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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棚的灯油燃得发闷,空气里全是炭烟和胃酸的味道。有人在角落里吐,吐得像把命掏出来。有人把额头抵在墙上,眼皮一翻一翻,像在等一口气断掉。外环的人不怕脏,不怕苦,怕的是那盏铜灯——它不打你皮肉,它把你藏起来的东西翻出来。
铁门开的时候,冷光先挤进来。灰袍站在门口,袖口的香灰像雪,落在靴尖上也不散。
“魂照。”灰袍说,“站直。别动。动了算你心虚。”
队伍被分成两列。沈烬排在前头,头炉的名号像一根绳,系在他后颈。有人想挤到后面去,被枪托横着一扫,直接摔在地上,鼻梁撞出血。血在黑市的地上不值钱,连尘都不愿沾。
魂照灯被抬出来,铜壳上有细密的刻纹,像脊骨上的节。灯芯那条星砂线燃着冷火,不跳不抖,像一条死鱼眼里冻住的光。灯旁放着一只青铜盆,盆里是香灰,灰里埋着几截断裂的兽牙——像祭品。
灰袍念了一句听不懂的短咒,指尖一弹,灯光便薄薄铺开,像一张网,贴在每个人脸上。
轮到沈烬。
他站在灯下,先把脚掌抓稳。脚趾微收,脚弓起弦,膝不过脚尖,胯轻轻沉下去。脊柱像一根竖起的铁条,从尾闾一路顶到后脑。呼吸不往胸走,只往腹里压——腹压一起来,外头再大的光,也像落在门板上。
灯光贴上眉心的瞬间,他眼前一白。
不是亮,是空。像被掏掉了天地,只剩自己一口气在黑里响。
那口气一响,耳边又响起那声近得发冷的呢喃:
——沈……烬……
声音像从铜灯里漏出来,又像从他脊柱里爬出来。沈烬把舌尖顶在上颚,给自己定了一个点:左脚大趾的指节。他把所有的痛、热、恐惧,都压到那一点上,像压一颗钉子。
淡白字一闪即逝,像灰里的一点火星:
【魂值:101/999】
【守一·初期】
【抗污染阈值:1级边缘】
灰袍的目光在他眉心停了一瞬,像闻到了不该有的味道。他没说破,只在册子边上点了个小黑点。
“过。”灰袍说。
沈烬退开的时候,背后有人发出一声怪笑。那人眼白发黄,嘴角不停抽,像被线扯着。灯光一落,他肩头冒出一缕黑烟,黑得发亮,像沥青。
灰袍把香灰一撒,黑烟竟像被水浇,猛地缩回皮肉。那人却尖叫起来,抱着头在地上滚,指甲把脸抓出一道道血槽。
“二级窃念。”灰袍平静得像在报税,“留着炼。”
两名灰衣杂役上来,拿一条灰绳套住那人的脖子,拖向侧门。那人脚跟在地上划出两道血印,血印很快被人踩没。侧门一合,里头传来铁器碰撞声,像有人在磨刀。
队伍里没人敢出声。呼吸都变轻了,像怕被灯听见。
魂照结束,灰袍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一敲:“火契三场,今夜开始。头炉先上。”
沈烬正要转身,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指干净,指节修长,袖口是商会的青布,带着皂角香,和黑市的酸臭格格不入。
“沈兄。”那人笑着,笑意没到眼底,“能借一步说话么?”
宋三。
他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枚钉子钉在阴影里。周围的摊贩看见他,眼神都躲开半寸,像躲火。
沈烬没立刻应,先看了看灰袍,又看了看军府兵。宋三就像没看见那些枪口,仍旧端着笑,伸手拂了拂袖口,动作很轻,像拂掉一粒尘。
“你认识我?”沈烬问。
“黑市里,认识不认识不重要。”宋三的声音很软,像茶泡得刚好,“重要的是——你值不值钱。”
沈烬没笑。他知道这种话里没有恭维,只有估价。
宋三递过一张小牌子,木质,角上刻着一个“税”字,背面有商会印:“临时牌。今晚你要上场,没这个,你连验火棚的门都出不去。”
“价?”沈烬问。
宋三把牌子轻轻压在他掌心,指尖停了一瞬,像在试他的温度:“不是钱。钱你现在给不起。我要你记一笔账——以后还。”
“以后?”沈烬把牌子翻了翻,“我未必有以后。”
宋三笑了笑,像听见一个小孩讲笑话:“红圈的人都有以后。因为有人不舍得让你死得太快。”
他抬下巴,示意墙上的名单:“看见没?红圈是挑人。军府挑能打的,宗门挑能烧的,商会挑能押的。你站在中间,谁都想咬一口。”
沈烬的目光扫过名单,红圈之外,多了几道黑点和灰线符号。那些符号像虫子,爬在名字旁边。
“你给牌,是想咬哪一口?”沈烬问。
宋三不答,反而把袖口往上卷了半寸,露出腕骨上的一道旧勒痕:“我咬的是活路。你咬不咬,看你。”
灰袍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头炉,进棚!”
宋三把牌子往沈烬手里一推,低声道:“三场试火——第一场破甲不破皮,第二场夺枪不出血,第三场过灰线不留热。你暗火不稳,第三场要命。去找梁瘸子,让他把你那口火压住。”
沈烬的眼神一动:“你连梁瘸子都知道。”
宋三把笑收了,眼里露出一点冷:“城里活得久的人,什么都知道。包括你是怎么从猎场把赤幼背回来的。”
他退后一步,像把距离还给沈烬:“牌子你拿着。账,记在你自己心里。别写在脸上——写在脸上的账,谁都能抢。”
军府兵一脚踹开验火棚的门,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棚里热气扑出来,混着兽皮、血、香灰,还有一种更细的味道——星砂燃过后的冷甜。
棚内地面铺着一层黑沙,踩上去软,像踩在烧过的骨灰上。最里侧立着三排东西:兽皮鼓、木枪架、以及一条黑得发亮的长廊入口,入口两侧挂着灰线,像蛛网的丝,静静垂着,不动,却让人背脊发紧。
灰袍站在鼓前,淡声宣规矩:“第一场,破甲不破皮。鼓里塞骨,皮是规矩。皮破,心不稳,算你乱火。”
有人忍不住问:“不让破皮,怎么破甲?”
灰袍笑了一下,笑得像灰落在铁上:“用脑子,用劲路。你们不是来卖蛮力的,是来当刀的。”
刀。
沈烬听见这个字,心里那块压舱石更沉了一点。他知道宗门口里的刀不是武器,是人。
“头炉先试,未时开场。”军府兵报时,声音硬,“没到点前,谁敢跑,火契抽骨。”
灰袍抬手,给每个人腕上套了一圈黑绳。绳上有细细的灰点,像星砂磨碎后的屑,触到皮肤就发凉。
“火绳。”灰袍说,“你们的火在不在,绳知道。你们跑不跑,绳也知道。”
绳扣上去那一瞬,沈烬脊柱那条热钩子轻轻一收,像在笑。
他抬眼看了看棚外——黑市的人潮涌着,像浑水里翻滚的鱼。梁瘸子的棚在外环最脏的角落,离这里不算远,可这点距离,可能就是生死。
沈烬把临时牌塞进衣襟,压着火绳,低声对韩魁道:“守着杜二,别让人动他。”
韩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牙关紧得咯吱响:“你去找梁?”
沈烬没回答,转身就走。
他迈出验火棚的一刻,铜灯的冷光在他背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影。那影像一根线,拖着他往黑市深处走。
耳边那声呢喃又响了半截,像有东西在笑:
——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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