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那个夏夜,崩溃的陆方2010年7月23日,星期五,晚上九点四十分。
车公庙,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盏灯亮着。
陆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本来就瘦削的脸显得更加苍白。桌上摆着三个已经空了的能量饮料罐,还有一个咬了一半的面包——那是下午赵姐买的,他忘了吃完。
他已经连续坐了十四个小时。
从早上七点到现在,除了上厕所,没有离开过这把椅子。
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疲惫。
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亢奋的光。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跑完的回测曲线。
蓝色的线从2005年1月开始,以几乎45度的斜率,稳步向上。没有大的回撤,没有剧烈的波动,没有让人心惊肉跳的悬崖。只是一条平滑的、优美的、近乎完美的上升直线。
最终,那条线停在了2010年7月的末端。
数字是:2.87
年化收益:32.4%
最大回撤:8.7%
夏普比率:2.3
陆方盯着那条线,盯了很久。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两个多月。
从数据清洗到因子测试,从组合构建到状态识别,从交易成本模型到参数优化——他几乎把所有能试的参数组合都试了一遍。
现在,终于得到了这条线。
完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车公庙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一些。楼下的小餐馆还亮着灯,有人在吃宵夜。远处,深南大道上的车流稀疏了,偶尔有车驶过,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他忽然想抽根烟。虽然他不抽烟。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周寻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显然是刚从家里过来——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他看到陆方站在窗边,愣了一下。
“还没走?”
陆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周老师,你来得正好。给你看个东西。”
他走回电脑前,指着那条蓝色的曲线。
周寻走过来,低头看。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陆方等着他说话。等着他说“不错”,或者“很好”,或者至少点点头。
但周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条线,眉头慢慢皱起来。
又过了十秒。
周寻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条线,你跑出来的?”
陆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参数调了三个星期。把动量因子的回溯期从6个月优化到5个月零3周,把估值因子的阈值从30%分位数调整到27.5%,把状态识别的波动率阈值从90%分位数改成88%……”
他还在继续说着那些优化的细节。
但周寻已经没在听了。
他的脸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
“陆方。”他打断他。
陆方停下,看着他。
周寻指着那条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方愣了一下:“什么?”
周寻没有回答。
他走到另一台电脑前,打开一个程序,调出另一条曲线——那是沪深300指数同期走势。指数从2005年的1000点,涨到2007年的6000点,跌到2008年的1700点,再震荡到2010年的2500点。
大起大落,跌宕起伏。
然后他指着陆方那条“完美”的线:
“你看,市场这么大起大落,你的策略却能一路向上,几乎不回撤。这可能吗?”
陆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寻继续说:
“你知道在真实的市场上,要做出不回撤的策略,有多难吗?巴菲特的最大回撤都超过50%。西蒙斯的大奖章基金,也有20%以上的回撤。”
他盯着陆方:
“你现在告诉我,你用几个简单的因子,调了几个参数,就做出了最大回撤8.7%的完美策略?”
陆方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刚才的兴奋,正在一点点褪去。
“周老师,你是说……”
周寻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
真实世界:信号 + 噪声 = 价格波动
↓ ↓
可预测 不可预测
```
他指着这张图:
“真实的市场,由两部分组成:信号和噪声。信号是有规律的,可以用模型捕捉。噪声是随机的,无法预测。”
他又画了一个图:
```
过度拟合:信号 + 噪声 = 完美拟合
↓
连噪声一起拟合
```
“过度拟合,就是你的模型太聪明了,聪明到连噪声都学会了。它在历史数据上表现完美,因为那些噪声被它记住了。但未来呢?未来的噪声是全新的,和过去完全不一样。”
他放下笔,看着陆方:
“你的模型,现在就是这样。它在历史上表现完美,是因为它记住了那些不该记住的东西。明天市场一换噪声,它就会崩溃。”
陆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从苍白变成灰白。
三个星期。
整整三个星期,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一遍一遍地调参数,一遍一遍地跑回测。他把所有能试的组合都试了,终于找到一组让曲线完美的参数。
现在周寻告诉他,这条线,是假的。
“周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看出来的?”
周寻走回电脑前,指着那条线:
“你看,这里。”他指着2008年的那段,“市场暴跌,指数跌了70%。你的策略,只回撤了5%。”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策略,几乎完美地避开了2008年的所有下跌日。它精准地在下跌前卖出,在上涨前买入。”
他看着陆方:
“这可能吗?如果真有这样的策略,为什么全世界只有你找到了?”
