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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泰二十五年九月初九,重阳。会宁城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混同江两岸的枫叶红了,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火海。江边的柳树却还是青的,金黄与翠绿交织,衬着碧蓝的天空,美得像一幅画。山上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香气飘散在空气中,与登高的人们手中的茱萸气味混在一起,酿成这个节日特有的芬芳。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望着这一切。
太子走后,已经十九天了。
十九天里,日子照常过着。按出虎每天去军营操练,去边境巡视,去那几个室韦人的小村庄看看。萧惊澜每天在家读书、写字、跟着按出虎的娘学做女真人的饭菜。晚上,两人坐在望京亭里,看星星,说话,有时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也觉得挺好。
那两棵树依旧挺立,叶子开始泛黄,但枝干更加粗壮。树下那几株小苗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到腰了。按出虎说,再过两年,这里就能遮阴了。
“澜儿!”按出虎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萧惊澜低头看去,见他穿着一身新做的袍子,手里捧着一束野菊花,兴冲冲地往山上跑。
“你怎么上来了?”萧惊澜迎下去。
按出虎把花递给她:“重阳节要插茱萸,咱们这边没有茱萸,我就摘了菊花。也挺好看的。”
萧惊澜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清香幽幽,沁人心脾。
“好看。”她道。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并肩站在亭子里,望着山下的会宁城。城里的百姓也都在登高,山上山下,到处都是人。孩子们举着风车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五成群,喝酒赏菊,好不热闹。
“按出虎,”萧惊澜忽然问,“你说,太子哥哥这会儿在做什么?”
按出虎想了想,道:“应该也在登高吧。京城也有山,他肯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咱们这边的方向。”
萧惊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你说得对。他一定在看着咱们。”
九月十五,边境传来消息。
萧奉先又动了。
这一次,他不是来抢草场,而是来抢人。
几个纥石烈部的牧民在边境附近放牧,被一队辽国骑兵抓走了。他们说是“越界”,要押回去审问。
按出虎接到消息,脸色铁青。
“又是萧奉先!”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萧惊澜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按出虎,别冲动。”
按出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知道。不能冲动。”
两人去见阿骨打。
阿骨打已经知道了消息,正在屋里等着他们。他面色平静,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
“按出虎,你怎么看?”
按出虎道:“阿骨打叔叔,侄儿想派人去交涉。那几个牧民是冤枉的,那片草场是咱们的,他们没有越界。”
阿骨打点头:“派人去。但不要自己去,让斡鲁补去。他年纪大,说话有分量。”
按出虎应诺。
斡鲁补领命,带着几个随从,去了边境。
三天后,他回来了。
那几个人没带回来。
萧奉先说,那几个人“证据确凿”,已经押送京城了。要想放人,让阿骨打亲自去京城领。
斡鲁补气得浑身发抖:“阿骨打大人,那姓萧的欺人太甚!他说,让您亲自去领人!他这是要把您骗进京,一网打尽!”
殿内一片死寂。
按出虎看向萧惊澜。萧惊澜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阿骨打沉默良久,缓缓道:“不去。”
斡鲁补一怔:“那几个人……”
阿骨打道:“我会写信给太子殿下,让他帮忙。至于萧奉先,他想要我去,我偏不去。看他能怎么样。”
九月二十,太子的回信到了。
信写得很短,但字里行间透着愤怒:
“阿骨打叔叔,见字如面。
那几个牧民的事,我知道了。我已经派人去查,若真是冤枉的,我一定把他们救出来。
萧奉先那个混账,又在搞鬼。他在朝中散布谣言,说你们女真‘不臣之心’已现,说要趁早‘解决后患’。父皇虽然不信,但朝中附和的人不少。
阿骨打叔叔,你们要小心。萧奉先背后是耶律乙辛,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会尽力的。
太子顿首”
阿骨打看罢信,递给萧惊澜。
萧惊澜看了一遍,沉默片刻,道:“阿骨打叔叔,咱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阿骨打看着她:“什么准备?”
萧惊澜道:“万一太子殿下救不出那几个人,万一萧奉先得寸进尺,万一……万一真的打起来。”
阿骨打沉默。
按出虎急道:“打起来?那咱们就成了反贼了!”
萧惊澜摇头:“不是咱们要打,是他们逼咱们打。但这话现在不能说。现在要做的,是准备。暗中准备,不声张。”
阿骨打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沉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越来越像萧姑姑了。
“好。”他道,“按出虎,从今天起,各部加紧操练。但要隐秘,不能让人看出来。”
按出虎单膝跪地:“是!”
