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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日头,像个刚学会煎蛋的新手厨子,手艺生涩,有气无力地烘烤着李家村。屋檐下那最后一溜坚持岗位的冰锥子,正滴滴答答掉着眼泪,不情不愿地化作春水,滋润着墙根刚冒头的、怯生生的绿意。李郁,年方十三,正蹲在自家小院的泥地儿上,百无聊赖地看蚂蚁搬家。他肚里那点稀粥咸菜,经过一上午的消化,早已鞠躬尽瘁,死得其所,此刻正敲着空城计提醒他,午饭的影儿还在他爷李老栓那杆宝贝烟袋锅子里缭绕,迟迟不肯落地。
“爷,晌午吃啥?”李郁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嗓子,声音飘进堂屋,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嗝儿都没泛起来。
奇了怪了。平日里,这个时辰,老爷子要么蹲在后院那几垄刚探出脑袋的青菜苗前,像欣赏绝世美人似的啧啧称奇;要么早就拎着磨得油光锃亮的烟袋锅子,趿拉着破布鞋,奔赴村头老槐树下的“国际吹牛大会”,跟老王头、张老棍他们切磋那些走南闯北、十有八九是现编的稀奇景儿去了。
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老爷子终于被村口老王头那半聋还特爱重复的唠叨给腌入味,提前老年痴呆了?
李郁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蹑手蹑脚蹭到堂屋门口,探头一瞧。
好家伙!这一瞧,差点让他以为自家老爷子被什么山精野怪附了体。
就见李老栓同志,既没侍弄菜苗,也没奔赴吹牛前线,而是撅着那干瘪了半辈子的屁股,脑袋几乎要扎进用了小半辈子的砖石灶台底下,正吭哧吭哧地跟那结实的灶基较劲。灰尘扬得满屋都是,纷纷扬扬,堪比一场掺了陈年油灰、味道极其醇厚的沙尘暴。
“爷……您这是……挖祖传的咸菜坛子,还是寻思着给灶台爷通个地道方便他老人家串门?”李郁捂着口鼻,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李老栓从灶台底下拔出灰头土脸的脑袋,瞪了孙子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李郁心里直打鼓——三分凝重,三分怀念,还有四分他这年纪根本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继续小心翼翼地,从那个黑黢黢、仿佛直通地府的灶洞里,掏摸出一个玩意儿。
那是一个用破麻布裹了不知多少层的长条包袱。包袱皮脏得已经看不出本色,油渍、灰尘、疑似某种不明生物排泄物的痕迹交织在一起,堪称一件抽象派艺术杰作。老爷子抱着它的架势,比村里接生婆抱着刚落地的、浑身胎脂的羊羔还要谨慎万分,仿佛那里面不是咸菜,而是玉皇大帝的私房钱。
李郁心里那点关于“午饭是不是藏这里面”的幻想彻底破灭,好奇心却像春天的野草,噌噌往上冒。他凑过去,看着爷爷盘腿在冰凉的土地面上坐下,将那包袱郑重其事地放在膝头。
然后,老爷子开始了他的“慢动作回放”。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粗糙程度堪比老松树皮的手,开始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地解那些打着死结、仿佛跟布条有世仇的布条。那速度,慢得能让蜗牛超车,急得李郁恨不得化身快进键,直接上手帮他撕开。
每解开一层,老爷子脸上的皱纹似乎就加深一分,那双平日里浑浊得像是两碗隔夜茶的老眼,此刻却有点点李郁完全看不懂的光芒,一闪,又一闪,跟夜里坟地飘的鬼火似的,透着股说不清的邪门。
屋里静得出奇,只有窗外麻雀们在光秃秃的枣树枝上开茶话会的啾喳声,反而衬得这屋里的静默更加突兀,更加……让人心头发毛。
李郁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小剧场:是祖传的金元宝?藏宝图?还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功秘籍?比如《母猪的产后护理》升级版?
