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刀往 > 第三十一章 母亲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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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雨敲打着营房的瓦片,淅淅沥沥,像是谁在轻声细语。林朔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头顶横梁投下的阴影。赵铁柱的鼾声、李大牛的磨牙声、王顺偶尔的梦呓——这些声音混在雨声里,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他翻了个身,手指碰到枕下硬物。是父亲那本训练记录册。白日里陆文渊交给他后,一直没机会细看。此刻夜深人静,他从枕下抽出册子,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页页翻过。

    字迹是年轻的父亲留下的,笔锋锐利,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刀法考核甲上,评语是“稳如磐石”;体能考核甲,批注写着“耐力过人”;阵法考核甲上,教头用朱砂红笔在旁标注:“此子擅守,可为阵眼。”

    守。父亲一生的注解。

    林朔的手指停在一页泛黄的记录上。那是父亲十八岁时的年终总结,字迹比前面工整许多,也沉重许多:

    “今日大比,与同窗赵锋对阵。赵锋刀法凌厉,攻我右路空当。若全力相搏,或可胜之,但必致其重伤。思及三月后同赴长城,终留三分力,以平局收场。教头训斥:战场无仁慈。然守诚以为,刀锋所向,当知为何而战。”

    为何而战。

    林朔合上册子,闭上眼睛。父亲留三分力,是因为知道三个月后要和同窗并肩作战。而他呢?在深渊里对周厉留手,在校场上对姜斩容让,又是为了什么?

    窗外的雨声忽然急促起来。他坐起身,看见营房门口有道人影——瘦小,佝偻,手里提着什么东西。

    是母亲。

    林朔心头一紧,轻手轻脚下床,推门出去。雨丝在夜色里织成细密的网,母亲站在屋檐下,蓑衣上雨水滴答。她看见林朔,眼睛亮了亮,又黯下去。

    娘,您怎么来了?林朔压低声音,这么晚,路又滑……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包袱递过来。粗布包袱,扎得很紧,边角都磨起了毛边。林朔接过,沉甸甸的,有股熟悉的皂角味。

    给你做的衣服。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怕吵醒别人,还有……你爹留下的东西。

    林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引母亲到屋檐下的石墩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借着营房窗里透出的微光,解开包袱。

    最上面是两件新衣,粗布料子,但针脚细密——领口、袖口、肘部这些容易磨损的地方都加了层布。母亲的手艺,一贯如此,不求好看,但求耐穿。

    衣服下面是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黍米糕,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林朔记得这个味道——小时候每逢生辰,母亲总会蒸一锅黍米糕,父亲会在糕里塞一枚铜钱,说吃到的人会有好运。

    最底下,是一封用油纸仔细裹着的信。

    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林朔展开信,就着微光看。字迹是父亲的,但比训练记录上的更潦草,更疲惫,像是夜深人静时匆匆写就:

    “朔儿吾儿,见字如面。”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不在人世。莫悲伤,刀客死于刀下,是归处。”

    “有些事,生前未能与你说清。非不愿,是不能。斩铁刀的秘密,关乎天刀卫一桩旧案,牵扯太多。为父隐姓埋名二十年,是为守密,亦是为护你平安。”

    “然天命难测。若那些人终究找上门来,若你终究要握起这把守拙刀,那么有些道理,你需明白。”

    “刀有五境,你已知晓。但为父要告诉你,境是虚名,心是根本。守拙刀练到深处,不在守,在‘容’。容天下刀法,容世间恩怨,容生死无常。”

    “你性子像你娘,沉静,坚韧。这是好事,也是桎梏。太过守成,易失锐气。记住,守拙不是不争,是择时而争。该守时如山不动,该攻时如雷不及。”

    “关于你娘和小雨……为父此生最愧对的,便是她们。若有可能,带她们离开北境,往南走,越远越好。不要复仇,不要追查,安安稳稳过日子。”

    “但若命运终究将你推上刀客之路,那么,握紧刀,挺直脊梁。”

    “刀可以钝,脊梁不能弯。”

    “父,林守诚,绝笔。”

    信的最后,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滴过。林朔的手指抚过那些字,指尖微微发颤。他能想象父亲写下这封信时的样子——深夜,油灯如豆,窗外是北境永恒的风声。父亲握着笔,一字一句,写给一个可能永远读不到这封信的儿子。

