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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泰元年腊月十五,上京城迎来入冬后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天空飘落,不过半日便将皇城内外装点成银白世界。宫檐下的冰凌垂挂如剑,街巷间行人稀少,偶有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
萧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萧慕云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贞观政要》,目光却落在窗外纷扬的雪花上。自清宁宫归来已过十日,她称病未朝,闭门谢客,实则是需要时间消化那个沉重的真相。
父亲是忠臣,太后有功有过,圣宗身负秘密,韩德让左右为难……这些认知在脑中反复翻搅,最终沉淀为一种复杂的释然。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她终于理解了圣宗那句话的含义。
“姐姐。”苏念远端着一碗热羹推门进来,“该用午膳了。这是厨娘新熬的羊骨汤,驱寒最好。”
萧慕云放下书卷,接过汤碗。热腾腾的香气扑鼻,她小口啜饮,暖意从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外面情况如何?”她问。
“王继忠、耶律弘古已押入天牢,三司正在彻查他们的党羽。听说牵扯出二十多名官员,上京人心惶惶。”苏念远在对面坐下,“不过百姓倒是拍手称快,说陛下英明,铲除奸佞。”
“云涛商号呢?”
“查封了,资产充公。从商号账房里搜出更多证据,不仅涉及军械倒卖,还有走私盐铁、私通高丽。王继忠这次是翻不了身了。”
萧慕云点头。这是应有之义。但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扳倒一个王继忠,朝中还会有李继忠、张继忠。改革的阻力不会因此消失,反而可能因保守派的反弹而加剧。
“姐姐在担心什么?”苏念远敏锐察觉。
“担心战后余波。”萧慕云放下汤碗,“东线大胜,西线退敌,按理说该是举国欢庆之时。但我总觉得,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来报:“大人,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急召。”
萧慕云与妹妹对视一眼,立即起身更衣。
半个时辰后,萧慕云踏入紫宸殿暖阁。殿内除了圣宗,还有两人——一位是白发苍苍的契丹老王耶律室鲁,另一位是风尘仆仆的完颜乌古乃。
“臣参见陛下。”萧慕云行礼。
“免礼。”圣宗抬手,“萧卿,身体可好些了?”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
“那就好。”圣宗示意她入座,“今日急召你来,是为两件事。先听乌古乃将军禀报。”
乌古乃起身,向萧慕云点头致意,而后沉声道:“陛下,末将接到密报,室韦乌古部与温都残部勾结,欲在腊月二十三大雪封山之时,偷袭混同江防线。他们得到一批精良兵器,疑似来自西夏。”
“又是西夏。”圣宗冷笑,“云鹤先生被擒,他们还不死心。”
“不止如此。”乌古乃继续,“末将在追查中发现,温都残部中混有渤海遗民,他们打着‘为李氏报仇’的旗号,煽动部众。明月婆婆虽然率大部归顺,但仍有少数极端分子不服。”
渤海遗民……萧慕云心中一紧。李氏虽死,但仇恨的种子已经播下。
“第二件事,”圣宗看向耶律室鲁,“老王,你说吧。”
耶律室鲁咳嗽两声,苍老的面容满是忧虑:“陛下,老臣刚收到西京道急报。自西线战事结束,西夏虽退兵,但其骑兵频繁骚扰边境,劫掠商队,杀害边民。西京道节度使请求增兵,但朝中有人反对,说劳师动众,浪费国库。”
“谁反对?”圣宗问。
“以新任户部尚书萧孝先为首的一批官员。”耶律室鲁道,“他们说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应休养生息。且西夏只是骚扰,并未大举入侵,不必过度反应。”
萧孝先?萧慕云记得此人,是保守派中较为温和的一支,萧氏后族出身,与耶律斜轸有姻亲关系,但一直保持中立。如今王继忠倒台,他倒冒出来了。
圣宗看向萧慕云:“萧卿以为如何?”
