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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泰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小满。会宁城迎来了这一年中最舒适的时节。天气不冷不热，阳光明媚而不毒辣，混同江的水涨得满满的，却还没有到汛期。田野里的麦子已经开始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风中起伏如海浪。果园里的杏子、李子都结了青涩的小果，藏在叶间探头探脑。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望着这一切。
那两棵树已经长得极为茂盛，枝叶交错，几乎分不清彼此。阿骨打前些日子来看了，说再过几年，这两棵树就要长成一棵树了。萧惊澜听了，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她和按出虎一样。
“澜儿！”按出虎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萧惊澜低头看去，见他穿着一身短褐，挽着袖子，手里拎着两条大鱼，兴冲冲地往山上跑。
“你怎么上来了？”萧惊澜迎下去。
按出虎把鱼举到她面前：“刚在江里抓的！混同江的鲤鱼，又肥又大！阿娘说晚上炖汤喝！”
萧惊澜看着那两条还在甩尾巴的鱼，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会抓。”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我从小就会抓鱼！斡鲁补叔叔说我抓鱼比射箭还准！”
萧惊澜摇摇头，接过一条鱼，掂了掂。真沉，足有四五斤。
两人把鱼送到厨房，按出虎的娘接了，笑呵呵地开始收拾。萧惊澜站在一旁看，想帮忙却插不上手。
“澜儿，你去歇着。”按出虎的娘道，“这点活，我一个人就行。”
萧惊澜摇摇头：“婶婶，我想学。”
按出虎的娘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认真，心中涌起暖流。
“好，那你就看着。学会了，以后给按出虎做。”
萧惊澜脸微微一红，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四月二十五，室韦那边传来消息。
那个得了粮食和帮助的小部落，这个春天熬过来了。他们的首领亲自带着几个族人，赶着十几匹马，来会宁城道谢。
按出虎带着萧惊澜去城门口迎接。
那几个室韦人站在城门外，衣衫虽然破旧，但脸色比上次好看多了。见按出虎和萧惊澜来，他们扑通跪下，磕头不止。
“多谢将军！多谢夫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按出虎连忙扶起他们，道：“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那首领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给按出虎。
“将军，这是我们部落仅有的一点心意。请将军收下。”
按出虎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上好的貂皮，乌黑发亮，柔软如丝。
“这太贵重了……”按出虎推辞。
那首领坚持道：“将军若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萧惊澜在一旁道：“按出虎，收下吧。这是他们的心意。”
按出虎点点头，收下貂皮，郑重道：“你们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
那首领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五月初一，按出虎带萧惊澜去看那几户室韦人的住处。
他们在会宁城外划了一块地，自己搭了帐篷，学着女真人的样子放牧。虽然还很简陋，但已经有了模样。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他们学得真快。”萧惊澜道。
按出虎点头：“人都是想活的。只要给条活路，谁愿意拼命？”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暖流。
“按出虎，你越来越像你阿骨打叔叔了。”
按出虎挠头，不好意思道：“真的吗？”
萧惊澜点头：“真的。”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亮。
五月初五，端午。
阿骨打在府中设宴，请了五部首领，也请了那几个室韦人。这是第一次有室韦人参加会宁城的宴席，他们坐在角落里，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是好。
按出虎拉着萧惊澜走过去，坐在他们旁边。
“别紧张。”他道，“就当自己家。”
那首领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宴席上，斡鲁补喝多了，拍着桌子唱起了女真人的歌。挞不野和习不失跟着唱，歌声粗犷豪放，在夜空中回荡。
那几个室韦人听了，也跟着哼起来。虽然调子不同，但都是草原的歌。
萧惊澜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祖母说的那样——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女真人、室韦人，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歌跳舞。