    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爹走的那天早上,把这封信交给我。她说,眼睛看着雨幕,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他说,如果他能回来,就烧了这信。如果回不来……就等你长大了,交给你。

    林朔抬起头:娘,您早知道……

    早知道他这一去,多半回不来。母亲接过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朔儿,你爹这辈子,做的每个决定都很慢,很重。唯独那天走得很快,很急。像生怕慢一步,就会后悔。

    她伸手,粗糙的手掌覆在林朔手上:这三个月,娘看着你。你练刀,你受伤,你和那些人较劲……太像你爹了。可娘不希望你像他一样,把什么都扛在肩上。

    林朔握紧母亲的手:娘,我……

    你听我说完。母亲打断他,小雨的病,大夫说了,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北境苦寒,她撑不过三个冬天。所以你要进巡天司,要争前十,要带我们往南走——这些,娘都知道。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可娘怕。怕你走你爹的老路,怕你为了我们,把命搭进去。

    雨声渐密。远处传来巡夜卫兵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像倒计时的钟摆。

    林朔把信折好,揣进怀里。那几块黍米糕,他掰开一块,递到母亲嘴边:娘,您尝尝。

    母亲愣了下,接过,小口咬下。黍米糕很硬,但她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好吃吗?

    嗯。母亲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和你爹做的一个味。

    林朔把剩下的糕包好,塞回母亲手里:这些您带回去,和小雨分着吃。他顿了顿,等大比结束,我进了巡天司,咱们就动身往南。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

    她起身,重新披上蓑衣。走到营区门口时,又回头:朔儿。

    嗯?

    别太拼命。母亲说,你爹说过,刀可以钝,脊梁不能弯。但娘想说,脊梁弯一下,是为了走更长的路。

    说完,她转身走进雨幕,瘦小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林朔站在原地,直到母亲的背影完全消失,才转身回营房。赵铁柱还在打鼾,李大牛翻了个身,王顺的梦呓变成了模糊的呻吟。

    他躺回床上,把父亲的信贴在胸口。油纸粗糙的质感透过单衣传来,像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闭上眼睛,他看见了父亲。

    不是最后那个靠在焦黑柱子上的父亲,是更早的,年轻的父亲。在铁匠铺里,炉火映着他汗湿的脊背;在院子里,他握着林朔的手教他握刀;在饭桌上,他偷偷把肉夹到小雨碗里,被母亲发现后嘿嘿地笑……

    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最后定格在父亲写下那封信的夜晚。油灯下,父亲握笔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不舍。不舍得妻儿,不舍得这人间烟火,不舍得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守拙刀。

    但他还是写了。把不能说的秘密、来不及教的道理、还有深沉的愧疚与期盼,都写进这封可能永远无法送达的信里。

    林朔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他明白了。父亲的守,不是懦弱,是选择。在可以争的时候选择退让,在可以逃的时候选择坚守,在可以活着的时候选择赴死——这些都是选择,沉重的选择。

    而他现在也要做出选择。

    是带着母亲和小雨隐姓埋名,往南逃亡,过安稳日子?还是握紧守拙刀,走进父亲留下的谜团,走进那些刀光剑影与生死恩怨?

    雨停了。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遥远,但清晰。

    林朔坐起身,拔出枕边的守拙刀。刀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泛着幽暗的光。山、风、云三个刻痕,像三只眼睛,静静看着他。

    他握紧刀柄,手指一根根扣紧,直到骨节发白。

    选择已经做出了,从他背着小雨逃出那座燃烧的小城开始,从他跳下刀气深渊开始,从他站在这里开始。

    刀客的路,没有回头。

    他收刀入鞘,下床,穿衣。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任何人。推开营房的门,晨风裹挟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校场空荡荡的,沙地被雨水浸透,踩上去软绵绵的。旗杆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柄指向苍穹的枪。

    林朔走到校场中央,摆开守拙刀的起手式。刀尖垂地,腰背挺直,眼睛看着前方,心里装着身后的人。

    他开始练刀。很慢,很沉,每一刀都像在对抗无形的阻力。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沉重——那些重量,父亲的,母亲的,小雨的,还有那些死在城墙上的人的,都变成了刀的重量。

    刀很钝,但足够斩开前路。

    脊梁不能弯。

    但他学会了,什么时候该直,什么时候该弯。弯不是为了屈服,是为了积蓄力量;直不是为了逞强,是为了守护该守护的。

    天亮了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校场上,也照在林朔身上。他收刀,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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