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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按规制分了男女两席,男宾在前院宴厅。

    女眷则入了后院的暖阁,中间以雕花屏风相隔。

    既能互通声气,又不失礼数。

    开宴前的茶点,便叫满座宾客暗暗咋舌。

    奉上的是产自云雾山巅的雪顶含翠。

    此茶一年只采清明前的三两嫩芽,需以山泉水文火慢煎,

    茶汤澄澈碧绿,入口甘冽生津,传闻千金难买一两,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配茶的糕点更不消说,皆是出自上京最负盛名的玉春楼——

    枣泥山药糕软糯清甜,梅花酥层层起酥。

    还有那嵌着金丝蜜枣的如意卷,每一样都是需提前半月预定、千金难求的珍品。

    “侯府果然大手笔!”有人举着茶盏啧啧赞叹,“这雪顶含翠,便是在宫里,也只有圣上端阳节时才舍得拿出来赏人。”

    “顾世子治水有功,圣上嘉奖,侯府重振指日可待啊!”附和声此起彼伏。

    顾清宴听着这些恭维,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就在这时,小厮顾福猫着腰快步走来,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少爷,时辰到了,夏夫人那边已经预备妥当了。”

    顾清宴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目光扫过满座衣着光鲜的宾客。

    这些人皆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当着他们的面给沐瑶正名,

    往后她与孩子们出现在人前,便再也无人敢嚼舌根。

    他微微颔首:“计划不变,让喜娘带她过来。”

    答应了夏沐瑶的事,他自然不会食言。

    随即,他朝立在一旁的李管家递了个眼色。

    李管家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快步走上厅中临时搭起的戏台,扬声道:

    “各位大人、夫人、少爷、小姐们,老奴是侯府管家,今日斗胆打断各位片刻,还望众大人赎罪!”

    喧闹的宴厅霎时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戏台。

    李管家挺直了腰板,声音愈发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喜气:

    “今日侯府双喜临门!

    一则是庆贺我家世子治水有功,受圣上嘉奖;

    二则,圣上感念世子劳苦功高,特赐定安伯府之女夏沐瑶为世子平妻!

    今日,愿在各位同僚亲友的见证下,世子与夏夫人喜结良缘,往后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李管家特意提起这桩婚事为圣上钦赐,无疑抬高了夏沐瑶的身价。

    “哗——”他话音刚落,男宾席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平妻?夏沐瑶?这是哪家的闺秀,怎么从未听过?”

    “方才管家说了,是定安伯府的姑娘!”

    有人立刻转头看向席间的定安伯夏致远,拱手笑道:

    “夏兄,恭喜恭喜啊!没想到你家竟与侯府结了亲,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夏致远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

    夏沐瑶?那不是他庶兄的女儿吗?

    四年前就已经失踪,生死不明,怎么突然成了顾清宴的平妻?

    满肚子的疑问堵在喉头,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他又不好问顾清宴到底怎么回事。

    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扯出一抹干笑解释:

    “诸位谬赞了。那夏沐瑶并非在下亲女,乃是我庶兄之女。

    只因她自幼父母双亡,才养在我膝下罢了。”

    他刻意隐去了夏沐瑶失踪多年的事,这种场合,实在不宜张扬。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随即又纷纷恭维,“夏兄真是大义,待侄女如亲女,令人敬佩!”

    夏致远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心里却将顾清宴骂了千百遍。

    既然要娶伯府家女儿,为何不早与他说。

    屏风另一侧的女眷席,夏致远的夫人廖氏听到这话,清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她素来端庄持重,只是端坐着没吭声,指尖却悄悄绞紧了帕子。

    男宾席上,霍承川正嗑着瓜子,听到“平妻”二字,眉梢瞬间挑得老高,一双桃花眼满是惊奇。

    刚要开口挖苦几句“顾清宴这伪君子,竟是个宠妾灭妻的货色”。

    身旁的小厮小喜连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急道:

    “少爷!您忘了出门前老太君怎么吩咐的?今日可万万不能惹事啊!”

    霍承川悻悻地撇撇嘴,想起祖母那张板得严丝合缝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面前的雪顶含翠,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目光却饶有兴味地投向戏台,显然是等着看好戏。

    就在这时,一阵喜庆的喜乐骤然响起,锣鼓唢呐声震天动地。

    只见两个穿着红绸褂子的喜娘,一左一右搀扶着身着大红嫁衣的夏沐瑶,缓缓走上戏台。

    她头上盖着红盖头,身形纤细,走起路来袅袅娜娜,引得台下又是一阵低语。

    而顾清宴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枣红绣金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愈发俊朗。

    他缓步走上戏台,目光温柔地看向朝他走来的夏沐瑶。

    那副模样,竟像是真的对这位“平妻”情根深种。

    李管家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十足的架势,高唱道:

    “吉时到——!

    一拜天地——!”

    顾清宴与夏沐瑶并肩而立,对着门外的方向躬身行礼。

    “二拜高堂——!”

    侯爷与江氏坐在主位上,笑容中带着僵硬,只得连连点头。

    眼看李管家攥着嗓子,正要喊出最后一拜:“夫妻对拜——!”

    “慢着!”

    一声清冽如玉石相击的声音,骤然从宴厅门口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喧闹的喜乐,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那道朱红门槛旁。

    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影。

    沈云姝身着一袭石榴红撒花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金线滚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乌黑的发髻松松挽起,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的明珠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

    她素日里总是素衣荆钗,今日这般盛装打扮,竟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肤若凝脂。

    一身风华,竟将满厅的华贵陈设都比得黯然失色。

    她缓步走入宴厅,目光清冷如霜,直直落在戏台上那对“新人”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带着说不出的锋芒。

    “夫君要与旁人拜堂,怎的,都不告知我这个正妻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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