萧慕云沉吟片刻,道:“臣以为,西夏骚扰不可小觑。此次云鹤先生被擒,西夏必怀恨在心。骚扰边境既是报复,也是试探——试探我大辽战后是否虚弱,是否还有一战之力。若示弱,他们必得寸进尺。”
“但国库确实吃紧。”耶律室鲁叹道,“老臣虽主战,也知民生艰难。开泰元年两场大战,军费开支巨大。若再增兵西线,赋税恐怕……”
“所以不能增兵,而要用别的办法。”萧慕云道。
“哦?什么办法?”
“以夷制夷。”萧慕云目光转向乌古乃,“乌古乃将军已基本统一女真,可令其派兵协助防守混同江,震慑室韦。同时,陛下可下旨,准许女真部在边境与室韦贸易,但需纳税。如此,女真为保贸易之利,自会出力维护边境安宁。”
乌古乃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女真诸部如今归心,正缺生计。若能开放边贸,必感恩戴德,效忠朝廷。”
“那西夏呢?”圣宗问。
“西夏方面,可双管齐下。”萧慕云继续,“一是派使臣严正抗议,要求其停止骚扰,否则将公开云鹤先生供词,揭露其干涉辽国内政、支持玄乌会之事。西夏国主李德明重病,诸子争位,必不愿此时与辽国彻底交恶。”
“二是……”她顿了顿,“可秘密支持西夏太子李元昊。据大延琳情报,云鹤先生支持的是三子李成遇。若李元昊得位,对我大辽有利。”
圣宗抚掌:“好个一石二鸟!既解决边境之患,又插手西夏内政。萧卿果然谋略过人。”
耶律室鲁却皱眉:“支持他国储君争位,是否……有失道义?”
“老王,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道义。”圣宗淡淡道,“当年西夏崛起,不也是趁我大辽与宋国交战之机?如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何不可?”
老王爷默然。
“就按萧卿所言办。”圣宗拍板,“乌古乃,朕封你为混同江经略使,总领女真、室韦事务。准许女真与室韦边贸,税额由你拟定,报户部备案。”
“末将领旨!”乌古乃激动跪拜。这等于承认了女真在东北的实际统治地位,是他梦寐以求的。
“至于西夏,”圣宗看向萧慕云,“派使臣之事,就由萧卿负责。你熟悉西夏情况,又与野利遇乞交过手,最合适不过。”
“臣遵旨。”
“还有一事。”圣宗神色忽然严肃,“王继忠案虽了,但朝中反对新政的声音并未消失。腊月二十有大朝会,届时会有科举取士的进士入宫谢恩。朕料定,必有人借此发难。萧卿需做好准备。”
萧慕云心中一凛:“陛下是说……”
“朕已收到风声,有人准备在朝会上弹劾新政,说科举取士‘重汉轻胡’,‘有违祖制’。领头者很可能是萧孝先。”圣宗冷笑,“他们不敢直接攻击朕,便拿新政开刀。若新政被废,改革便前功尽弃。”
耶律室鲁忧心忡忡:“陛下,科举取士确有其利,但也确有其弊。老臣听闻,今科取士六十人,汉人占四十,契丹仅十五,渤海三人,女真两人。如此比例,难免引人非议。”
“所以需要有人在朝会上为新政辩护。”圣宗盯着萧慕云,“萧卿,你是渤海裔,又是女子,却凭战功位列一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新政最好的证明。这场辩论,朕要你主导。”
压力如山。萧慕云深吸一口气:“臣定当竭力。”
离开紫宸殿时,雪已小了些。萧慕云在宫门外遇见一人——竟是晋王耶律隆庆。他披着玄色大氅,立在雪中,身姿挺拔,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参见晋王。”萧慕云行礼。
“萧副使免礼。”耶律隆庆扶起她,眼中有关切,“听闻副使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可大好了?”
