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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修到百洲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他没有先去酒店,没有打电话给陈诺。他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百洲影视集团的大楼下。车子熄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后座,点了根烟。烟雾在车内弥漫,模糊了他的眉眼。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楼,四层,外墙刷着淡黄色涂料,每一层都亮着灯。
在百洲这座灰扑扑的城市里,这栋楼是最亮的存在。就像王隆杰这个人,在百洲这片穷山恶水里,是最亮的菩萨。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推开车门,下车。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侯书记和何副书记已经在了。他们是接到秦杨的电话赶来的。秦杨说得客气:“方司刚好路过百洲,想跟两位书记聊聊。”
但侯书记和何副书记都知道,路过是客气,聊聊是问责。虽然他跟方敬修同为正厅级,但地方正厅级的权力,远小于中央正厅级。
方敬修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喉结下方的阴影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侯书记跟在右手边,落后半步。何副书记跟在左后方,落后一步。三个人像一支仪仗队,从停车场走到大楼门口,没有人说话。
走进大堂的时候,方敬修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拐弯抹角。“侯书记,百洲的治理,怎么越来越差了?”
侯书记的步子顿了一下,后背开始冒汗。“方司,您指的是……”
方敬修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电梯门开着,他走进去,侯书记和何副书记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我听说,连我们中州的影传都受到影响了。”方敬修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百洲本地企业家,能把手伸到中州的影视资助资金里。侯书记,百洲的能量,是不是太大了?难道现在百洲能比肩中州了?”
王隆杰的事,跟方敬修有什么关系?他一个中经审的司正,跨省来管百洲的企业家,为什么?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
方敬修没有立刻出去,而是转过身,看着侯书记。他伸出手,帮他把领子翻出来,理了理。指尖从领口轻轻拂过,动作很轻,像在替晚辈整理衣冠。
他不是在整理领子,是在宣示,你的体面,是我给的。
“侯书记,连我表妹都被卷入风波,受万人辱骂。”方敬修拍了拍他的衣领,“侯书记,是不是觉得很光荣?”
那个最低调却最能惹事的是他表妹?他恨不得把王隆杰活剥了。这个人,干什么不好,偏偏去招惹方敬修。
“方司,这件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侯书记的声音有些涩,“王隆杰这个人,平时表现还是不错的,可能是被人蒙蔽了。您放心,我现在就上去,跟王隆杰问清楚。”
方敬修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电梯。
王隆杰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方敬修走到门口,没有敲门,直接用脚推开了。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暖气开得很足。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王隆杰坐在老板椅上,腿上有两个人。
两个女孩,头发散着,校服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内衣领子。她们坐在王隆杰腿上,手里拿着葡萄,正在喂他。
侯书记跟在方敬修后面进来,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黑。
完了。我的官职,我的前程,我的家庭,全完了。
他在心里把王隆杰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你玩女孩,什么时候不能玩?偏偏今天?偏偏方敬修来的时候?直接做实罪名。
何副书记反应最快。他往前跨了一步,“两位同学,是不是来找王校长辅导作业的?今天有客人,先回去。明天再来。”
两个女孩低着头,衣衫不整地从方敬修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沐浴露的香味,还有别的味道。
王隆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脸上堆起笑。他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像一双干农活的手。“方司,久仰久仰。百洲影视一直想跟中经审学习,没想到您亲自来了,真是蓬毕生辉。”
方敬修没有伸手。他绕过王隆杰,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皮的,很软,他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
何副书记立马从茶几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端到方敬修面前。“方司,喝茶。这是今年的新茶,本地特产,您尝尝。”
王隆杰收回那只被晾在半空的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立马收起笑容,迈步往沙发走,准备坐下。
方敬修没有看他,只是开口说了一个字。“嗯?”
那一声很轻,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王隆杰的屁股刚碰到沙发垫,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站得笔直。
方敬修靠在沙发上,“听说,你说有人诬陷你?”
王隆杰以为方敬修是来替陈诺道歉的,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到底是个女人,最后还是要靠男人来收场。
“方司,那个女人心思太歹毒了。”王隆杰的声音里带着委屈,“我王隆杰在百洲做了十几年公益,救了上百个孩子,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污蔑过。方司,您是明白人,您说……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上来就想置我于死地。我王隆杰不是不讲理的人,她要是道个歉,我可以既往不咎……”
何副书记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咳嗽,清嗓子,恨不得上去捂住王隆杰的嘴。但王隆杰正在兴头上,根本看不到。
或者说,他看到了,但不想停。他以为自己才是这场游戏的赢家。一个中经审的司正,跨省来百洲,能拿他怎么样?
“她是什么东西?一个靠身体上位的副处长,不知道算什么东西,也敢动我?方司,您是不知道,她在百洲那几天,趾高气扬的,进我办公室门都不敲……”
“她是我表妹。不知道算不算什么东西?”
