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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皇都最盛大的日子。天不亮,整座城池便已苏醒。御街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焚香摆案。从皇城正门到太和殿的御道上,禁军甲士每隔十步一岗,枪戟如林,锦旗蔽日。
辰时三刻,百官入朝。
绯袍紫绶,玉带朝冠,三品以上大员乘轿至午门外,步行入宫。四品以下官员提前一个时辰便候在宫门外,按品阶列队,鱼贯而入。
太和殿前,丹陛之上,鎏金铜鼎燃起沉水香,青烟袅袅,直上九霄。
这是天元大陆最强国度最庄严的典礼。
然而今日,许多人的目光,并未落在即将升座的帝王身上。
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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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崇站在太和殿西侧门的阴影里,看着眼前鱼贯而入的朝臣,轻轻呼出一口气。
“紧张?”凌清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今日换了装束——不再是素衣佩剑的剑修,而是以“玄天剑宗特使”的身份随行。月白道袍,玉冠束发,腰间悬着宗门信物玄冰令,霜华剑则被收入储物法器,只留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气萦绕周身。
这是沈执事提前安排的“合法身份”。玄天剑宗作为当世四大仙门之一,遣特使为陛下贺寿,合情合理,谁也不能说什么。
“……有点。”叶崇老实承认,“地球上我见过最大的场面是公司年会,抽奖环节还紧张得念错名字。”
凌清雪唇角微弯:“年会是什么?”
“呃……就是一群打工人聚在一起,听老板吹牛,顺便吃顿抽奖概率极低的饭。”
凌清雪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她看向殿内,目光落在远处那一袭鹅黄宫装的背影上。
苏小小已经进去了。
一个时辰前,皇后派来的凤辇停在西市茶楼后门,接走了那位“被软禁多日”的九公主。车帘掀起时,苏小小回头看了叶崇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只从北邙山就一直带着的檀木盒子抱得更紧了些。
盒子里,是重新整理过的证据——账本、密信、血盟契约的留影拓印,以及一份她亲笔写就的奏疏。
那是她的“投名状”。
也是她的“护身符”。
“她能行吗?”叶崇低声问。
“她是公主。”凌清雪淡淡道,“皇室血脉,从小在权力漩涡中长大。她比你想象的更懂得如何在这张桌上玩牌。”
叶崇沉默。
他知道凌清雪说得对。
但这不妨碍他依然担心。
肩上的讙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独眼半眯,三条尾巴温顺地垂着——它今日格外安静,像是在积蓄什么。
狌狌缩在叶崇衣襟里,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殿内每一丝声波。
“皇帝快到了。”它小声汇报,“百官已经就位,礼官在喊‘肃静’……等等,二皇子在跟谁说话?表情不太对……哦,是他母后的一个亲信太监。太监脸色很难看,估计是没讨到好。”
叶崇没接话。
他捏了捏袖中那枚玉兰玉牌。
皇后给他的,只是“入殿资格”。
真正的牌,要他自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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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
“陛下驾到——!”
太和殿内,钟鼓齐鸣。
百官俯身叩拜,山呼万岁。
天元帝苏渊在礼官引导下升座。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双目却极为锐利,扫过殿上群臣时,仿佛能洞穿人心。
“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是金丹期修士才有的修为——这位帝王,年轻时也曾是名动一方的天才。
百官起身。
按照惯例,接下来是百官献礼、外邦使节朝贺、宣读万寿节诏书……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至少要到午时。
然而今日,有人不想等了。
“父皇。”
二皇子苏墨出列,躬身行礼:“儿臣有本要奏。”
殿内倏地一静。
按礼制,万寿节当日,除非军国急务,否则不许奏本。苏墨此举,等于公然破例。
天元帝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
“讲。”
苏墨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西侧角落里那个身着鹅黄宫装的身影上。
“儿臣要弹劾九公主苏小小,”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勾结江湖术士,伪造证据,构陷兄长,意图扰乱朝纲,其心可诛!”
殿内哗然。
九公主?那个向来不学无术、整天混在市井的“混世魔王”?