“谢王爷关怀,已无碍。”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
“本王刚从庆州回来。”耶律隆庆忽然道,“见了母亲最后一面。”
萧慕云脚步一顿。李氏被赐白绫,这是她知道的事。但听晋王亲口说出,仍觉心头沉重。
“王爷节哀。”
“没什么可哀的。”耶律隆庆语气平静,“母亲选错了路,这是她应得的下场。本王只是……只是去送她一程,全了母子之情。”
他停下脚步,转向萧慕云:“副使可知,母亲临终前说了什么?”
萧慕云摇头。
“她说:‘告诉萧慕云,云鹤先生不是最终的主使。玄乌会之上,还有更高的人。’”耶律隆庆压低声音,“本王问是谁,她只说了一个字——‘七’。”
七?七星会?还是……第七个人?
萧慕云心中剧震。难道王继忠还不是最大的内奸?还有更高层的人?
“王爷为何告诉臣这些?”
“因为本王信你。”耶律隆庆直视她的眼睛,“母亲害了你父亲,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她临终之言,或许能帮你查明更深的真相。算是……本王替母亲赎罪。”
雪落在两人肩头,很快融化。萧慕云看着这位年轻的王爷——他有着渤海血统,母亲是叛贼,自己却忠心耿耿,战功卓著。这样的身份,注定要在夹缝中求存。
“谢王爷。”她郑重道,“臣会追查下去。”
“小心些。”耶律隆庆叮嘱,“‘七’这个字,可能指七星会残余,也可能指别的。但无论如何,能让我母亲在那种时候还忌惮的人,绝不简单。”
“臣明白。”
分别后,萧慕云回到府中,立即召集亲信。除了妹妹苏念远,还有萧忽古、张俭——后者已从南京道调回,任户部侍郎,是萧慕云在朝中的重要盟友。
“腊月二十朝会,必有风波。”萧慕云开门见山,“张侍郎,科举取士的名单、成绩、家世背景,可都备好了?”
张俭呈上一叠文书:“全部在此。今科取士六十人,汉人虽多,但成绩确实优异。契丹十五人中,有八人是部落贵族子弟,凭真才实学考中,另七人是平民,尤为难得。渤海三人皆通汉、契丹、渤海三语,女真两人也是部族佼佼者。”
“很好。”萧慕云翻看文书,“届时若有人攻击‘重汉轻胡’,我们便用数据说话。科举取士,唯才是举,不问出身,这才是太祖太宗设立科举的初衷。”
“但保守派不会这么想。”萧忽古担忧,“他们定会说,契丹以武立国,如今却学汉人文章取士,是忘本。”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文武兼修。”萧慕云早有准备,“萧校尉,你从皮室军中挑选二十名勇士,要既能骑射,又通文墨的。腊月二十朝会,让他们在宫门外演武,同时现场作诗赋。让所有人看看,我大辽儿郎,既能上马杀敌,也能下马治国。”
“妙计!”张俭击掌,“如此便堵了那些人的嘴。”
“还有一事。”萧慕云压低声音,“晋王透露,李氏临终前说‘玄乌会之上还有更高的人’,代号‘七’。你们可有什么线索?”
三人沉思。苏念远最先开口:“‘七’会不会指七星会的七个席位?但七星会早已名存实亡……”
“或许不是指席位,而是指第七个人。”张俭道,“七星会当初有七位核心,韩德让、耶律斜轸、萧匹敌、还有四位。如今韩、耶律、萧皆已死,剩下四人中,可有谁行踪诡异?”
萧慕云脑中闪过那几个名字:耶律化哥(已软禁)、耶律敌烈(已死)、还有两位——耶律室鲁和耶律隆祐。但这两位都是忠臣,不太可能是内奸。
除非……七星会不止七人?或者,“七”是某个组织的代号?
“先记下这条线索。”萧慕云道,“当务之急是应对朝会。张侍郎,你联络今科进士,尤其是契丹、渤海、女真出身的,让他们做好准备,届时若有质疑,要敢于为自己、为新政辩护。”
“下官明白。”
“萧校尉,演武之事就交给你。要壮观,要精彩,要彰显我大辽军威文采。”
“末将领命!”