她做到了。
五月初十，按出虎接到阿骨打的密令。
“京城那边又来消息了。”阿骨打面色凝重，“有人在朝中散布谣言，说咱们收留室韦人，是要‘笼络人心’，‘图谋不轨’。”
按出虎一怔：“收留室韦人，怎么就成了图谋不轨？”
阿骨打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按出虎看向萧惊澜。萧惊澜沉默片刻，道：“阿骨打叔叔，侄女以为，这件事不必太担心。”
阿骨打看着她：“怎么说？”
萧惊澜道：“收留室韦人，是仁义之举。室韦人来投奔，是慕我大辽之德。朝廷里那些人，再能嚼舌头，也嚼不出花来。只要咱们行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阿骨打点头，又问：“那咱们该怎么做？”
萧惊澜道：“主动上书，把收留室韦人的事禀报朝廷。把前因后果写清楚，把人数、安置情况写明白。再附上一份那几个室韦人感恩戴德的言辞，让他们看看，室韦人是真心归附，不是咱们笼络的。”
阿骨打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沉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越来越像萧姑姑了。
“好。”他道，“就这么办。”
五月十五，阿骨打的奏折送往京城。
按出虎站在望京亭里，望着南方的天空，久久不语。
萧惊澜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别担心。”她道，“不会有事的。”
按出虎转头看她，轻声道：“澜儿，我不想让他们误会咱们。咱们是真的想做好事。”
萧惊澜点头：“我知道。阿骨打叔叔也知道。太子殿下也知道。陛下也知道。”
按出虎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他揽住她的肩膀，两人一起望着南方。
风吹过，风铃叮当作响。
那两棵树静静地立着，在风中轻轻摇曳。
枝头的叶子绿得发亮，生机勃勃。
就像他们的希望一样。
【历史信息注脚】
小满：二十四节气之一，夏季的第二个节气，标志着麦类等夏熟作物籽粒开始饱满。
混同江鲤鱼：混同江盛产鲤鱼，是当地重要的渔获。
室韦归附：基于萧惊澜“教室韦人过日子”的设想，为后续民族融合埋下伏笔。
第一百六十四章：仲夏
开泰二十五年五月二十，小满已过，芒种未至。
会宁城迎来了一年中最长的白日。太阳早早升起，迟迟不肯落下，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金辉之中。混同江的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田野里的麦子已经齐腰高，在阳光下泛着青黄的颜色，风吹过，起伏如海浪。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望着这一切。
那两棵树的叶子更密了，绿得发亮，几乎分不清哪棵是“萧姑姑树”，哪棵是“望京树”。它们的枝叶在空中交握，像一对牵手的老友。树下新长出的几株小苗，是去年落下的种子发的芽，如今也有半人高了。
“澜儿！”按出虎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萧惊澜低头看去，见他穿着一身短褐，挽着袖子，手里捧着一个大西瓜，兴冲冲地往山上跑。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每人怀里都抱着东西。
“你怎么又上来了？”萧惊澜迎下去。
按出虎把西瓜举到她面前：“太子殿下让人送来的！说是京城新进的西瓜，让咱们尝尝鲜！”
萧惊澜接过西瓜，拍了拍，声音清脆。她忍不住笑了。
“太子哥哥倒是惦记着咱们。”
按出虎点头，又指着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他们还带了东西来。这个是太子殿下给阿骨打叔叔的信，这个是给斡鲁补叔叔的礼物，这个是给咱们的……”
萧惊澜看着那一堆东西，心中涌起暖流。
她把信接过来，拆开一看，是太子的亲笔：
“澜儿妹妹，见字如面。
西瓜收到了吗？是御膳房今年第一批进的，我特意让人快马给你们送去。想着你们那边没这个，让你们尝尝鲜。
朝中那些谣言，已经平息了。父皇看了你们的奏折，夸你们做得好。张尚书说，这叫‘以德服人’。萧将军说，要是多几个像你们这样的，边境就太平了。
澜儿妹妹，你们做得对。继续做下去。
另，我秋天去会宁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八月底出发，九月初到。这次我要多待些日子，好好看看你们那两棵树，好好看看混同江，好好看看按出虎那小子！
太子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她把信递给按出虎。按出虎看了一遍，咧嘴笑了。
“太子殿下要来了！”
萧惊澜点头：“八月底，快了。”
按出虎掰着手指头算：“五月、六月、七月、八月……还有三个月！”
萧惊澜看着他那个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三个月很快的。”
按出虎点头，又道：“这三个月，我要好好准备！把最好的马刷干净，把最好的箭准备好，把最好的野猪肉留着！让他尝尝咱们会宁的味道！”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心中涌起暖流。
这个傻子，还是这样。
五月二十五，阿骨打召集众人议事。
这一次，议事的内容是春耕。
“今年麦子长得好。”阿骨打道，“再过一个月，就该收割了。各部要提前准备好劳力、农具、粮仓。农时不等人，不能耽误。”
众人纷纷点头。