她勾结江湖术士构陷二皇子?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苏小小。
苏小小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却站得笔直。
她没有辩解,只是抬头看向丹陛之上的父皇。
天元帝眉头微皱:“墨儿,万寿节当日,当着百官的面弹劾亲妹,你可有实据?”
“有。”苏墨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笺,“这是从公主府搜出的信件,内有她与江湖术士叶崇往来密谋、伪造北邙山血祭证据、企图嫁祸儿臣的铁证!”
他将纸笺呈上。
内侍接过,转呈御前。
天元帝翻阅片刻,目光转向苏小小:“小小,你可有话要说?”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她走到殿中央,跪下,叩首。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叶崇从未见过的冷静:
“但在儿臣辩白之前,想请父皇先看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
那是鸾鸟特制的“光影留影玉简”,可以记录和回放特定场景——北邙山黑水潭下的封印竖井、血祭现场的兽骨密文、虫师伏击时从虫师身上搜出的、与二皇子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令牌……
以及,那份被肥遗阳火封印、如今静静躺在玉瓶中的血盟契约的清晰影像。
玉简在御前展开,光影浮现。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座孤寂的哨塔,看到了兽骨上“影未散,门未关”的警告,看到了从虫师身上搜出的那块刻着“墨”字的令牌——
那是二皇子府的私铸令牌,独一无二。
光影结束。
天元帝沉默了很久。
苏墨的脸色已经变了。
“这是伪造的!”他厉声道,“父皇,这些所谓‘证据’,全是那姓叶的江湖术士用邪术伪造的!儿臣从未见过什么虫师,更不知什么血祭!”
“二哥不知道?”
苏小小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而平静。
她从怀中取出另一只玉瓶。
那玉瓶比叶崇封存契约的那只小得多,只有拇指大小,半透明,内里隐约可见一丝暗红色的、正在缓缓蠕动的……什么东西。
“那这个,二哥认不认识?”
苏墨瞳孔骤缩。
“这是从二哥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苏小小一字一句道,“‘血契子母蛊’的子蛊。母蛊在南荒,子蛊在二哥手里。血盟契约的血,就是通过这枚子蛊,从二哥身上取走的。”
她顿了顿:
“换句话说——那份用三千人性命与南荒邪神签订的契约,用的是二哥你的血。”
殿内再次哗然。
血契子母蛊!
那是南荒邪修的不传之秘,以自身精血养蛊,子蛊寄生于契约,母蛊留存于体内。契约一旦生效,母蛊便会反哺宿主,赐予邪力;契约若被毁,母蛊反噬,宿主必死。
这种蛊术,只有真正的南荒核心成员才能掌握。
二皇子脸色煞白。
“你、你怎敢擅闯本宫书房——”他转向天元帝,“父皇!小小她私闯皇子府邸,窃取私物,这本身就大逆不道!她的话怎能相信!”
“二哥书房?”苏小小冷笑,“那暗格里可不止有子蛊。还有与南荒往来的密信十二封、影煞教给你的邪功修炼法门、以及——你亲笔写的、答应在风息逆转前完成北邙山血祭的承诺书。”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纸笺,呈上。
那是狌狌这几日“监听”到的信息汇总,加上苏小小对二皇子笔迹的熟悉,由鸾鸟光影模拟、肥遗火漆做旧、周先生说书先生亲自润色措辞……最终制成的“完美伪证”。
但其中最关键的一条——
二皇子亲笔写的承诺书,是真的。
那是苏小小在被软禁前,从二皇子书房真正偷出来的东西。
她一直留着,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天元帝翻阅着那些纸笺,面色越来越沉。
苏墨的腿终于软了。
他扑通跪倒,膝行向前:“父皇!父皇明鉴!儿臣是被人陷害的!是小小和那姓叶的联手构陷儿臣!父皇——”
“够了。”
天元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震得满殿噤声。
他看向苏墨,目光冷得像冬日的霜:
“契约用你的血,密信是你的笔迹,承诺书是你亲笔所写,与南荒往来的名单里有你的心腹将领——你告诉朕,是谁陷害你?”