两人退下后,苏念远轻声问:“姐姐,那个‘七’……会不会是圣宗提到的、太后玉佩要寻的那个人?”
萧慕云一怔。是啊,圣宗说过,太后临终前给了一枚玉佩,说若朝中生变,可持玉佩寻一人相助。此人身份特殊,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惊动。
难道这个人,就是“七”?
但圣宗没说此人是谁,只说玉佩是一对,父亲也有一枚。如今父亲那枚不知所踪,圣宗这枚也从未使用过。
迷雾再次笼罩。
腊月十八,萧慕云以枢密院知院事身份,在鸿胪寺接见西夏使臣。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老熟人野利仁荣。
“萧副使,别来无恙。”野利仁荣拱手,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有藏不住的阴郁。
“野利枢密使请坐。”萧慕云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贵国骑兵频繁骚扰我西京道边境,杀害边民,劫掠商队。此事,西夏作何解释?”
野利仁荣叹道:“此事本使已听闻,实乃边境部落私自行动,绝非我国朝廷之意。我国主已下旨严查,定会严惩肇事者。”
“是吗?”萧慕云冷笑,“那为何每次骚扰,骑兵都打着西夏军旗?为何被擒者供认,是受野利遇乞将军指使?”
野利仁荣面色不变:“定是有人诬陷。野利将军忠心为国,绝不会做此等事。萧副使若不信,可派人至西夏,本使愿陪同调查。”
“不必了。”萧慕云取出云鹤先生的供词副本,推过去,“这是贵国国师云鹤先生的供词,他承认在西夏朝廷支持下,潜入我大辽,组织玄乌会,意图颠覆朝政。此事,西夏又作何解释?”
野利仁荣终于变色,拿起供词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这……这定是诬陷!云鹤先生虽是我国国师,但绝不可能做此等事!定是有人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是不是诬陷,你我心知肚明。”萧慕云收回供词,“本官今日见你,是给西夏最后一个机会。立即停止边境骚扰,交出所有参与玄乌会的西夏官员名单,赔偿我边境损失。否则……”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否则我大辽将公开此供词,并支持贵国太子李元昊。想必三皇子李成遇,会很乐意看到这份供词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野利仁荣额头冒汗。西夏国主病重,太子与三皇子争位已到白热化。若此供词公开,证明三皇子支持者云鹤先生是辽国内乱的幕后黑手,那太子的正统性将大大增强。
“萧副使……此事可否通融?”野利仁荣语气软了下来,“我国愿赔偿损失,停止骚扰,但名单……可否暂缓?”
“可以。”萧慕云出人意料地让步,“名单可暂缓,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西夏须与我大辽签订盟约,承诺互不侵犯,开放边境贸易,并在李德明国主驾崩后,支持太子李元昊继位。”萧慕云道,“作为回报,我大辽会销毁云鹤先生供词,并支持西夏对抗宋国。”
这是要西夏彻底倒向辽国。野利仁荣陷入沉思。
良久,他抬头:“此事关系重大,本使需请示国主。”
“可以。”萧慕云起身,“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若无答复,供词将公开。送客。”
野利仁荣匆匆离去。萧慕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雪中。
苏念远从屏风后走出:“姐姐,他会答应吗?”
“会的。”萧慕云道,“西夏如今内忧外患,宋国虎视眈眈,他们需要盟友。而辽国,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可这样会不会养虎为患?西夏若强大起来……”
“所以要控制。”萧慕云转身,“开放贸易,经济上捆绑;支持太子,政治上控制;必要时,还可以联姻——比如让晋王娶西夏公主。”
苏念远睁大眼睛:“晋王?可他是渤海血统……”
“正因如此才合适。”萧慕云意味深长,“一个血统敏感、母亲是叛贼的王爷,娶西夏公主,既能巩固联盟,又不会威胁到圣宗皇位。圣宗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腊月十九,西夏使团连夜离京。据鸿胪寺禀报,野利仁荣行前留下口信:原则上同意盟约,具体细节待回国商议后,再派使臣来签。
第一局,萧慕云胜。
腊月二十,大朝会。
天未亮,百官已齐聚紫宸殿外。大雪初霁,宫灯映照下的白玉阶泛着清冷光泽。今科进士六十人身着崭新官服,位列殿外最末,个个神情激动又紧张。
萧慕云身着正一品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站在文官队列前端。在她身旁,张俭、李继隆等改革派官员皆面色凝重。对面,以萧孝先为首的保守派官员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进士队列。
钟鼓齐鸣,宫门开启。百官鱼贯入殿,山呼万岁。
圣宗端坐龙椅,冠冕堂皇,不怒自威。他扫视群臣,缓缓开口:“今日大朝,一是论功行赏,东线西线将士浴血奋战,保我大辽安宁;二是今科进士入朝谢恩,为我大辽增添栋梁。众卿可有本奏?”
