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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的一个早晨,深圳南山区科技园,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陈默站在大堂里,仰头看着墙上那块巨大的LOGO——“XX科技”。四个字用的是艺术字体,旁边配着一个抽象的、象征互联网的蓝色地球图标。大堂装修得很有现代感,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后面的背景墙上是一行口号:“连接一切,智创未来。”
沈清如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眉头微蹙。
“公司成立才三年,”她低声说,“去年营收八千万,净利润两千万。但现在市值已经炒到八十亿了。”
“一百倍市盈率。”陈默说。
“不止。按去年的利润算,四百倍。”
周锐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刷出来的K线图。过去三个月,XX科技的股价从12块涨到了46块,几乎是一条笔直的斜线。
“趋势很强,”周锐说,“换手率很高,资金参与度深。这种图形,在A股历史上出现过的,后面至少还有一波。”
林枫没来。他留在公司盯着系统,但出发前给了陈默一份舆情分析报告。报告显示,过去一个月,关于XX科技的新闻报道增长了800%,其中超过六成的报道集中在创始人周明远的个人专访和论坛演讲上。舆情的情绪倾向指数高达0.87(满分1),几乎是“狂热”级别。
“故事讲得太好了。”沈清如翻着资料,“‘中国版Salesforce’,‘企业级服务的阿里巴巴’。”
“还有‘下一个腾讯’。”周锐补了一句。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2007年那些被吹上天的故事,想起飞乐音响那虚无缥缈的“合资传闻”。时代变了,股票从老八股变成了创业板新贵,故事从“资产重组”变成了“互联网思维”,但内核似乎一模一样。
前台的小姑娘走过来,笑容甜美:“是默石资本的陈总吗?周总在楼上等您,请跟我来。”
电梯上行。轿厢内壁嵌着一块屏幕,循环播放着XX科技的宣传片。周明远站在一个类似TED演讲的舞台上,背后是大屏幕,上面写着“产业互联网的黄金十年”。他的声音透过电梯音响传出来,低沉而富有磁性:
“……我们正在做的,是用云技术重构中国千万中小企业的业务流程。这不是一个产品,这是一个生态。这是一个万亿级的市场……”
电梯门开了。二十二楼整层都是XX科技的办公区。开放式的工位,年轻人居多,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墙上贴着励志标语:“今天最好的表现,是明天最低的要求。”还有一个巨大的倒计时牌,上面写着:“距离下一个产品发布会还有23天。”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玻璃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手势很大,像是在指挥一支交响乐团。
秘书示意他们在外面稍等。陈默趁机观察了一下四周。办公室里的书架上有几本书——《从0到1》《乔布斯传》《失控》,都是精装本,看起来很新,书脊没有折痕。
“他可能不怎么看书,只是喜欢摆着。”沈清如凑过来,用只有陈默能听见的声音说。
五分钟后,周明远推门出来,笑容满面。
“陈总!沈总!久仰久仰!”他双手递过名片,然后做了一个夸张的“请进”手势。
周明远比陈默想象中的年轻。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瘦,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休闲西装,里面是白T恤。整个人透着一股“互联网创业者”特有的精气神——精力充沛、自信、语速快。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周明远介绍说:“这是我们董秘,刘总。”
刘总四十出头,微胖,穿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站起来和陈默握手,力度适中,笑容职业。和陈默见过的许多上市公司董秘一样,这位刘总看起来更像一个银行家,而不是科技公司的管理者。
“请坐,请坐。”周明远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却没有坐,而是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陈总,我听说你们在业内很有名,系统化投资,量化模型,穿越牛熊。我很佩服。”
“周总过奖了。”陈默说,“我们只是比较谨慎。”
“谨慎好,谨慎好。”周明远点头,“但我一直觉得,做投资和做企业一样,该激进的时候要激进。你看我们这个行业,互联网,三个月不进步就是退步。去年我们营收八千万,今年我们的目标是三个亿。明年,十个亿。”
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声音平静:“周总,我们比较关注公司的基本面。能请教几个具体问题吗?”
“当然,随便问。”
“你们的SaaS平台目前的付费用户数是多少?客单价大概多少?续费率呢?”
周明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刘总,刘总接过话头:“沈总,这些具体数据我们会在季报里披露。目前不方便透露。”
“大概的量级呢?”沈清如追问,“几千家?还是上万家?”
