT预判的概率从平均百分之十八降到了百分之九。第三,交易系统的稳定性保持在一百,没有出现过任何故障。”
陈默翻着报告,满意地点头。
“方远,你觉得,我们和HFT的这场战争,谁赢了?”
方远想了想:“没有赢家。我们减少了损失,但HFT也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个目标,去‘猎杀’那些还没有升级的机构。这个市场上,永远有弱者。只要我们不是最弱的,我们就安全。”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陈默说,“总有一天,所有的机构都会升级。到那时,HFT会怎么办?”
“他们会找新的策略。或者,他们会去别的市场——商品期货、国债期货、外汇。只要有流动性的地方,就有HFT的身影。”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方远,你觉得,高频交易对这个市场,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远想了想:“从效率的角度,HFT提高了市场的流动性,缩小了买卖价差,对普通投资者是有好处的。但从公平的角度,HFT利用速度优势获取信息优势,对普通投资者是不公平的。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有答案。”陈默说,“答案是:我们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HFT不会消失,抱怨没有用。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深圳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在这座城市的某个机房里,无数台服务器正在以纳秒级的速度处理着订单。在那串数字的流动中,有人赢,有人输,有人在猎杀,有人在被猎杀。
而默石资本,正在从一个“被猎杀者”,变成一个“知道如何不被猎杀”的存在。
不是猎人。但也不再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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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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