苏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天元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殿中央那个跪得笔直、此刻正微微颤抖的鹅黄身影上。
“小小。”他声音放缓了些,“你起来。”
苏小小没有动。
她依然跪着,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父皇。”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儿臣今日站出来,不是为了扳倒二哥。儿臣只想让父皇知道——有人在用活人血祭,在破坏上古封印,在把这片土地往深渊里推。”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哭:
“二哥是主谋之一,但他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真正的那个人——那个东西——藏在南荒深处,藏在风眼山封印的另一边。儿臣怕……”
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儿臣怕父皇不知道,怕大夏不知道,怕所有人都不知道——等它真正降临的那一天,就来不及了。”
殿内一片寂静。
天元帝看着这个从小被他视为“不学无术”的小女儿,看着她倔强地跪在殿中央,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小小的生母还在,抱着襁褓中的她,轻声说:“陛下,这孩子眼睛像您,倔得很。”
如今,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天元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来人。”
禁军统领应声出列。
“将二皇子苏墨押入天牢,待万寿节后,着三司会审。”
“是!”
苏墨被禁军拖下去时,拼命挣扎、呼喊、咒骂。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殿外。
天元帝没有看他。
他看着苏小小。
“你也起来。”他说,“跪了这么久,腿不疼?”
苏小小愣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腿确实有些发软,晃了晃,稳住了。
天元帝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殿外西侧那道阴影里。
“那个姓叶的小子,”他说,“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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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崇站在御前,面对当世最有权势的人,心态意外地平静。
也许是因为穿越以来见的“大场面”太多了。也许是怀里那只独眼三尾猫此刻正安静地趴着,给他一种莫名的底气。
天元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就是叶崇?”
“草民叶崇,叩见陛下。”
“不必多礼。”天元帝挥了挥手,“朕听说,你有一群……很特别的神兽?”
叶崇一愣。
这问题,和想象中的“问罪”或“嘉奖”都不太一样。
“回陛下,是。”他老实答道,“它们有些……不太正经,但都是好伙伴。”
天元帝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
他看向叶崇肩上的鸾鸟、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的狌狌、腰间灵宠袋里露出半截尾巴的肥遗,最后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独眼三尾的讙身上。
讙与他对视。
一人一兽,对视了三息。
然后讙忽然轻轻叫了一声,三条尾巴中的一条微微扬起,尾尖弯了弯——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天元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朕年轻时,”他缓缓道,“也见过一只讙。那是朕的生母,从南荒带回来的,陪了她二十三年。朕小时候常骑在它背上,满御花园跑。”
叶崇一愣。
天元帝的生母——那是先帝的皇后,早已薨逝多年。
“母后临终前,那只讙伏在她床边,寸步不离。母后咽气后,它也闭上了眼睛。”天元帝声音很轻,“从那以后,朕再没见过第二只。”
他看着叶崇怀中的讙:
“它是从哪里来的?”
叶崇沉默了。
他不能说“系统召唤”,那是他的秘密。但也不能撒谎——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撒谎是没用的。
“……它来找我的。”他最终说,“草民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它来了,就愿意跟着草民。草民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它。”
天元帝看着他,似乎在想什么。
殿内安静了片刻。
“苏墨的案子,朕会彻查。”天元帝终于开口,“若查实他与南荒邪教勾结、参与活人血祭,朕不会包庇。”
他顿了顿:
“但若有人利用此事,构陷皇子、搅乱朝纲——朕也不会轻饶。”
叶崇心中一凛。
这是在警告他。
也是在告诉所有人:皇权,依然在朕手里。
“草民明白。”他躬身。
天元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苏小小身上。
“小小,从今日起,你搬回公主府。禁军拨二十人护卫,内务府恢复你公主俸禄。”
苏小小眼眶又红了,这次是忍不住的泪光:“谢父皇。”
“不必谢朕。”天元帝转过身,走向御座,“朕只是还你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淡淡的:
“至于那个幕后黑手——风眼山、血祭、封印——朕知道了。朕会派人去查。”
他顿了顿:
“但不是现在。万寿节后再说。”
叶崇心中一沉。
万寿节后再说。
这是典型的“拖”字诀。
帝王有帝王的考量——朝局、人心、各方势力的平衡。一个苏墨已经够让他头疼,再追下去,会牵扯多少人?会动摇多少根基?