刘总笑了笑:“我们现在处于高速扩张期,用户的增长是指数级的。具体数字,等季报出来就知道了。”
陈默注意到,刘总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沈清如,而是看着办公桌上的一个茶杯。
“那技术方面呢?”陈默换了个角度,“你们的核心技术壁垒是什么?和阿里云、腾讯云这些巨头相比,你们的差异化优势在哪里?”
周明远重新活跃起来,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画图。
“陈总问得好。你看,这是巨头,他们做的是标准化的基础设施,就像水电煤。而我们做的是应用层,是SaaS,是深入到企业业务流程里的解决方案。巨头看不上这个市场,太细,太苦,毛利也不高。但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他画了一堆箭头和圆圈,最后在中间写了一个大大的“XX”。
“我们是连接器,是赋能者。我们的产品能让一个传统制造企业的效率提升30%以上。这个价值,客户愿意买单。”
陈默点头,又问:“那你们目前的销售模式是什么?直销还是渠道?销售团队有多大?”
周明远放下马克笔,回到办公桌边,语气变得有些含糊:“销售团队……我们有强大的销售体系,线上线下结合。具体人数嘛……”
刘总再次接话:“我们在全国十几个城市都有销售网络。陈总,这个行业的销售模式比较特殊,我们还在探索最优化结构。”
陈默没再追问。他看了一眼沈清如,沈清如微微摇头。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周明远讲了大量的“愿景”“生态”“赋能”“重构”,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有漂亮的数据图表——市场规模的预测曲线是一条笔直向上的线,市场份额的饼图里,XX科技的那一块越来越大。
但陈默注意到,所有这些图表都是“预测”,没有一个是“历史数据”。
当周明远讲到“我们计划三年内做到行业第一”时,陈默问了一个问题:
“周总,行业第一的标准是什么?市场份额?营收?还是市值?”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都是。我们都要做第一。陈总,互联网行业是赢家通吃,只有第一才能生存。所以我们没有退路,必须All in。”
“All in。”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想起了2008年,想起自己在濒临破产时的“All in”。那不是一个理性的决策,那是一场豪赌。而豪赌的人,绝大多数都输了。
会面结束后,周明远送他们到电梯口。他握着陈默的手说:“陈总,我们很欢迎你们这样的机构投资者。我们相信,真正理解互联网价值的,一定能从我们的成长中获益。”
电梯门关上。陈默和沈清如对视一眼。
“你怎么看?”陈默问。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技术细节说不清楚,商业模式模糊,核心数据不肯透露。但故事讲得很好。这种公司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里有很多。”
“你是说,他在画饼?”
“我是说,他可能自己都相信这个饼。”沈清如顿了顿,“这比故意骗人更危险。”
陈默点头。他掏出手机,给林枫发了条消息:“舆情系统的数据再跑一遍,重点看创始人和管理层的背景,还有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专利情况、以及主要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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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两点。
林枫在技术部的机房里等他们。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上面是“默石Alpha系统”的实时监控面板。林枫调出一份报告,投影在大屏幕上。
“按照你的要求,我又深挖了一遍。”林枫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先说创始团队。周明远,1978年生,此前有过两次创业经历。第一次是做SP业务,赶上短信增值服务的热潮,公司被一家港股上市公司收购,他套现离场。第二次是做团购网站,在‘千团大战’中烧光了投资人的钱,关停了。”
“连续创业者。”陈默说。
“对。但问题是,他前两次创业,都没有真正做出过可持续的商业模式。SP业务靠的是运营商的灰色地带,团购网站靠的是烧钱补贴。他擅长的是抓住风口,讲故事,融资,然后快速扩张。至于能不能赚钱,历史证明,不能。”
沈清如接过话:“所以这一次的‘产业互联网’,也是一个风口。”
