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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文渊阁,聚德楼。杀青宴定在晚上七点。
陈诺六点半就到了。
她特意回宿舍换了衣服。
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剪裁简单,但衬得肤色极白。长发挽了个低髻,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坐在宴会厅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杯热茶,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腊月二十三。
这个日期在她心里盘旋了好多天。
他会来吗?
这个问题在心里盘旋了一晚上。
昨晚他送她回家时没说会来,甚至今天一整天都没联系,她知道他忙,年底的发改委,加班到凌晨是常态。
但内心深处,她还是存着一丝期待。
不知道自己够不够他想起这个约定?
也许不够。
她对自己说。
他刚回京,肯定有一堆文件要处理,有汇报要听,有会议要开。发改委那种地方,腊月底正是最忙的时候。
年底总结,年初计划,各种指标要核对。
她懂这些。
父亲说过:“年底的官场,比战场还忙。尤其是实权部门,多少人盯着那点资源分配,一步都不能错。”
所以她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期待。
期待那个穿着黑色行政夹克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门口,用那种平静的、掌控一切的眼神,在人群中找到她。
女人在感情里的期待,往往从他会不会来开始。
陈诺很清楚这一点。
而男人的回应方式,决定了一段关系的温度。
七点整,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刘青松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些感谢的话,气氛很快热闹起来。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陈诺也笑,也举杯,但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门口。
七点半,没来。
八点,还是没来。
八点半,宴席到了后半程,有人开始离席去卫生间,有人凑在一起抽烟聊天。陈诺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他真的忘了。
或者记得,但觉得没必要来。
毕竟,杀青宴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太民间了。
他是方处长,是发改委的实权人物,出席这种饭局,不符合身份。
她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九点十分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凉透。
有人提议转场去KTV,几个年轻演员立刻响应。
“刘导,您去吗?”有人问。
刘青松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动了,你们年轻人去吧。”
人群陆续散去,包厢里很快只剩下陈诺和刘青松两个人。
服务员进来收拾残局,刘青松点了壶普洱,对陈诺说:“陈诺,我喝完这杯茶送你回去,等会儿啊。”
“不急,您慢慢喝。”陈诺说着,又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信息。
方敬修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昨晚那句好好休息上。
她抿了抿唇,把手机扣在桌上。
“等人呢?”刘青松喝了口茶,压低声音,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等方处?”
陈诺脸一热:“没有……”
“没有?”刘青松笑,“你一晚上看了八百次门口,当我老眼昏花啊?”
陈诺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想着会不会有惊喜。”
“惊喜啊……”刘青松慢悠悠地喝着茶,“方处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他说的话,做的事,都经过深思熟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能有别的饭局。年底了,这种应酬躲不掉的。”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陈诺听懂了。
他在暗示,方敬修可能有更重要、更官方的场合要去。
官场的饭局分三六九等。
杀青宴这种民间聚会,优先级最低。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别抱太大希望。
陈诺当然懂。
她端起茶杯,看着琥珀色的茶汤,轻声说:“我知道。他年底很忙,昨天能抽空送我回家已经很好了。”
这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心理学上说,降低期待值可以有效减少失望。
她告诉自己:他来是惊喜,不来是正常。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空落落的。
突然间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黑色羽绒服,深灰色围巾,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
陈诺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男人走到他们桌边,停下。
然后他摘下口罩。
是方敬修。
陈诺睁大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方敬修看着她,眼里有明显的笑意,虽然脸上还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没有期待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但语气是轻松的,“不是在等我?”
陈诺的脸“唰”地红了。
刘青松哈哈大笑,站起身:“方处,您可算来了!我这戏演完了,人就还给您了!”
他说着,拍拍陈诺的肩膀,朝方敬修使了个眼色,拎起外套就走:“你们聊,我先撤了!”
快步离开,还不忘带上了宴会厅的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陈诺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方敬修。
他看起来……很累。
眼窝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围巾裹得很严实,但还是能看出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你……”她终于找回声音,“你怎么来了?”