终于,最后一块沾着灶灰和莫名污渍、气味感人的布片被掀开。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没有金光闪闪,没有纸香墨飞。
是几块铁。
准确地说,是几块锈得连它亲妈都未必认得出来、边缘参差不齐、形状七零八落的废铁片。最大的一块,约莫有李郁的小臂长,勉强能看出点刀的轮廓,但那刃口崩得极其狂野,像是被一群饿疯了的土狗轮流啃过,又像是抽象派大师的即兴创作。剩下的几块更小,散落在旁,死气沉沉,跟博物馆里没人看的化石标本一个德行。
李郁嘴角抽了抽,感觉期待了半天的满汉全席,突然变成了一碗嗖了的冷粥,还是忘了加糖的那种。
“郁娃子,”李老栓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厂实习归来,带着毛边儿,“过来,瞅瞅。”
李郁心里那点关于宝藏的吐槽被迫咽了回去,他莫名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乖乖挪过去,蹲在爷爷身边,目光重新落在那堆破铜烂铁上,努力想从中看出点“祖传”的贵气来,可惜,只看出了“论斤卖可能不值五文钱”的悲凉。
“这是你爹的刀。”
轰隆!一句话,像道旱天雷,直劈李郁天灵盖。
爹。
一个对李郁来说,极其陌生,又沉重得像山一样的字眼。他记事起,家里就没有任何关于爹的具象化物品。唯一的痕迹,是爷爷偶尔几杯劣质烧酒下肚后,眼底那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的痛色;还有村东头歪脖子柳树下,那个没有墓碑、只隆起个小土包、长满荒草的坟头。
“当年……”李老栓眯起眼,目光涣散,像是穿透了积满油烟的土墙,看到了很远很远、远到李郁想象力够不着的地方,“你爹拎着它,从关外走到江南,从漠北闯到苗疆……江湖上提起‘追风刀’李寒,谁不竖个大拇哥儿?都说他那把‘惊蛰’,是北地第一快的刀,雪亮的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血还没溅出来……啧,砍人跟切菜似的。”
砍人如切菜?
李郁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墙角立着的那把专门负责跟柴火较劲、刃口豁得能当锯子使的旧柴刀。用这样的神兵……砍人如切菜?这比喻,怎么听怎么有一股子浓郁的、属于他爷爷风格的、过于实在且彪悍的乡土气息。
他的目光又落回膝头那堆“废铁”上。
就这?锈得拿锉刀都未必能抛光,碎得拿最强力的胶水都未必能拼拢,北地第一快?砍人如切菜?
爷爷这牛吹得,怕是村口槐树下那帮以吹牛为毕生事业的老家伙听了,都得集体沉默,自愧不如,然后默默把“吹牛王”的桂冠拱手相让。
许是少年目光里的怀疑过于赤裸裸,几乎凝成了实质性的“您老继续编”的字样,李老栓有些挂不住脸了,干咳一声,努力维持着那种沉痛缅怀的调调,继续道:“刀在人在,刀亡人亡……老话儿就是这么讲的。你爹走的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埋了路。这刀,就摆在他平时擦刀的案头上,好好的,没磕没碰,半夜里,就自己……‘咔嚓’一声,裂了。”
老爷子说到“咔嚓”时,还敬业地配了个音,肩膀跟着猛地一耸,仿佛那声虚幻的碎裂,就响在昨天夜里,吓得他老人家现在心口还扑腾。
“自那以后,我就把它收起来了,埋在灶底下,借着烟火气,镇着,也陪着……”李老栓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含混不清的呢喃,里面满是岁月这把杀猪刀磋磨后的无奈与哀伤。
李郁听着,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空落落的。英雄,快刀,江湖,亡故……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听起来确实像个悲壮又传奇的故事。但这一切,离他每天砍柴、喂鸡、琢磨明天锅里能不能多一把荞麦面的现实生活,实在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话本传奇。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对那位素未谋面、据说很能“切菜”的父亲的微妙同情,伸出手指,想去碰碰那块最大的碎片。算是一种隔空的、迟到的祭奠,碰一碰这位陌生父亲留在世上唯一的、 albeit 十分寒酸的遗物。
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粗糙、带着顽固锈迹的铁片表面——
【小子,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一个声音!
毫无征兆!直接在他脑袋里面!炸响了!