话音刚落,萧孝先出列:“臣有本奏。”
来了。萧慕云心中一凛。
“讲。”
“陛下,今科取士六十人,汉人四十,契丹十五,渤海三人,女真两人。臣以为,此比例有失偏颇,恐伤契丹子弟之心,有违太祖太宗‘契丹为本’之祖训。”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孝先身上。
圣宗不动声色:“萧尚书以为该如何?”
“臣以为,当定规矩:科举取士,契丹子弟须占半数以上。汉人、渤海、女真等,可按人口比例酌取。如此方显公平,亦合祖制。”
“荒谬!”张俭忍不住出列,“科举取士,唯才是举,何来比例之说?若按萧尚书所言,才学不足者因是契丹便可中举,才学出众者因是汉人便落榜,这才是最大的不公!”
“张侍郎此言差矣。”另一保守派官员出列,“契丹以武立国,本不尚文。如今设科举,已是让步。若再让汉人占据多数,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汉臣,我契丹子弟何以自处?”
“正是!”又一人附和,“且汉人科举出身,多不通骑射,不晓兵事。若遇战事,如何统领兵马?难不成让我大辽军队,都交给文弱书生?”
争论迅速白热化。保守派攻击科举“重文轻武”“重汉轻胡”,改革派则坚持“唯才是举”“文武并重”。殿内吵成一片。
圣宗始终沉默,目光投向萧慕云。
该出场了。萧慕云深吸一口气,出列高声道:“诸位,可否容本官一言?”
殿内渐静。所有人都看向这位传奇女官——渤海裔,女子,却凭战功位列一品,如今是改革派的中流砥柱。
“萧尚书说科举‘重汉轻胡’,本官想问:今科契丹十五名进士中,有八人是部落贵族子弟,他们自幼习文练武,凭真才实学考中,可有半点不公?另七人是平民子弟,若非科举,他们可能一生无缘仕途。科举给了他们机会,这难道不是好事?”
萧孝先反驳:“但汉人四十,仍是太多!”
“多吗?”萧慕云冷笑,“萧尚书可知,南京道、西京道汉人有多少?占人口几何?若按人口比例,汉人取四十,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她转向众进士:“今科进士何在?”
六十人齐出列:“臣等在!”
“你等告诉诸位大人,科举是否公平?你等是否凭真才实学考中?”
一名契丹进士率先开口:“臣耶律阿思,父亲是部落小首领。臣自幼习文,曾三次落第,今年终中。若按萧尚书所言限定名额,臣可能永远无法中举。科举对臣,是唯一出路!”
一名渤海进士接着道:“臣大延寿,渤海遗民之后。臣通契丹、汉、渤海三语,今科翻译科第一。臣想问萧尚书:若按祖制,渤海人可有资格为官?”
一名女真进士更是激动:“臣完颜石鲁,女真完颜部人。若非科举,臣可能终老山林。如今得中,必效忠陛下,报效国家!这难道不是陛下圣明,海纳百川?”
三人发言,掷地有声。保守派一时语塞。
萧慕云趁势道:“至于说汉人‘文弱不通武事’,更是无稽之谈。殿外便有二十名皮室军勇士,他们既能骑射百步穿杨,又能吟诗作赋。陛下,可否宣他们进殿演武?”