方敬修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在刘青松刚才的位置坐下。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才说:“不是说了吗?腊月二十三,文渊阁。”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
陈诺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以为……”她小声说,“我以为你很忙……”
“是忙。”方敬修又喝了口茶,“下午开了四个小时的会,晚上还有个接待,我让秦秘替我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诺知道。
让秘书替自己去接待,这意味着那个接待的级别不低,而他还是选择来了这里。
这是一种表态。
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的表态。
“那……”陈诺在他对面坐下,手在桌下紧张地绞在一起,“你吃饭了吗?”
方敬修摇头:“吃了点面包垫底,不饿。”
他说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打扮得挺漂亮。”
陈诺的脸更红了。
“就是……”方敬修顿了顿,“穿这么少,不冷?”
他注意到她只穿了连衣裙,虽然室内有暖气,但刚才进来时外面零下七八度。
“有外套的,在那边。”陈诺指了指角落衣架上的白色羽绒服。
方敬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但这次安静,和刚才等待时的焦灼不一样。
是一种……暖融融的、带着某种默契的安静。
陈诺偷偷抬眼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
看起来真的很累。
“修哥,”她轻声说,“你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不累。”方敬修睁开眼,看向她,“就是坐久了,头疼。”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过来。”
陈诺一愣。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陈诺起身,走到他身边。
方敬修抬手,很轻地按了按她的肩膀,让她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陪我坐会儿。”他说。
就这样。没有拥抱,没有牵手,只是让她坐在他旁边,陪他坐一会儿。
但陈诺觉得,这比任何亲密接触都让她心动。
男人在疲惫时愿意让你靠近,是一种最高级别的信任。
尤其像方敬修这样的男人,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不露疲态。他能在你面前放松,说明他心里已经给你留了位置。
她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方敬修重新闭上眼,但按着太阳穴的手指放下了。他就那么靠在椅背里,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的夜色深沉,宴会厅的灯光暖黄。
陈诺看着他闭目的侧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抚平那些疲惫的冲动。
但她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要等,等他主动。等他愿意彻底打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敬修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杀青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陈诺轻声说:“剪片子,准备青年导演计划的申报材料。”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好。”陈诺顿了顿,小声说,“您……也别太累了。”
方敬修笑了,睁开眼看向她:“现在是谁在啰嗦?”
陈诺也笑了。
方敬修坐直身体,看了眼手表:“十点了。送你回去?”
“您不用送我,我自己可以……”
“走吧。”方敬修已经站起身,拿起外套穿上,“这么晚,不安全。”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陈诺只好穿上羽绒服,跟在他身后走出宴会厅。
聚德楼外的停车场,那辆熟悉的黑色红旗H7停在那里。
老赵下车拉开车门,看到陈诺,笑着点头:“陈小姐。”
“赵师傅。”陈诺礼貌回应。
上车后,方敬修对老赵说:“先送她回家。”
车驶入夜色。
方敬修靠在座椅上,忽然说:“今天这顿饭,刘青松安排得不错。”
陈诺一愣:“您是说……”
“该来的人都来了,不该来的一个没来。”方敬修语气平淡,“他懂规矩。”
陈诺忽然懂了。
杀青宴邀请谁,不邀请谁,都是学问。
刘青松肯定提前筛选过名单,确保没有那些嘴巴不严、喜欢乱说话的人。
这也是官场潜规则的延伸,在什么场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是算计。
“刘导确实很细心。”她说。
“嗯。”方敬修侧头看她,“你跟他学了不少?”
“学了一些。”陈诺老实回答,“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处理突发情况,还有……怎么在圈子里生存。”
方敬修点头:“挺好。”
他没再多说,重新闭上眼睛。
车开到北影宿舍楼下时,陈诺轻声说:“修哥,我到了。”
方敬修睁开眼:“嗯。”
陈诺推开车门,正要下去,忽然回头:“修哥……”
“怎么?”
“谢谢你今天来。”她说,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方敬修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进去吧,外面冷。”
“好。”陈诺下车,关上门。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红色的弧线。
然后她笑了。
笑得特别甜。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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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方敬修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她转身走进宿舍楼,才收回视线。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领导,陈小姐今天很高兴啊。”
方敬修“嗯”了一声,没多说。
但唇角,是扬着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然后他打字:“到了发个信息。”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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