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极其欠揍的、仿佛隔壁二流子调戏大姑娘的劲儿!
“嗷——!”
李郁浑身一僵,头发根儿差点集体起义揭竿而起。手指头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又像是被蝎子尾针卯足劲儿蛰了一下,猛地弹开!整个人受惊过度,向后一仰,重心不稳,屁股结结实实跟大地母亲来了个亲密接触,墩得他尾椎骨一阵哀鸣。
他瞪圆了眼睛,眼珠子差点脱眶而出做自由落体运动。惊恐万状地四下扫视!土屋,旧桌,掉漆的破柜子,叼着烟袋杆、依旧沉浸在悲伤回忆里、对他这边动静毫无察觉的爷爷……
除了他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幻听?饿出幻觉了?还是早上吃的那碗嗖粥终于开始报复社会,产生了神经毒素?
【啧,胆子比芝麻粒还小,这就吓瘫了?】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带着毫不掩饰的、浓浓的嫌弃,【就这?也配是李寒的种?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李寒!他爹的名字!
李郁这回不是汗毛倒竖了,是感觉全身的汗毛都变成了钢针,根根直立,试图刺破他那件打满补丁的破褂子!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猛地钉回膝头那堆废铁上!
是……是这东西在“说话”?!
闹鬼了?!铁皮成精了?!建国后不许成精的规矩在我们村不适用吗?!
他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咯咯咯,咯吱咯吱,演奏出一曲恐惧交响乐。他想喊爷爷,想指着那堆铁片尖叫,可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陈年老棉絮,又干又涩,一个音也挤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李老栓总算从缅怀儿子的悲伤氛围里挣脱出来,察觉到孙子的异样。他皱起眉,看着李郁惨白如刚糊上新窗纸的脸,和那抖得跟摸了电门似的手指头:“郁娃子?咋了?撞邪了?脸白得跟刚刷的墙似的!”
“爷……爷……它……它……”李郁嘴唇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手指颤巍巍、坚定不移地指着那堆铁片,仿佛指着什么洪水猛兽。
“它什么它?”李老栓顺着孙子指的方向看去,还是那几块安静躺着的废铁,锈迹斑斑,人畜无害,毫无异常。老爷子眉头皱得更深,能夹死一只不长眼的苍蝇。他伸手探了探李郁的额头,“没发烧啊……难道是中邪了?还是……唉,怪我,到底是你爹的遗物,带着煞气呢……不该这么突然拿出来吓着你……”
【煞气?呸!老子这是英灵气!魂气!懂不懂啊你个糟老头子!】脑中的声音立刻抗议,嚷嚷得李郁脑仁儿嗡嗡作响,跟有群蜜蜂在里头开派对似的。【还‘刀在人在,刀亡人亡’?放他祖宗的七十二拐弯连环屁!说得跟老子狗屁情深似的!】
声音激动起来,语速快得像过年放鞭炮,噼里啪啦:
【老子那是自找的吗?!啊?!是那个杀千刀的李寒!拎着老子砍人也就算了,江湖儿女,刀头舔血,那是本分!老子认了!可他娘的退休了!金盆洗手了!回到这山窝窝里种地了!还拎着老子干什么?!啊?!】
李郁忘了害怕,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巨大的控诉砸得有点懵。这画风转得太快,从悲情怀旧片秒变吐槽大会现场。
【今天砍柴!】那声音悲愤欲绝,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明儿剁猪草!后天削土豆!削土豆啊!用惊蛰削土豆!想当年老子饮的是江湖恶棍的血,现在天天泡的是土豆汁儿红薯泥!刀刃上现在还他妈一股子生姜味儿去不掉了你敢信?!上次剁完姜,那味儿腌入魂了!本刀灵的尊严呢?!格调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子是惊蛰!是饮过血、见过江湖最高处风雪的惊蛰!不是他娘的李家菜刀!兼任柴刀、草刀、土豆削皮刀!】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几乎要冲破李郁的天灵盖,【老子宁可碎了!自闭了!在那黑咕隆咚的灶台底下发霉生锈!也不伺候了!这届主人太他妈难带了!尤其是退休后的!】
李郁:“……”
他张着嘴,活像一只被雷劈傻了的蛤蟆,看看爷爷还在那一脸唏嘘地感叹“神兵有灵,感应主亡,故而自碎,随主而去”,满脸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再看看膝盖上那堆仿佛人畜无害、安静如鸡的破铁片。
脑子里,那尖酸刻薄、悲愤交加的控诉还在激情回荡——关键词:“削土豆”、“一股子生姜味儿”、“退休后再就业困境”……