九月二十五,那几个人回来了。
太子把他们救出来的。他亲自去刑部要人,跟萧奉先吵了一架,最后闹到皇帝面前。皇帝发了话,萧奉先才不得不放人。
几个人回来时,瘦了一大圈,但还活着。
他们的家人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殿下!”
按出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
萧惊澜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按出虎,咱们欠太子哥哥一个大人情。”
按出虎点头,声音哽咽:“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十月初一,按出虎带着萧惊澜去看那几个室韦人的小村庄。
半年过去了,他们已经完全变了个样。房子盖起来了,地种起来了,牛羊养起来了。几个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跑,笑声清脆。
那首领见按出虎和萧惊澜来,连忙迎上去,脸上带着笑。
“将军,夫人,您看!今年收成好,够吃一年的!”
按出虎看着那满仓的粮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那几个被抓走的牧民,想起太子为了救他们付出的努力,想起萧惊澜说的“做好最坏的准备”。
“好好过日子。”他道,“有难处,就来找我。”
那首领点头,眼眶红了。
十月初五,萧惊澜收到太子的信。
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透着疲惫,但也透着坚定:
“澜儿妹妹,见字如面。
那几个人,总算救出来了。萧奉先气得跳脚,但也拿我没办法。
这次的事,让我看清了很多。朝中那些人,是真的容不下女真。他们怕女真坐大,怕你们抢了他们的位置。我跟父皇说了,父皇也叹气。他说,等时候到了,他会处理的。
我不知道‘时候’是什么时候。但我会等。你们也要等。
澜儿妹妹,你们要好好的。等我亲政那天。
太子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太子的样子。
那个从小陪她长大的哥哥,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哥哥,那个为了几个不相干的牧民,跟权臣吵架、跟皇帝求情的哥哥。
她睁开眼,望向南方。
“太子哥哥,我们等你。”
十月初七,重阳节后第二十八天。
萧惊澜和按出虎坐在望京亭里,望着远处的混同江。江水依旧滔滔,奔流不息。两岸的枫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还在风中坚持着,红得像火。
“按出虎,”萧惊澜忽然问,“你说,咱们能等到那一天吗?”
按出虎想了想,道:“能。一定能。”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暖流。
“为什么这么肯定?”
按出虎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因为咱们有太子殿下。因为咱们有阿骨打叔叔。因为咱们有萧姑姑在天上看着。因为咱们有彼此。”
萧惊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傻子。”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比枫叶还红。
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远方。
风吹过,风铃叮当作响。
那两棵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在说话。
像在祝福。
【历史信息注脚】
重阳节:农历九月初九,古代重要节日,有登高、赏菊、插茱萸等习俗。
边境抓人:萧奉先进一步挑衅,为后续矛盾升级埋下伏笔。
太子救人:展现太子的担当和对女真的情谊。
室韦人村庄:萧惊澜和按出虎的善举初见成效,为民族融合埋下伏笔。
第一百六十八章:霜降
开泰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三,霜降。
会宁城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浓霜。清晨推开窗,满院的白霜覆在枯叶上,覆在石凳上,覆在那几棵树的枝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混同江的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薄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的水还在缓缓流动。
萧惊澜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站在望京亭里,望着这一切。
那两棵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挂在枝头,金黄与深红交织,在晨霜中格外醒目。树下那几株小苗也披上了霜衣,在寒风中轻轻颤抖。
“澜儿。”按出虎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萧惊澜低头看去,见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他走得很急,碗里的汤却不洒,显然是练出来的。
“你怎么又上来了?”萧惊澜迎下去。
按出虎把碗递给她:“阿娘熬的羊骨汤,加了姜和胡椒,驱寒的。趁热喝。”
萧惊澜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很辣,喝下去全身都暖了。
“好喝。”她道。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并肩站在亭子里,望着山下的会宁城。城里的房屋上也都覆着白霜,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融为一体。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让这座城池显得格外宁静安详。
“按出虎,”萧惊澜忽然问,“你说,今年冬天会冷吗?”
按出虎想了想,道:“会。去年冬天就冷,今年比去年还冷。我听老辈人说,霜降这天霜越厚,冬天就越冷。”
萧惊澜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去年冬天,想起按出虎在京城的日子,想起那些等信的夜晚。那时候,她每天都站在这亭子里,望着南方,盼着他的信。
今年,他在她身边。
真好。
十月二十五,边境传来消息。
萧奉先又动了。
这一次,他派人在边境附近建了一座军寨。寨子不大,但位置选得很刁,正好卡在女真通往那片草场的必经之路上。寨子里驻了一百多号人,天天在边境巡逻,动不动就抓人。
按出虎接到消息,脸色又沉了下来。
“萧奉先这是要逼咱们动手。”
萧惊澜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别冲动。他就是要你冲动。”
按出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知道。”
两人去见阿骨打。
阿骨打正在屋里烤火,见他们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吧。”
两人坐下。阿骨打看着他们,缓缓道:“萧奉先建寨的事,我知道了。”
按出虎道:“阿骨打叔叔,咱们怎么办?”