他需要一个缓冲。
但叶崇没有时间。
风息逆转还有两个多月。
血祭还在继续。
阵眼之灵还在等。
“陛下。”他忽然开口。
天元帝脚步一顿。
叶崇跪下,郑重叩首:
“草民斗胆,想求陛下一件事。”
“说。”
“草民想去风眼山。”
殿内又是一静。
苏小小猛地看向他,眼中满是震惊。
凌清雪在西侧门后握紧了拳。
天元帝转过身,看着这个跪在殿中央的年轻人。
“你知道风眼山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叶崇没有抬头,“那是上古封印的核心,镇压着不该降临的东西。也是——风息逆转后,血祭最终的目标。”
他抬起头,直视天元帝:
“草民不是想去送死。草民是想去看一看,那个被封印了三万年、替这片土地守了三百个世纪的人,到底还撑不撑得住。”
天元帝沉默。
良久。
“你凭什么?”
“凭草民有几只不靠谱但很能干的伙伴。”叶崇说,“凭草民运气好,命硬,死过一回还能再爬起来。还凭——”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影哨:
“凭它在叫草民去。”
影哨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鸣响。
天元帝看着那枚哨子,目光幽深。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帝王会答应吗?
会放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去那个九死一生的禁地吗?
还是——
“朕准了。”
天元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苏小小愣住了。
凌清雪愣住了。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只有叶崇依然跪着,没有惊讶。
因为他知道,这位帝王比任何人都清楚风眼山意味着什么。
他是皇帝,但也是金丹期修士。
他见过讙,知道守望者,明白那个“被封印了三万年的人”是什么分量。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敢去的人。
“谢陛下。”叶崇叩首。
天元帝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朕为什么准你?”
叶崇沉默片刻:“因为陛下也需要有人去看看——那个封印,到底还能撑多久。”
天元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向御座。
“万寿节后,你可以出发。”他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朕会派一队禁军护送你到风眼山脚下。再往里,就看你自己了。”
他顿了顿:
“活着回来。”
叶崇再次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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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正宴,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进行。
百官们食不知味,目光频频在那道鹅黄宫装和那道月白长衫之间游移。
二皇子被押入天牢的消息已经传遍朝野。九公主苏小小,那个曾经的“混世魔王”,今日摇身一变,成了扳倒权臣、揭露阴谋的“功臣”。
而那个叫叶崇的年轻人——没人知道他从哪来,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他带着一群奇怪的神兽,即将前往大夏最凶险的禁地,做一件谁都不敢做的事。
正宴结束时,暮色已沉。
苏小小站在太和殿外的丹墀上,看着远处的宫灯一盏盏亮起。
叶崇走到她身边。
“怎么一个人站这儿?”
苏小小没有回头。
“叶崇。”她轻声说,“我今天……是不是很厉害?”
叶崇失笑:“厉害极了。把我都看愣了。”
苏小小终于回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那是。本公主可是天下第一聪明。”
叶崇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你……”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风眼山,我能不能一起去?”
叶崇的手停住了。
“小小。”
“我知道危险。”她打断他,“我知道我修为低,去了可能拖后腿。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被封印了三万年的人,守了这片土地三万年。我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这片土地给的。我想去看看它,哪怕只是在外面磕个头。”
叶崇沉默。
良久,他开口:
“等我回来。”
苏小小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落泪。
“好。”她说,“那你……一定要回来。”
叶崇点点头。
远处,凌清雪站在宫灯下,静静看着他们。
叶崇走向她。
“凌师姐。”
“嗯。”
“风眼山,你去吗?”
凌清雪看着他,淡淡道:
“玄天剑宗首席弟子,奉命协助叶公子调查封印之事。你说我去不去?”
叶崇笑了。
讙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对着凌清雪叫了一声。
凌清雪看了它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夜风穿堂,吹落最后一片牡丹。
万寿节落幕。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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