林枫点头,翻到下一页:“再看公司的业务数据。我们通过爬虫抓取了他们的招聘信息、办公场地租赁信息、以及部分公开的招投标记录。从这些数据推算,他们目前的销售团队大概在150人左右,技术团队80人。按这个人员规模,每年的人力成本在三千万左右,加上市场费用和行政开支,年运营成本不会低于五千万。”
“但他们去年的营收才八千万。”陈默说。
“对。毛利率算60%,毛利润四千八百万,覆盖不了运营成本。也就是说,这家公司目前是亏损的。但他们对外宣传的是‘高速增长,即将盈利’。至于‘即将’是多久,没人知道。”
林枫翻到最后一页:“最有意思的是这个。我查了他们的专利和软著申请记录。成立三年,申请的发明专利只有两项,还都在实质审查阶段,没有授权。软件著作权有十几项,但大部分是围绕一个核心产品做的微创新。从技术积累来看,很难支撑他们所说的‘革命性’和‘壁垒’。”
办公室安静下来。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老陆说过的一句话:“讲故事的人多了,讲真话的人就少了。股市里,故事越动听,越要小心。”
“系统给什么信号?”他问。
林枫调出另一个界面:“公司治理因子得分47分(满分100),在我们的跟踪池里排后10%。‘叙事一致性’因子——也就是公司宣传的内容和实际业务数据之间的匹配度——亮黄灯。舆情情绪指数0.87,已经进入过热区间。综合评级:C+。”
“C+。”陈默重复。
“我们给的建议是:不建议重仓参与。如果一定要参与,仓位控制在总资产的0.5%以内,止损线设在买入价的15%。”
周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开口了:“林枫,我知道你们量化模型很厉害,但这只股票现在的趋势真的很强。动量效应,在A股市场是很有效的因子。如果完全放弃,可能会错过一大波行情。”
林枫点头:“你说得对。动量因子在我们的多因子模型里权重不低。但现在的问题是,动量因子和公司治理因子的信号是相反的。一个说‘买’,一个说‘不买’。这种情况下,我们得看哪个因子的历史胜率更高。”
“结果呢?”
“在创业板公司里,公司治理因子的预测能力比动量因子更强。尤其是当两者信号背离的时候,跟着公司治理因子走的,长期收益率更好。”
周锐耸耸肩:“行,数据说了算。”
陈默睁开眼睛。
“0.5%仓位,15%止损。就用系统给的标准。”他顿了顿,“但我有一个要求:把这个案子作为一个研究课题,让研究员深度跟踪。不是跟踪股价,是跟踪公司的真实业务。找他们的客户聊,找他们的竞争对手聊,找离职员工聊。我要知道,这家公司到底是真革命,还是讲故事。”
沈清如看了他一眼:“你怀疑它有问题?”
“我不怀疑。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陈默说,“如果它是真的,我们以后再补仓也来得及。如果它是假的,我们这0.5%的仓位就当交学费,买一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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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2013年7月。
XX科技的股价涨到了68元。
陈默他们在46元附近买入的0.5%仓位,浮盈接近50%。周锐有时候会开玩笑说:“要是当初多买点,现在收益就漂亮了。”
陈默每次都摇头:“纪律就是纪律。”
沈清如的研究团队完成了对XX科技的深度跟踪报告。结果令人不安:他们访谈了七家XX科技所谓的“标杆客户”,其中三家表示产品体验一般,两家已经停止续费,一家甚至不知道被列为“标杆客户”。竞争对手的评价更直接:“他们主要靠销售驱动,产品没什么核心技术。”从XX科技离职的三名前员工透露,公司内部管理混乱,创始人承诺的期权迟迟无法兑现,核心技术人员流失严重。
“营收增长靠的是销售团队的强力扩张,”沈清如在报告里总结,“而不是产品本身的竞争力。这种增长模式,在资本充裕的时候可以持续。但一旦融资环境收紧,或者市场情绪变化,高估值将无法维持。”
陈默把这份报告存档,没有对外发布。
8月初,XX科技发布半年报。营收同比增长120%,但亏损也同步扩大。股价短暂回调后继续上涨,到9月底,已经突破了80元。
市场上开始流传一种说法:“亏损的互联网公司才有想象力。等它盈利了,成长空间就没了。”
陈默觉得这个逻辑荒谬,但市场似乎买账。
10月,情况开始变化。
先是某财经媒体报道,XX科技的一个大客户终止合作,原因是产品无法满足需求。XX科技火速发公告澄清,称报道不实,但股价还是跌了5%。
接着,林枫的舆情系统监测到,周明远在最近一个月内,通过大宗交易减持了两次,累计套现超过两亿元。这个信息没有被广泛报道,但被系统的“关联方交易监控模块”捕捉到了。
“创始人减持。”陈默看着报告,“在股价高位减持。”
“公告里说是‘个人资金需求’。”林枫说,“但减持的时机很有意思。如果他对公司的未来真有那么强的信心,为什么不等到市值更高的时候再卖?”