阿骨打沉默片刻,道:“派人去交涉。让他们拆寨。”
按出虎一怔:“他们会听吗?”
阿骨打摇头:“不会。但要去。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也让朝廷知道,是他们在挑事。”
按出虎点头:“侄儿明白了。”
阿骨打看向萧惊澜:“澜儿,你觉得呢?”
萧惊澜想了想,道:“阿骨打叔叔说得对。要去,但不能硬去。要带上几个老人,带上几个孩子,让那些辽兵看看,咱们是普通百姓,不是反贼。”
阿骨打点头:“好。就这么办。”
十一月初一,斡鲁补带着一队人去了边境。
队伍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都是那片草场附近的牧民。他们走到那座新寨子前,站住,不说话。
寨子里的辽兵愣住了。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出来,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斡鲁补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将军,我们是那边的牧民。这片草场,我们放了几十年。现在你们建了寨子,我们过不去了。能不能请你们把寨子挪一挪?”
那头目冷笑:“挪一挪?这是朝廷的地盘,凭什么给你们挪?”
斡鲁补不急不躁:“将军,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想问问,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那头目被问住了。
斡鲁补继续道:“我们有老人,有孩子,有牛羊。冬天到了,牲畜要过冬,我们要生活。将军,您行行好。”
他身后,一个老人咳嗽起来,一个孩子小声哭着。那些辽兵看着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好。
那头目咬了咬牙,道:“等着!我去请示!”
斡鲁补点头,带着众人原地坐下,等着。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后,那头目出来,脸色难看。
“上头说了,寨子不挪。你们要想过去,就从旁边绕。绕三十里。”
斡鲁补点点头,站起身,朝那头目拱了拱手。
“多谢将军。我们绕。”
他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十一月初五,斡鲁补回到会宁。
他把经过说了一遍,众人都沉默了。
绕三十里。三十里路,翻山越岭,冰天雪地。老人和孩子怎么走?牛羊怎么赶?
萧惊澜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按出虎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澜儿……”
萧惊澜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却没有哭。
“按出虎,我没事。我就是……心疼他们。”
按出虎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阿骨打沉默良久,缓缓道:“绕就绕。让他们绕。活着要紧。”
十一月初十,那些牧民开始绕路。
老人拄着拐杖,孩子抱在怀里,女人背着行李,男人赶着牛羊。三十里山路,走了整整三天。
萧惊澜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回来。他们瘦了,累了,但还活着。
她走过去,握住一个老人的手。
“爷爷,辛苦了。”
那老人看着她,眼眶红了。
“夫人,不辛苦。能活着回来,就是好的。”
萧惊澜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十一月十五,太子的信到了。
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透着愤怒和无奈:
“澜儿妹妹,见字如面。
萧奉先建寨的事,我知道了。他背后是耶律乙辛,父皇也拿他没办法。
我跟父皇吵了一架。我说,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父皇说他知道,但他也没办法。耶律乙辛势大,动了他,朝局不稳。
澜儿妹妹,对不起。我又让你们失望了。
但你们要相信,我不会放弃的。等我亲政那天,一定把这些账都算清楚。
太子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她把信递给按出虎。按出虎看了一遍,沉默片刻,道:“太子殿下也不容易。”
萧惊澜点头。
两人相对无言。
窗外,又下雪了。
十一月二十,第一场大雪落下。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望着那两棵被雪覆盖的树。它们的枝头压满了雪,低低地垂着,却依然挺立。
按出虎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澜儿,冷吗?”
萧惊澜摇头。
按出虎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芒,轻声道:“澜儿,别怕。有我在。”
萧惊澜转头看他,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暖流。
“我不怕。”她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两人并肩站在亭子里,望着漫天的雪花。
那两棵树,在风雪中挺立着。
像两个守夜的人,守护着这座城,守护着这些人。
守护着这个冬天。
也守护着即将到来的春天。
【历史信息注脚】
霜降:二十四节气之一,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标志着天气渐冷,初霜出现。
萧奉先建寨:进一步挑衅女真,为后续矛盾升级埋下伏笔。
斡鲁补交涉:展现女真人的忍辱负重,也为后续反抗埋下伏笔。
绕路三十里:萧奉先的步步紧逼,让矛盾更加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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