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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里热得像一口半封的炉。铁皮墙被火烤得发烫,手背一贴就起鸡皮疙瘩。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兽血和烤肉味,鼻腔一吸,喉咙就发涩。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煤渣,煤渣里渗着暗红,踩上去软,像踩在湿肉上。
棚中央立着一根铁柱,铁柱上缠着铜线,铜线连着一只冷白灯。灯不是照明,是照“火”。灯下摆着一张木凳,凳面被血浸黑。凳旁有个铁盆,盆里堆着烧焦的布条和断掉的指甲。
一个穿皮围裙的老役工站在灯旁,手里拿着一支铁针。铁针尖端发红,像刚从炭里挑出来。老役工的眼睛浑浊,却很稳。他不看人脸,只看手腕的火契。
“坐。”他指了指凳子。
韩魁先坐,背挺直。老役工把冷白灯移到他脊背上方,灯光一照,韩魁背后的汗瞬间冒出来。灯光里似乎有细细的纹在转,像一圈圈看不见的齿轮。
“吐气。”老役工说。
韩魁照做。腹一收,胸一凹,那口气吐出去,像把火从肺里放出来。冷白灯忽然亮了一分,铁柱上的铜线发出轻微的“滋”声。
老役工用铁针在韩魁火契锁扣上一点。
“嗤——”
锁扣红纹猛地一亮,韩魁牙关一紧,额角的青筋跳起。他没叫,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痛吞回去。
老役工低头,在账本上写:“点火炉·后期。”
韩魁站起来,肩膀抖了抖,像把一身热抖掉。他看向沈烬,眼神复杂:后期?他知道自己没后期。军府的账,从来不是给你实话,是给他们好用的分类。
瘦娘上凳时,冷白灯照她,她竟比韩魁稳。她呼吸细,腹压锁得紧,像一根细线牵着整个人。老役工点针,红纹亮,她只是眼睫颤了一下。
“点火炉·中期。”老役工写。
轮到沈烬。
他坐下,背贴着凳面,凳面的血腥味混着木头焦味直冲鼻。冷白灯移过来,灯光像一块冰压在他脊柱上。他瞬间感觉到那口火被压缩,压得更硬,更疼。
视野边缘白字一闪:
【检测:外部校验】【炉值:203/224(暗火炉·初期/未稳)】【建议:隐藏透劲,维持点火外相。】
“暗火炉·初期”几个字像冷水泼进沈烬脑里。
他真的跨过去了。
跨过去的不是凭空突破,是被赤母逼出来的那两下“雏形”,加上反噬后的结构撕裂,让他半只脚踩进暗火。可“未稳”也是真的——他现在像一只裂了口的炉,火能喷,炉也能炸。
老役工催:“吐气。”
沈烬吐。
他吐得很慢,像从牙缝里放风。腹压锁着,热不外泄,只让外表“像点火”。冷白灯亮了一瞬,又压回去,铁柱铜线“滋”了一下,随即安静。
老役工皱眉,铁针点在火契锁扣上。
那一点下去,沈烬腕骨像被烧红的钉子钉了一下。痛意沿着神经直冲脊柱,刚好撞在那道“门槛裂口”上。
沈烬眼前一白。
他咬住牙,舌尖顶上颚,把那口血腥压住。背肌细细颤了一下,像蛇过草。那颤不大,却把内热稳住,没有炸。
老役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不是见过强的,他是见过“稳的”。稳定对外环人来说,比强更稀罕。
他低头,在账本上写:“点火炉·巅峰。”
写完,又在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像一枚钩子。
沈烬看见了。
钩子不是奖励,是标记。标记你可用,标记你可收,标记你可死。
棚门口忽然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灯光晃。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进来,腰间挂着一串铜铃。铜铃不响,却让人心里发紧。