按出虎忽然开口：“阿骨打叔叔，侄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骨打看向他：“讲。”
按出虎道：“那几个室韦人，也想学着种地。他们来问侄儿，能不能借他们几亩地，让他们试试。侄儿想，能不能给他们划一块地，让他们也种点粮食？”
殿内一静。
斡鲁补皱眉道：“给他们地？他们要是学会了，以后还来不来抢？”
按出虎道：“斡鲁补叔叔，侄儿觉得，他们要是学会了种地，就不会再来抢了。有饭吃，谁愿意拼命？”
斡鲁补沉默了。
阿骨打看向萧惊澜：“澜儿，你怎么看？”
萧惊澜想了想，道：“侄女以为，按出虎说得对。给地，让他们学种地。学会了，他们就有了活路。有了活路，就不会来抢。这是长治久安之道。”
阿骨打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沉静，心中涌起欣慰。
“好。”他道，“就这么办。给他们划一块地，让他们学种地。按出虎，这件事交给你。”
按出虎起身，单膝跪地：“是！”
六月初一，按出虎带着那几个室韦人，去选地。
地在会宁城外不远，靠着一条小河，土质肥沃，水源充足。那几个室韦人站在地头，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眼中满是忐忑和期待。
“将军，”那首领问，“这地……真的给我们？”
按出虎点头：“真的。你们好好种，种好了，明年就有粮食吃了。”
那首领眼眶红了，扑通跪下，磕头不止。
按出虎扶起他，道：“别磕了。好好种地，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
那首领重重点头。
萧惊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暖流。
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种地是根本。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会飘。”
这些室韦人，也要有根了。
六月初五，萧惊澜收到苏念远的信。
信是南京道寄来的，字迹娟秀，是苏念远的亲笔：
“澜儿，见字如面。
听说你在会宁过得很好，姑姑很高兴。你祖母在天上看着，一定也很高兴。
姑姑在南京道也过得很好。医馆开了三年，病人越来越多，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每天看着那些病好了的人笑着离开，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澜儿，你祖母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现在你有了按出虎，有了阿骨打叔叔，有了会宁城，她可以放心了。
姑姑也想你了。等有空了，我去会宁看你。
苏念远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眼眶微微发红。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苏念远的样子。
那个从小照顾她的姑姑，那个教她认字读书的姑姑，那个在她祖母走后陪她度过最艰难时光的姑姑。
她也要来看她了。
六月初十，按出虎带萧惊澜去看那几个室韦人种地。
他们已经学会了翻地、播种、浇水，虽然动作还很笨拙，但已经有了模样。地里的麦苗已经长出一指高，绿油油的，生机勃勃。
那首领见按出虎和萧惊澜来，连忙迎上去，脸上带着笑。
“将军，夫人，您看！麦子长出来了！”
按出虎点点头，赞道：“不错。好好伺候，秋天就能收了。”
那首领咧嘴笑了，笑得比麦苗还绿。
萧惊澜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看着一棵树，从种子发芽，慢慢长大。
就像看着一个孩子，从襁褓中，慢慢学会走路。
她忽然明白，这就是祖母说的“希望”。
有希望，就有未来。
六月十五，夕阳西下。
萧惊澜和按出虎坐在望京亭里，望着远处的混同江。江水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缓缓流淌，像一条流动的锦缎。两岸的田野里，麦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按出虎，”萧惊澜忽然问，“你说，十年后，这里会是什么样？”
按出虎想了想，道：“十年后，那两棵树会更粗更高，枝叶更多。那几个室韦人会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地，自己的孩子。咱们的孩子也会在树下跑来跑去。”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无限的暖意。
“傻子，”她轻声道，“你想得真远。”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比夕阳还暖。
“不想远不行。萧姑姑说过，要往前看。”
萧惊澜点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远方。
风吹过，风铃叮当作响。
那两棵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在说话。
像在祝福。
【历史信息注脚】
仲夏：夏季的第二个月，一般指农历五月。
御膳房：皇宫中负责皇帝膳食的机构。
室韦人学种地：基于萧惊澜“教室韦人过日子”的设想，展现民族融合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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