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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黑石城就醒了。更夫敲完五更的梆子,街上开始有动静。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店铺卸门板的哐当声,还有远处军营传来的操练号子——低沉,短促,像某种野兽的喘息。
林朔站在客栈窗前,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手里握着那块身份木牌,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光滑。牌子上刻着两行字:林朔,甲七十三。
甲字营,第七十三号。
母亲还在熟睡,小雨蜷在她怀里,呼吸均匀。陈石头在另一张床上打呼噜,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睡梦中还是会无意识地皱眉。
林朔轻手轻脚收拾东西。守拙刀系在腰间,包袱里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剩下的干粮和药。柳七给的药膏还剩半罐,徐无锋的地图也贴身收好。
他走到母亲床边,蹲下身。母亲睁开眼睛,看着他。
要走了?
林朔点头。预备营在城外,得早点去。
母亲坐起来,给他整理衣襟。手指拂过他胸前衣服上那道被刀划破的口子——是那天夜里和血刃帮搏杀留下的,还没来得及补。她轻轻按了按,没说话。
小雨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哥。
林朔摸摸她的头。哥去学本事,很快回来。你好好养病,听娘的话。
小雨点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陈石头也醒了,一骨碌爬起来。我送你。
三人出了客栈。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蒸饼的笼屉冒着白气,豆浆的香味混在晨风里。林朔买了几个饼,分给大家。
走到城门口,守卫已经换岗了。看见林朔的身份牌,守卫放行。出了城,是一条宽阔的土路,路两旁是稀疏的树林。远处能看见营地的轮廓——木栅栏,瞭望塔,还有飘扬的旗帜。
走了约莫两里,来到营门前。门是木制的,很厚重,上面钉着铁条。门前站着两个守卫,穿着皮甲,挎着刀,眼神锐利。
身份牌。左边那个守卫伸手。
林朔递上木牌。守卫看了看,又打量他。甲字营在左手边,第三排营房。自己去找管事报道。
进了营门,里面比想象中大。空地中央是个校场,铺着细沙,已经有不少人在操练。大多是年轻人,十六七岁到二十出头,光着膀子,在练刀,练拳,练体能。呼喝声,刀风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响。
林朔按照指示往左走。营房是长条形的木屋,一排接一排,每排十间。找到第三排,门口站着个中年汉子,正拿着册子点名。
名字?汉子头也不抬。
林朔。甲七十三。
汉子在册子上划了一下,抬头看他。新来的?把行李放屋里,出来集合。
林朔推开七十三号营房的门。里面很简陋,四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已经有三个人在了——两个在床上躺着,一个坐在桌边擦刀。
看见林朔进来,三人都看过来。坐桌边的那个先开口:新来的?
林朔点头。
我叫赵铁柱。擦刀的汉子咧嘴笑,十七,北境人。他指了指床上两个,那个瘦的叫王顺,十六。那个胖的叫李大牛,十八。
王顺瘦得像竹竿,冲林朔点点头,没说话。李大牛很胖,正捧着块饼在啃,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吃饼不?
林朔摇头,把包袱放在空床上。床板很硬,铺着薄薄的草垫。他把守拙刀靠在床头,转身出门。
校场上已经集合了不少人。按照甲乙丙丁分营站队,甲字营在最前面。林朔找到甲字营的队伍,站在末尾。
点名的汉子走到队伍前,扫了一眼。我叫张猛,是你们甲字营的教头。以后三个月,你们归我管。
他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校场上安静下来。
预备营的规矩很简单。张猛说,第一,服从命令。第二,拼命练。第三,别死。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每个人。你们来这儿,有的是为了混口饭吃,有的是为了出人头地,有的是被家里逼来的。我不管你们为什么来,但既然来了,就给我记住——这里是天刀卫,不是过家家的地方。
他走到队伍前面,指着校场边缘的一排木桩。看到那些桩子了吗?每人选一根,从现在开始,它就是你们的命。刀在人在,刀毁人亡。
林朔看向那些木桩。每根都有成人腰粗,一人高,顶端削平,上面放着把刀——制式的佩刀,刀身黝黑,刃口未开。
去拿你们的刀。
众人走到木桩前。林朔选了最边上那根。刀很沉,比守拙轻些,但更直,更硬。他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张猛走到校场中央。今天第一课,握刀。
他举起手中的刀,示范握法。虎口贴刀锷,掌心空,手指扣紧。不是抓,是握。像握着你媳妇儿的手——轻了怕跑,重了怕疼。
有人偷笑。张猛眼睛一瞪,笑声立刻止住。
他走到一个学员面前,抬脚踹在对方手腕上。刀脱手飞出。错了!重新握!
又走到另一个学员面前,同样一脚。太紧!松三分!
一路踹过去,二十几个人,没一个过关。轮到林朔时,张猛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没踹。
你以前练过?