他先看了一眼赤母尸体被拖走的方向,又看了看账本,最后目光落在沈烬身上。
那目光像在称肉。
“瘦脸哥。”灰衣年轻人对瘦脸兵点头,声音温和,“罗执事问,今天城门外谁出手最干净。”
棚里静了一瞬。
韩魁眼神一沉。灰袍监猎眼里一闪。瘦娘握紧了药包。沈烬坐在凳子上,背后冷白灯还没移开,像一只眼盯着他脊柱。
瘦脸兵没直接答,只把账本往灰衣年轻人面前一推,指尖点了点那一行“沈烬”。
灰衣年轻人笑了笑,笑意很浅:“记下了。”
他伸手,从袖里掏出一块灰牌,牌面粗糙,像煤渣压成。牌上刻着一个字: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外环临牌。
“赏你的。”灰衣年轻人把牌丢到沈烬脚边,“明日起,凭牌可入内环灰市一次。别丢。”
沈烬弯腰捡起灰牌,牌冷,像一块冰。
他抬头时,看见灰衣年轻人已经转身要走。那人背影不急不慢,铜铃随步微动,却仍不响——像一串被规则压住的声。
棚门外的光更冷。
沈烬忽然意识到:赤母死了,猎物进城了,他也进城了。
但他进的不是城——是更深的账。
灰牌在手,沈烬却没觉得轻。
棚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撕裂般的惨叫。有人在隔壁凳上没稳住火。冷白灯一压,那人的背脊像被冰刀刮,火契红纹瞬间爬满整条手臂。老役工的铁针还没点完,那人就抽搐着从凳子上滚下去,双手乱抓,抓得地上煤渣飞。
“压不住……压不住!”他嗓子哑得像砂纸,“我没偷火……我没——”
话没说完,两个军府兵抬着铁钩子进来。钩子像屠宰场的钩,尖端带倒刺。他们没问缘由,直接把钩子从那人腋下钩进去,往外拖。
血顺着煤渣拖出一条暗红的线。
那人挣扎着伸手去抓门槛,指甲在铁皮门框上刮出“吱”的一声。那声短促得像一口气断了。
棚里没人敢看太久。看久了,心会乱,气会散。气散的人,下一次就轮到自己。
灰袍监猎站在一旁,脸色很平。他甚至微微侧头,像在听那惨叫的“音色”,听出对方是点火初期还是中期。宗门的人看人,不看命,看“材质”。
韩魁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却没动。动了就是闹,闹了就是死。外环人进城,最先学会的不是规矩,是忍。
灰衣年轻人出棚门前,回头看了沈烬一眼:“罗执事喜欢稳的。稳的人,值钱。值钱的人,也最容易被掰断。”
他说完就走,像随口一句闲话。可那句话落在沈烬耳里,却像一根针扎在脊骨缝里。
瘦脸兵把账本合上,吩咐手下:“押去分账处。赤母、赤幼,按规矩走。外环猎队——先扣三成城税,再扣二成火税。”
“火税是什么?”韩魁忍不住问。
瘦脸兵笑了笑:“你们在城外用火契点火、用火器杀赤母,城里帮你们开门、帮你们压火。你说火税是什么?”
韩魁脸色青了半分,却说不出话。
沈烬把灰牌塞进衣襟,触到胸口的皮肤,冷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拾骨场的监督说过的话:城里的规矩比枪硬。
现在他信了。
棚门再开,他们被推着往外走。外面是一条长廊,长廊尽头是另一间更大的棚,棚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分账。
木牌下方,几行小字写得很细:外环猎队,功劳按“目击、钉兽、献材”三项计。凡无证者,按零。
沈烬看着那“凡无证者,按零”,嘴角动了动。
他忽然明白:他们在城外拼命,城里拼的是“证”。
而证,从来不在外环人的手里。
沈烬把那块灰牌在掌心转了一下,牌边的毛刺扎得生疼——疼提醒他,所谓‘临牌’,只是绳头,绳子还在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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