11月,XX科技发布三季报。营收增速放缓,亏损进一步扩大。财报发布后的第二天,股价暴跌12%。
陈默看了一眼持仓:浮盈已经从最高点的80%回落到40%。按系统规则,还没到15%的止损线,所以继续持有。
12月,一则重磅消息引爆市场:某做空机构发布报告,指控XX科技虚增营收,夸大客户数量,创始人涉嫌关联交易利益输送。
报告长达六十页,每一条指控都附有证据——工商登记信息、银行流水截图、客户访谈录音。内容之详实,几乎可以当作教科书级的财务造假案例。
XX科技当天紧急停牌。复牌后连续七个跌停。
陈默他们在第三个跌停板时,按系统指令,触发了15%的止损线,以亏损15%的价格清仓了全部0.5%的仓位。
损失不大,只有几十万。对于一个管理着几十亿资产的机构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陈默在交易指令执行完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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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清如来找他。
“在想什么?”
“在想那0.5%。”陈默说,“我们在46块买入的时候,系统已经给出了C+的评级。公司治理因子47分,叙事一致性亮黄灯。我们的模型已经告诉我们,这家公司有问题。但我们还是买了。”
“因为动量因子。”沈清如说,“因为周锐说的趋势。”
“对。我们在明知基本面有风险的情况下,还是被市场的故事吸引,参与了一场投机。”陈默停顿了一下,“如果当时系统给的是D评级,我们肯定不会买。但C+给了我们一个借口——‘可以小仓位参与’。这个‘小仓位参与’,其实就是侥幸心理的体现。”
沈清如在他对面坐下:“你觉得我们应该完全放弃动量因子?”
“不是放弃。是要重新审视,当一个公司的基本面信号和价格信号背离时,我们应该怎么做。”陈默说,“这一次,我们是幸运的。0.5%的仓位,亏损可控。但如果下次,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大体量的机会呢?如果故事讲得更好,市场情绪更狂热,我们会不会不自觉地提高仓位?”
沈清如没说话。
陈默继续说:“林枫说过,在创业板,公司治理因子的预测能力比动量因子更强。这个结论是基于历史数据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在两个因子信号冲突时,选择同时采纳?为什么不完全信任那个胜率更高的因子?”
“因为动量因子也有它的价值。”沈清如说,“在某些市场阶段,它的预测能力更强。”
“所以问题在于,我们如何判断当前市场处于哪个阶段?如何动态调整因子的权重?”
沈清如想了想:“这需要更复杂的模型。把市场状态识别和因子轮动结合起来。”
陈默点头:“让林枫想想办法。另外,我要在公司内部立一个规矩:对于公司治理因子得分低于60分的公司,无论故事多动听,趋势多强,都不允许买入。除非经过ACC特别审批,并且仓位上限降到0.1%以下。”
“你是在用2008年的教训,堵2013年的漏洞。”
“市场在变,但人性的弱点不会变。”陈默说,“我们今天被‘互联网+’的故事吸引,就像当年股民被‘资产重组’的故事吸引一样。故事的内容变了,但讲故事的人、听故事的人,都没变。”
他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想起二十一年前,在上海申银万国营业部里,那些围在行情板前、听着飞乐音响的“合资传闻”而兴奋不已的面孔。
那些人,和今天追逐XX科技的人,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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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初,XX科技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周明远被采取终身证券市场禁入措施,公司进入退市整理期。那些在80元高位追进去的投资者,血本无归。
陈默在新闻里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家里陪女儿陈曦搭积木。
沈清如走过来,把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看到了?”
“嗯。”
“你当时的判断是对的。”
“不是对。是系统的判断对。”陈默说,“我只是那个愿意听系统话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知道吗,我在想,如果2008年我们有这套系统,赵阔可能不会走。因为系统会在我们犯错之前发出警告,会在我们情绪失控的时候拉住我们。但反过来想,也许赵阔的离开,才让我们真正意识到,个人是靠不住的,只有系统和纪律才是可以信赖的。”
沈清如在他身边坐下:“所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陈默笑了笑:“这话太鸡汤了。不过……也许吧。”
他把陈曦抱起来,小姑娘手里抓着一块积木,咯咯地笑。
窗外,深圳的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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