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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府。夜色撩人,白日里“放浪形骸”的建奴壮汉们早已在酒精的作用下陷入了沉睡,战战兢兢的婢女们也终于得以迎来了久违的喘息之机,蹑手蹑脚的收拾着院落中的狼藉。
但在后院的书房中,大金驸马李永芳和范永斗依旧对面而坐,桌案上微弱的烛火将二人面容映衬的隐晦不定,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
“范家主,这局势可是越来越不对了..”
“我看你也该做出取舍,随我回辽东避避风头了..”
轻轻抿了一口泛着热气的香茗,身着甲胄的李永芳率先打破了书房中的沉默。
尽管眼前的范永斗一再向他保障这张家口堡尽在其掌握之中,但出于与生俱来的谨慎,尤其是归降“大金”之后养成的习惯,及至上床入睡之前,他都会穿戴齐整,以应对不时之需。
“驸马爷,应当不至于此吧?”
见眼前的李永芳旧事重提,范永斗的眉眼间先是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厌烦,而后故作镇定的开口安慰:“这宣府镇可是眼瞅着就要乱起来了,尤其是府城中的百姓们,可坚持不了几日了。”
粮食乃是民生根本,在他的“授意”之下,近些时日宣化府城中的商户们一直在关门歇业,理应运往城中的粮食更是尽皆被他扣了下来。
依着他的估算,只怕再有个两三天的时间,宣化府城乃至于宣府镇各州县的百姓们便会因“缺粮”而彻底哄闹起来。
到了那时,一直在装聋作哑的朝廷无论愿意与否,都要给出一个“说法”了。
“不至于此?”
不自觉提高了一丝嗓音,李永芳脸上的不耐之色更甚,猛然将那双阴冷的眸子投向窗外:“三天前,你便信誓旦旦的声称各地的百姓们怕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可整整三天时间过去了,这宣府镇不还是安然无恙吗!”
作为“大金驸马”,李永芳深知自己的项上人头有多么值钱,更知晓自己当下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假若不是有心让这些“冥顽不灵”的晋商们卸下最后的侥幸,将毕生攒下的家财辎重尽数运回辽东,他早就领着麾下的兵丁们一走了之,何必待在这张家口堡提心吊胆?
他已是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态愈发萎靡。
昨夜他辗转反侧多时,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丝睡意,却不曾梦见自己被朝廷官兵擒拿,在受尽锦衣卫的酷刑之后,最终落得一个五马分尸的下场,吓得他猛然惊醒,冷汗将其贴身所穿的衣衫尽皆浸透。
“敢叫驸马爷知晓,奴才已经派人查过了。”
“这几天,宣化府城那边一直有人在设厂施粥,这才让城中理应饥肠辘辘,乃至于食不果腹之人苟延残喘至今。”
“但请驸马爷放心,宣化府城中的百姓二十万不止,仅靠着那两三座粥厂赈济,实乃杯水车薪。”
“待到百姓家中的余粮尽皆耗尽之后,这宣府镇便会彻底哄闹起来。”
“更何况,那些兵卒也都任由咱们驱使。”
一语作罢,范永斗脸上还不忘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显然是对自己的手段颇为满意。
维持整座“九边重镇”日常所需的粮草辎重,岂是那些锦衣卫在暗中收购些粮草便能够填补的?
只要将“民生”这张底牌牢牢握在手中,他范永斗便在和朝廷的这场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
“话不对吧。”
没有理会状若疯癫的范永斗,李永芳眉头一挑,眼神愈发深邃:“我怎么听说,怀安卫城那边不太听使唤?”
“好像还死了人?”
此话一出,书房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刚刚还信心满满的范永斗也好似如遭雷击,呆滞半晌之后方才有些失魂落魄的低喃道:“驸马爷所言不差,听说怀安卫城那边冒出了叫刘肇基的刺头,当众将王家扶持的把总给砍了。”
“不过还请驸马爷放心,这怀安卫城的驻军满打满算也不过千八百人,翻不起什么浪花!”
话虽如此,但范永斗的脸上同样充斥着强烈的惊怒和不安。
亏那王登库终日向他吹嘘将怀安卫城渗透的如筛子一般,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刻,却连“大本营”都未能保住,吓得那王登库这些天一直待在张家口堡,再未敢返回怀安卫城。
“千八百人..”
待范永斗讲明了来龙去脉之后,李永芳眼中的警惕和谨慎渐渐散去,嘴角转而涌动着一抹不屑。
他本就是大明的军将出身,自是知晓大明地方上的卫所官兵究竟有多么不可靠。
“而且我听说,大汗不是也向锦州增兵了吗,奴才觉得这明国小皇帝早已被吓破了胆子,不敢轻举妄动。”
许是为了给眼前明显生出退意的“大金驸马”吃一颗定心丸,范永斗突然话锋一转,将目光投向了辽镇所在的方向,脸上布满了敬畏和感激:“大汗真是高瞻远瞩呐。”
自万历四十四年,老汗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以来,大明的君臣们便是将“大金”视为头等的心腹大患,辽镇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会吓得北京城中的那些“贵人们”睡不着觉。
如今年关将至,大汗又在辽镇虚张声势,莫说紫禁城中的小皇帝继位尚不足半年,即便是昔日那位御极四十八年的万历皇帝死而复生,恐怕都不见得敢与“宣府镇”撕破脸皮。
有些事,稀里糊涂的就过去了。
小皇帝下个“罪己诏”,给自己的长子一个说法,完事将“虎视眈眈”的宣大总兵召回京师;自己这边则是寻几个“囤货居奇”的粮店掌柜,以及唯恐天下不乱的“兵痞子”交给朝廷。
大家相安无事,岂不美哉?
“也罢,既然范家主有心与朝廷打擂,本驸马也不多劝你了。”
“但大汗给本驸马规定的归期将至,本驸马也要动身启程回辽东了。”
“明日范家主便筹措些粮草辎重,由本驸马一并带回辽东。”
见自己仍是未能如愿说服眼前的范永斗,李永芳也没有继续坚持,而是在其似有不满的眼神中,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以范永斗为首的这些晋商们为了和朝廷打擂,可是提前将其在各地的货物尽数转移至张家口堡城中。
这些东西待着也是待着,倒不如先让他带回辽东,献给大汗皇太极。
“皆听驸马爷的安排。”
彼此对视了几秒钟之后,范永斗最先败下阵来,转而无可奈何的点头称是。
事已至此,他愈发不能得罪眼前的“大金驸马”了,否则日后若是真的到了辽东,便没有人能为他“撑腰”了。
“范家主深明大义,本驸马回到辽东,定会..”
满意的点了点头,心满意足的李永芳便轻咳一声,准备说两句场面话,以缓解书房中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不过就在此时,理应寂静无声的书房外却猛然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同时还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呼喝声。
“老爷不好了,守备府传来消息。”
“朝廷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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