陆方没有说话。
周寻继续说:
“还有这里,2009年的反弹。市场一波三折,上上下下。你的策略,一路向上,没有一次像样的回撤。这意味着它完美地抓住了每一个上涨日,避开了每一个下跌日。”
他叹了口气:
“陆方,这不是策略。这是童话。”
陆方跌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那条蓝色的曲线,那条他看了三个星期的、完美的、美丽的曲线。
现在,那条线在他眼里,变得刺眼起来。
像一个谎言。
“那……那我这些参数……”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周寻走到他身边,手放在他肩上:
“那些参数,没有意义。你调出来的那些数字——5个月零3周,27.5%,88%——它们只对历史有效。换一个样本区间,这些数字就会变成垃圾。”
他看着陆方:
“这叫‘参数过拟合’。参数越多,拟合越精细,泛化能力越差。”
陆方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抖。
周寻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在旁边站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过了很久,陆方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周老师,”他问,“那我这三个星期,白干了?”
周寻看着他。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爱写代码的年轻人,此刻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沮丧,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空洞。
“不是白干。”周寻说,“你学到东西了。”
陆方苦笑了一下:
“学到什么?学到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学到过度拟合是什么。”周寻说,“有些人做量化一辈子,都没真正理解过度拟合。他们一直在跑漂亮的回测,然后实盘亏得倾家荡产。”
他看着陆方:
“你今天,用三个星期,交了这笔学费。值。”
陆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条蓝色的线。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关掉了屏幕。
那条完美的曲线,消失在黑暗中。
---
晚上十点半,陈默赶到办公室。
他接到周寻的电话,说陆方出事了,就立刻从家里赶过来。
推门进来时,陆方还坐在电脑前,低着头。周寻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怎么了?”陈默问。
周寻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默听完,走到陆方面前,蹲下来。
“陆方。”
陆方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陈总,”他的声音沙哑,“我……我错了。”
陈默摇了摇头:
“你没错。你只是想做出最好的策略。”
他看着陆方:
“三个星期,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一遍一遍跑回测。这种投入,我见过的人里,没几个。”
陆方愣住了。
“可是……可是我的策略是假的……”
“假的是策略,不是你的努力。”陈默说,“你努力的方向错了,但努力本身没有错。”
他站起来,看着那台已经黑屏的电脑:
“周寻说,你学到了过度拟合。你知道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没学会这个吗?”
他顿了顿:
“他们要么一直在跑漂亮的回测,然后实盘亏得倾家荡产。要么根本不相信任何回测,完全凭感觉做投资。你属于哪一种?”
陆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想……我想学会怎么看穿过度拟合。”
陈默点头:
“那就对了。”
他转身看着周寻:
“周寻,你教他。怎么识别过度拟合,怎么防范,怎么建立检验流程。”
周寻点头。
陈默又看向陆方:
“这三个星期,没白干。你让我看到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们这个团队,有愿意拼命的人。”
陆方看着他,眼睛里的空洞,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填满。
不是兴奋。
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是被理解后的踏实。
---
深夜十一点,三个人站在那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车公庙,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证明这座城市还在运转。
周寻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过度拟合防范指南(草稿)”
下面列了几条:
1. 限制参数数量——每个参数必须有明确的经济含义
2. 样本外测试——永远留一段没用过的数据做最终验证
3. 交叉验证——在不同时间段、不同股票池上重复测试
4. 简化原则——在效果相近时,选参数更少的模型
5. 怀疑完美——任何回撤极小、收益极高的策略,先假设它有问题
陆方看着这几条,默默地记在心里。
陈默站在他旁边,轻声说:
“陆方,你知道周寻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你的线有问题吗?”
陆方摇头。
“因为他见过。”陈默说,“他自己也走过这条路。在华尔街的时候,他一定也跑出过这种‘完美’的线,然后实盘亏过钱。”
他看着周寻:
“对吧?”
周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2007年。”他说,“我做了一个策略,回测夏普比率2.8,最大回撤7%。老板说要投1个亿。我说再等等,再测测。结果还没测完,市场风格就变了。那个策略,再也没跑赢过。”
他看着陆方:
“所以我知道,这种线,是陷阱。”
陆方听着,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了。
原来周寻也走过这条路。
原来每个人,都要交这笔学费。
“周老师,”他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寻想了想:
“从明天开始,重新跑。但这次,跑的是‘简化版’。”
他走到白板前,在“简化原则”下面画了一条线:
“把所有你优化的参数,都改回最简单的整数。6个月,30%,90%。跑一遍。如果简化版的收益比优化版低不了太多,那说明你优化出来的那些参数,可能是过拟合的。”
他看着陆方:
“这叫‘奥卡姆剃刀’。在效果相近的情况下,简单的比复杂的好。”
陆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
屏幕还黑着。
他伸手,按下了开机键。
“现在开始。”他说。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