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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安静了。张奉御在角落里,想要挪出去,可屋里唯一的房门在李泰身后,只能把头埋得很低,假装在看手里的药方。
李泰站在那里,听完这几句话,嘴唇动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王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殿下。"
"你也守了一夜了吧。"
李泰抬起头。
王氏看着他,眼神平缓了不少,心事说出来后,整个人也轻松了些。
"去歇歇吧。"
李泰张了张嘴,要说什么。
王氏摆了摆手。
"父皇和陛下,不可能一直在这守着恽儿,他们都有很多事去忙。"
"你要是过意不去。"
"恽儿醒来之前,你跟姨娘一直在这守着,如何?"
李泰站在那里,看着王氏,看了她一会儿,眼眶又红了。
过了许久,把那口气调匀了,重新开口,声音哑。
"好。"
"老七醒来之前,我就陪着姨娘在这照看着他。"
王氏嗯了一声,把目光重新转回到床上去,转回到李恽脸上,手搭回床沿。
李泰在旁边站了一会,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抱着一床被子。
“姨娘,这是我在军院宿舍的被褥,这天冷了,您要是不嫌弃,搭一下,免得着凉了。”
王氏点头,接过被褥,李泰又道:“姨娘,我就在楼上睡,睡醒了就下来,要是中间有什么事,您喊一嗓子,我就能听到。”
“五息时间,我就能到,对了,一会我去找刘大勺,给您抬碗面过来,我再去睡。”
窗纸上的光慢慢往里走,走到地中间了,把地板上那块方白拉长了,拉成一道斜的,往床边靠了靠。
药炉的沸腾声还在,咕噜咕噜,不紧不慢,响了一夜了,还在响。
太极殿。
早朝。
李世民坐在上头,底下黑压压一片朝服,文武分列,站得整整齐齐。
头一个站出来的,是崔氏的人。
博陵崔氏,崔敦礼走到殿中,停住,转过身来,抬起头,朝着李世民的方向,开口。
"臣,弹劾陛下。"
太极殿里安静了一下。
"昨日,长安城震动,烟火冲天,响雷之声响彻数坊,百姓奔走,人心惶惶,市井之中谣言四起,有云天降神罚,有云地有异动,有云妖物作祟。"
"此等异象,古来有之,无不应于人事。"
"春秋有云,国有大灾,君主当自省。"
"礼记有言,天示警兆,人君当罪己以答天谴。"
"臣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天下民心。"
说完,他退回去,低头,不再说话。
话说完了,接下来该接的,还有人接。
果然,没过一息,又一个人走出来了。
范阳卢氏,卢宽。
"臣附议。"
"昨日之事,长安城内,臣亲眼所见。"
"日头还在,烟火忽起,声如炸雷,地皮震颤,坊间百姓,扶老携幼,奔走呼号,哭声震天。"
"此等景象,非天灾何物?"
言毕,顿了顿,抬起头,往龙椅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去。
"陛下继位以来,兴兵事,重科举,改税法,诸事纷纷,朝令夕改,致使民间议论不休,人心不稳。"
"今日天示异象,正是上天示警。"
"若陛下仍不自省,恐此后天谴,更甚于昨。"
"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卢宽退回去。
还没等李世民开口,第三个人又走出来了。
荥阳郑氏,郑善果走到殿中,停住,深吸一口气。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里没人应,也没人拦,他就继续说。
"臣昨夜,辗转难眠,思及大唐立国以来,历次灾异,皆有其因。"
"武德年间,太上皇在位,风调雨顺,四海承平,百姓安居,虽偶有外患,然普天之下皆安宁,未有如此异象。"
"陛下继位数年,北有突厥之患,南有蛮夷侵扰,东有高句丽之忧,内有法令频变之扰,百姓疲于应付,怨声渐起。"
"昨日之事,长安震动,或非天意,实乃人事所致。"
"陛下继位之名,朝野之中,窃议者众。"
"虽太上皇禅位,恐天下人心,尚有未服者。"
"此等人心之乱,积郁既久,或感于天地,故有此异象示警。"
"臣请陛下,效古之明君,下罪己诏,宣示天下,以正人心,以答天谴。"
郑善果说完,退回去,垂首。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轻轻捏了捏眉心。
"陛下继位之名,朝野之中,窃议者众。"
说的是玄武门。
绕了这么大一圈,说天谴,说异象,说古制,说罪己诏,说来说去,最后那一刀,还是往这里捅的。
底下,魏征站在原地,听完了这三个人说的话,眉头皱着,在心里把这几段话过了一遍,又把昨天的事过了一遍。
他想开口。
想冲着崔敦礼、卢宽、郑善果,把他们那几段话,一条一条拆开来,驳回去。
春秋讲罪己诏,春秋讲君子慎言,危言耸听、借天象行弹劾之实,是什么君子之道?
想喷,在心里转了一圈,把话憋了回去。
昨天,长安城确实动荡了一整天。
爆炸声,浓烟,震动,百姓奔走,市井流言,这些都是真的,都发生了,全长安城的人都看见了,都听见了,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是世家捏造出来的。
他没法站出来说,昨天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办法说那个爆炸声不响,没有办法说百姓没有慌。
抬头看了看李世民,也想喷,想说昨日之乱,君主有失。
但他也没法说。
昨天李世民做的,他都看见了。
消息到了,立刻让人去安抚坊间,让不良人出去维持秩序,让御史台压着流言,让各坊的坊正出面稳住百姓,一件一件,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一件事落下,没有一件事出差错。
任何人不得靠近格物院的封锁令,都是李世民批的,批得又快又稳,没有犹豫。
你没办法骂一个把事情都做好了的人。
魏征站在那里,头一次感觉到一种说不清楚的憋闷,第一次感觉到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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