表妹。方敬修的表妹。他骂的那个婊子,是方敬修的表妹。
方敬修低下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转头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打着旋儿。他的眉眼被烟熏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纱。
“签了。”
王隆杰低头看去。文件的标题是《关于本人王隆杰在百洲市助学学院运营期间所涉违法犯罪事实的供述书》。
第一页,承认以助学为名,诱骗、胁迫未成年女性发生性关系。第二页,承认长期向特定官员输送女性及财物,建立保护伞网络。第三页,承认对助学学院学生实施长期虐待、非法拘禁。第四页……他不敢再往下看了。因为每一页,都是他的罪。每一条,都够他坐十年牢。
“方司,这上面写的,都是没有的事。您不能……”他停了一下,然后指着那份文件,“您这是逼供!没有证据,就想让我认罪?”
方敬修看着他,把烟灰弹在侯书记腿上,毫不在意。“侯书记。”
侯书记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方司。我在。”
方敬修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如果王隆杰在这里突然暴毙身亡,我会进牢里吗?”
侯书记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知道这不是在问法律,是在问你站哪边。
他咬了咬牙,“怎么会,方司,暴毙身亡通常都是自己身体原因。心脏病、脑溢血,都是突发。”
方敬修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枪。黑色的,很小,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把枪放在桌上,而是握在手里,拇指轻轻摩挲着枪柄上的纹路。
侯书记的瞳孔猛地一缩。
枪。不是玩具,不是道具,是真的枪。方敬修是中经审的司正,不是执法人员,怎么会有枪。他能随身带枪,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背后,是军方。
而且是军方里站在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之前他们还是平级,都是正厅,一个管地方,一个管中央部门,谁也压不了谁。但枪一拿出来,等级就变了。
这不是官场的级别,是生死的级别。
这样的人,别说他惹不起,他的领导也惹不起。他领导的领导的领导的领导,也惹不起。
方敬修把枪在手里转了半圈,枪口朝向地面,姿态随意得像在转一支笔。“侯书记,这一枪下去,又会是什么死法呢?”
侯书记的手开始发抖。他捶着自己的脑子,死脑快想。
何副书记帮他说了,“是……王隆杰畏罪自杀,吞枪谢罪。他自知罪孽深重,无法面对组织,无法面对那些被他糟蹋的女孩,所以……”
方敬修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侯书记,昨天晚上,郭怀民,郭代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工资保证金制度已经通过了,工人能拿到钱了。他说,我的事办完了,该他办事了。你猜,他说的办事,是指什么?”
侯书记的后背开始冒汗。郭怀民,他要是开口,上面就得听。他要是说百洲有问题,上面就得查。查了,谁都跑不了。
方敬修继续说:“侯书记,这份供述书,王隆杰签了,是他自己认罪。不签,我把它交到上面,上面派人来查。到时候查出来的,就不止王隆杰一个人了。”
他看着侯书记,目光平静。“侯书记,您觉得,您经得起查吗?”
他经不起查。谁经得起?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一个人经得起。“方司,我明白了。”
方敬修把枪放回内袋,动作从容,他转过头,看着王隆杰。“签了,进去蹲个十几年,留你一条命。不签,下去跟阎王爷说不。聪明人知道怎么选。你也可以选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顿了顿,“但你要知道,你的父母,孩子全部都因你而暴——毙——身——亡。”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中央来的司正,当着他和两个地方官的面,掏出枪,亮出郭怀民。而那两个地方官,正在帮自己想死法。
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退路。签了,坐牢。不签,枪毙。怎么都是死。但他还不想死,所以他只能选坐牢。“我签。我签。”
王隆杰站在那里,伸出手,拿起茶几上的笔。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他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退后两步,像被抽走了魂魄。
方敬修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确认每一页都有签名。然后他合上,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他走到王隆杰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用力的、带着声响的、羞辱性的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算你聪明。”
方敬修收回手,“给你几天时间,好好收拾一下。进去之后,慢慢赎罪。那些被你糟蹋的女孩,你欠她们的,这辈子还不完。”
他转身,往门口走。侯书记和何副书记跟在他身后,没有人敢说话。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方敬修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侯书记。”
“在。”
“百洲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是。方司放心。”
方敬修走出王隆杰办公室,没有立刻下楼。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夜色里散得很快,像他的思绪。
公文包沉甸甸地压在肘弯上,里面那份文件。那份王隆杰签了字的供述书,每一页都是罪,每一条都够他把牢底坐穿。
但他不是在替那些女孩讨公道,也不是在替百洲扫垃圾。他做这些,从来都是为了她。这份文件,不是给纪委看的,不是给法院看的,是给陈诺的。
如果她翻盘成功,媒体把王隆杰的事爆出来,舆论支持她,上面也支持她,这份文件就是她的踏脚石。
她会站在聚光灯下,被万人敬仰,被称作打掉百洲最大保护伞的女英雄。她会升职,会被重用,会被写进影传系统的光荣榜。
如果她翻盘不成,舆论没压住,上面还有人要保王隆杰,她退无可退,这份文件就是她的护身符。
她会把它交上去,说:这不是我查的,是王隆杰自己认的。我没有诱供,我没有伪造证据,是他自己签的。
那时候,谁还敢动她?谁还敢说她是诬陷?一个自己认罪的人,翻供?谁会信。谁敢信。
他想起陈诺第一次求他的样子。她说“修哥,你会帮我吗?”。
她知道他不轻易出手,她知道他要算账,她知道他要权衡利弊。
但她不知道他不需要权衡。他只在乎她想不想。她想,他就做。无论她走哪条路,他都把路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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