忽然间,什么江湖传奇,什么英雄遗物,什么悲伤缅怀……全都变了味儿。一股极其荒诞、极其不靠谱、极其搞笑的气息,如同灶台里扬出的灰尘,弥漫了整个房间,也弥漫了李郁的心头。
李郁抬起颤抖的手,默默捂住了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
他现在相信,这堆碎铁,百分百,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是他亲爹的刀了。
毕竟,能把一把据说很有来头、饮血无数的快刀,逼到宁愿自碎成七块、躲在灶台底下发霉长蘑菇,也不愿再“屈尊降贵”去削土豆、并且对残留的生姜味儿耿耿于怀到灵魂深处的……
这他娘的得是多奇葩、多不靠谱的爹啊!
遗传,这绝对是强大的遗传!李郁瞬间对自己未来的人生道路,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绝望和莫名期待的复杂预感。
爷爷李老栓看着孙子先是惊恐万状,继而表情呆滞,现在又捂着脸肩膀乱抖,以为孩子真被煞气冲撞狠了,连忙把烟袋锅子一扔,手忙脚乱地想来拍李郁的后背:“哎呦我的郁娃子!真吓着了?别怕别怕,爷在这儿呢!这就是堆破铁,没啥吓人的,咱不看了,不看了啊,爷这就把它包起来塞回去……”
【塞回去?!等等!糟老头子你别动!】刀灵惊蛰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老子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闻了点人味儿(虽然夹杂着穷酸味和午饭没着落的焦虑味),你又要给老子关禁闭?!没门!窗户也没有!】
李郁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尖叫,他赶紧放下手,一把按住爷爷要去收拾包袱的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爷……没、没事……我就是……就是突然觉得,爹他老人家……挺、挺有创意的……”
用绝世宝刀削土豆,这创意,确实挺颠覆江湖常识的。
李老栓一愣,没明白孙子这没头没脑的话是啥意思。
就在这时,那刀灵惊蛰似乎冷静了一点,或者说,是找到了新的吐槽目标,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喂,小子,说你呢!别东张西望!对,就是李寒的种!看你这细胳膊细腿儿,面黄肌瘦的样儿,一阵风就能刮跑,《藏锋诀》练到狗身上去了?不对,看你这样,你爷估计连《藏锋诀》是啥都没告诉你吧?啧啧,老李家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
《藏锋诀》?那又是什么玩意儿?听起来像某种武功?李郁一头雾水。
但没等他细想,惊蛰的话锋又是一转,带着点狐疑:
【不过……奇怪……你小子身上……好像有点不一样……嗯?等等!这感觉……】
刀灵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小子!最近村里有没有来什么生面孔?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生面孔?特别的事?李郁被问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回想。除了村头老王头家昨天丢了只老母鸡闹得沸沸扬扬,好像……嗯?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他去村外小河边打水时,好像远远看到两个穿着不像本地人的汉子,骑着马,在官道岔路口向村里张望,当时他没在意……
就在李郁努力回忆,惊蛰似乎也感知到什么、刀身碎片微不可查地轻轻颤动时——
“汪汪汪!汪汪!”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声,是邻居家的大黄,叫得异常凶猛,仿佛遇到了什么陌生人。
李老栓也听到了动静,疑惑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李郁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屋檐下化开的冰水,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
难道……这碎嘴破刀的出现,不仅仅意味着他多了个“声音”室友,还意味着,他这清贫但还算平静的山村生活,就要到头了?
他的江湖,还没听说书先生讲过瘾,就要以这种被一把怨气冲天的碎刀吐槽着的方式,强行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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