圣宗点头:“准。”
钟鼓再响,殿门大开。二十名皮室军将士戎装进殿,先向圣宗行跪拜礼,而后列队演武。弯弓搭箭,箭箭中靶;长矛挥舞,虎虎生风。演武毕,每人当场赋诗一首,或咏雪,或言志,虽非绝妙,但皆有章法。
殿内百官看得目瞪口呆。这些将士确实文武双全。
萧慕云朗声道:“诸位看见了吗?这才是大辽儿郎应有的样子!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科举取士,不是要弃武从文,而是要文武并重!契丹骑射不可废,汉家文章也要学。如此,方能建立一个真正的二元帝国,草原与农耕并存,武功与文治并举!”
一番话,说得许多人点头。连一些保守派官员也陷入沉思。
萧孝先脸色铁青,但仍不死心:“即便如此,女子为官,总不合礼法吧?萧副使虽功高,但终究是女子,位列一品,恐惹非议。”
终于攻击到她本人了。萧慕云早有准备,正要反驳,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萧尚书此言,本王不敢苟同。”
众人望去,竟是晋王耶律隆庆。他伤势未愈,本可免朝,却坚持来了。
“契丹旧俗,女子亦可骑马射猎,参与部族事务。太祖之妻述律平皇后,曾率军平定诸弟之乱;景宗之妻萧太后,更摄政二十七年,开创盛世。女子为何不能为官?”耶律隆庆声音清朗,“萧副使战功赫赫,治国有力,胜过多少须眉男子。若因她是女子便否定其功绩,才是真正的不公!”
一番话,说得萧孝先哑口无言。晋王身份特殊,他的话分量极重。
圣宗适时开口:“晋王所言极是。朕用人,唯才是举,不问男女,不论族裔。萧慕云之功,有目共睹。擢升她为枢密院知院事,是朕之意,亦是众望所归。”
皇帝金口一开,再无异议。
“至于科举,”圣宗继续,“朕决定,自明年起,科举增设‘武举’,考骑射、兵法、布阵。文武并举,方是正道。另,各州府设官学,契丹、汉、渤海、女真子弟皆可入学,朝廷提供资助。如此,十年之后,我大辽人才辈出,何愁不兴?”
这是重大改革!殿内一片哗然,但圣宗威严的目光扫过,无人敢反对。
“陛下圣明!”萧慕云率先跪拜。
“陛下圣明!”改革派官员齐声附和。
保守派官员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跪拜:“陛下圣明……”
大朝会结束,改革派大获全胜。科举制度得以巩固,武举、官学等新政推出,萧慕云的地位也无人再敢质疑。
但萧慕云心中并无多少喜悦。走出紫宸殿时,她看见萧孝先投来的阴冷目光,看见一些保守派官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改革之路,依然漫长。
更让她在意的是,散朝时,一个小太监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回到府中展开,上面只有七个字:
“七星未尽,小心冬至。”
冬至,就是明天。
萧慕云握紧纸条,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新的风波,又要来了。
【历史信息注脚】
辽国官服制度:一品紫袍,佩金鱼袋;二三品绯袍;四五品绿袍;六七品青袍。
科举增设武举:辽仿唐宋,后期确有武举,考骑射、兵法。
官学设置:辽国在五京及州府设学校,教育各族子弟,尤其重视翻译人才的培养。
契丹女子地位:确实较高,可骑马射猎,萧太后摄政是事实。
皮室军:辽国精锐禁军,由各部族选拔勇士组成,战斗力强。
西夏与辽国盟约:历史上辽夏确有盟约,共同对抗宋朝。
冬至的重要性:古代重要节气,辽国有祭祀、宴饮等习俗。
纸条传递的悬疑手法:增加情节紧张感,为下文铺垫。
朝堂辩论的描写技巧:展现不同立场,推动政策争论,深化主题。
主角面临的新挑战:改革初步成功,但反对派未消,暗处威胁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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