练过一点。
张猛点头,没多说,走向下一个人。
握刀练了一个时辰。太阳升起来,照在校场上,热气开始蒸腾。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沙地上,瞬间被吸收。手腕酸,手指麻,但没人敢松手。
张猛终于喊停。休息一刻钟,喝水。
众人瘫坐在地。赵铁柱凑到林朔身边,喘着气。你行啊,教头没踹你。
林朔活动着手腕。运气好。
李大牛捧着水囊咕咚咕咚灌水,喝完抹了把嘴。这教头……真狠。
王顺坐在一边,揉着手腕,小声说:听说张教头以前是前线退下来的,杀过不少妖族。
赵铁柱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得好好学。
一刻钟很快过去。张猛又站到队伍前。第二课,站桩。
他做了个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天。这叫‘举火燎天’,是最基础的桩功。站一个时辰。
众人照做。刀举过头顶,刚开始还好,时间一长,手臂开始抖。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晕。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有人坚持不住,刀垂下来。张猛走过去,一鞭子抽在背上。举起来!
林朔咬着牙坚持。手臂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想起在深渊里扛刀气的经历——那比这个痛苦百倍。这点累,算不了什么。
他调整呼吸,一吸一呼,跟着心跳的节奏。注意力从酸痛的手臂转移到刀上——感受刀的重量,刀的平衡,刀在空气中的阻力。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张猛喊停时,半数人直接瘫倒在地。林朔慢慢放下刀,手臂僵硬得像木头,但他稳稳站着。
张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上午的训练结束。午饭在营房后面的食堂吃——糙米饭,咸菜,一碗看不到油花的菜汤。但管饱。
林朔吃得很慢。手臂还在抖,筷子拿不稳。赵铁柱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说:下午不知道练什么,听说还有对练。
李大牛苦着脸。我这身肉,经得住打吗?
王顺小声说:我听说……预备营每个月都有考核,不合格的会被踢出去。
踢出去?去哪儿?
不知道。王顺摇头,反正没好下场。
吃完饭,休息半个时辰。林朔回营房,拿出守拙刀,轻轻擦拭。刀身上的三个刻痕——山、风、云,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想起深渊里那个老人的话:守拙刀的精髓是蓄。
蓄力,蓄势,蓄心。
下午的训练果然是对练。
校场上画了二十个圈,每圈两人,用木刀对打。张猛站在场边看着,手里拿着根藤条,谁打得不好就抽谁。
林朔的对手是个高个子,叫孙武,十八岁,看起来很壮。他握着木刀,咧嘴笑:小子,一会儿可别哭。
开始!
孙武冲上来,木刀直劈。力道很足,带着风声。林朔没硬接,侧身让过,木刀从下往上撩,点在孙武手腕上。
孙武吃痛,木刀差点脱手。他后退两步,眼神变了。
再来!
这次他谨慎了些,刀法不再是大开大合,而是试探性的刺击。林朔还是没主动进攻,只是格挡,卸力,偶尔反击,每次都打在关节或发力点上。
几个回合下来,孙武累得气喘吁吁,林朔却呼吸平稳。
张猛在场边看着,眼睛微微眯起。
停!
两人收刀。孙武满脸不服,但没说话。张猛走过来,看着林朔。你用的什么刀法?
守拙刀。
守拙?张猛皱眉,没听说过。
家传的。
张猛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开。继续!
对练一直持续到傍晚。林朔打了五场,全胜。但他没下重手,每次都是点到为止。赵铁柱输了三场,鼻青脸肿。李大牛更惨,一场没赢,身上挨了不少下。王顺赢了两场,但赢得吃力。
训练结束,张猛集合队伍。今天表现,甲字营最差。
众人低头。
但有个例外。张猛看向林朔,你,叫什么?
林朔。
林朔。张猛重复了一遍,明天开始,你当甲字营的临时队长。
队伍里响起窃窃私语。林朔没说话。
张猛又扫了一眼其他人。不服的,明天对练打赢他。赢不了,就闭嘴。
解散!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营房。赵铁柱凑到林朔身边,拍了他肩膀一下。行啊兄弟,第一天就当队长了。
李大牛揉着胳膊,龇牙咧嘴。林哥,以后罩着我点。
王顺走在后面,小声说:当队长……麻烦事多。
林朔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临时队长,不是荣誉,是靶子。
回到营房,擦洗,吃饭,然后是天黑。预备营有宵禁,天黑后不准出营房。
林朔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铺出几道银白。
他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在,会说什么?大概会说:刀可以钝,脊梁不能弯。但也要小心,别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他握紧守拙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更多的训练,更多的挑战,还有……更多的眼睛在盯着他。
但他不怕。
深渊都闯过来了,还怕这些?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片刀魂之海。蓝光翻涌,千百道刀魂在练刀。他在海里游,刀魂们围上来,不是攻击,是传授。一套套刀法,像水一样流进他心里。
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坐起身,握了握拳。手臂已经不酸了,身体充满了力量。深渊的淬炼,效果开始显现。
窗外传来号角声——起床号。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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