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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繁华的雒阳,空气中仍裹挟着料峭的寒意,但相国府旁那座幽深的小庭院里,却已悄然萌动着一丝暖意。院中几株迎着寒风怒放的梅花吐露着淡雅的芬芳,与檐下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与外界肃杀截然不同的静谧。然而,这静谧之下,却暗流汹涌。
庭院深处的一间精舍内,炭火融融,茶香四溢。李儒,这位被世人称为“狠人”的西凉智囊,正与“毒士”贾诩对坐品茗。他们面前的紫砂壶里,泡的是从遥远的武夷山快马加鞭送来的顶级大红袍,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漾,氤氲出袅袅热气。
“文和兄,”李儒放下茶杯,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个张子布,以前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号。如今他竟能在河东搅动风云,将来会不会成为我们西凉的心腹大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作为董卓最信任的谋主,他深知一个能在乱世中迅速崛起的人物,绝非池中之物。并州丁原的退让,董卓的“慷慨”赐地,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拨弄着棋局。
坐在他对面的贾诩,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胖乎乎的圆脸上堆满了温和的笑容,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似乎只有慈祥,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好人。他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轻啜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文优啊,何必如此介怀?”贾诩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今我们西凉兵强马壮,铁骑纵横天下,朝政尽在掌握。区区一个张昭,于我们而言,不过是被蚊子叮了个包罢了,痒一阵也就过去了。”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梅枝,语气却陡然变得凝重:“你现在的重心,是在司隶和雒阳。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袁氏、杨氏、王氏……这些世家大族表面上俯首称臣,背地里却不知有多少算计。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替董相国稳住这盘棋。”
这番话,既是宽慰,更是提醒。李儒心中一凛,他自然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董卓的暴虐已经让朝野离心,若非有他李儒在其中周旋调和,恐怕早已是烽烟四起。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文和所言极是。”
贾诩见他听进去了,这才继续说道:“至于长安三辅地区和西凉后方,就交给我和牛辅将军吧。张子布此去河朔,乃是凉、并交界的苦寒之地,羌胡杂居,民风彪悍,粮草匮乏。他能有什么大的发展?只要他稍有异动,我们便能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他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自信。李儒闻言,心中的不安果然消减了许多。八年的合作,让他对贾诩的了解深入骨髓。此人算无遗策,心思缜密到可怕,更有一个让整个西凉军都为之胆寒的特点——狠。他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为了大局,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文和,”李儒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凉州三辅乃是我们西凉军的后勤命脉,不容有失。某些人,表面归顺,实则狼子野心,比那张昭更为阴险狡诈。你也要多加留意。”
“我知道孰轻孰重。”贾诩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却让李儒彻底安心。他知道,有贾诩坐镇后方,西凉的根基便如磐石般稳固。
目送李儒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贾诩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冷峻。他独自一人走到院中,抬头望向天空。几朵白云悠悠飘过,他的眼神却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董卓这个枭雄,也该下线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龙星降世,帝星起于西北……看来,这个张昭,倒是有点意思。”
这时,一个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庭院的寂静。“父亲大人,李儒叔叔已经离开了。您在想什么呢?”
贾诩回头,只见自己的长子贾穆正站在廊下。少年身量未足,但眉宇间已隐隐有股沉稳之气。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儒衫,双手恭敬地拢在袖中,显得格外乖巧。
贾诩收起那副深不可测的神情,换上了一副严厉的父亲面孔。“穆儿,你今年多大了?学业如何?”
“回禀爹爹,”贾穆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有力,“穆儿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家学典籍已熟记于心,如今正在攻读《大杜律》、《小杜律》以及法家的诸多著作。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研读出一些心得。”
贾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但脸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兄弟三人,你是长子,理应以身作则,给两个弟弟做个榜样。为父生于凉州苦寒之地,自幼便见识了人性的险恶。胡汉杂居,仇杀算计,日日不休。为父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中原世家,学识渊源流长,你当有更广阔的天地,切不可荒废了学业。”
贾穆自幼便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如今虽年仅十二,其学识之渊博,已远超同龄人,甚至让许多饱学之士都为之惊叹。这正是贾诩最为骄傲之处。
“父亲大人放心,我会督促弟弟们的学业。”贾穆顿了顿,又有些无奈地补充道,“只不过,两个弟弟总说学文不如学武来得痛快,每日都在抱怨父亲的严厉。”
贾诩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坊儿、玑儿还是太年幼,不知这世道的险恶。你身为兄长,定要好好教导他们。不日我们便要前往长安驻扎,你尽快做好准备。”
贾穆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说道:“父亲大人,孩儿……孩儿有些话想说,还请您不要怪罪。”
“父子之间,何须如此拘谨?但说无妨。”贾诩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父亲,”贾穆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说道,“孩儿总觉得,您对那河东张昭,似乎不够重视。每一个能趁势崛起的豪杰,都不是简单之辈。此人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纵横河东,并州丁原与董丞相都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足见其手腕之高明。他西迁河朔,只有两条路可走。北路需经并州,丁原绝不会放他过去;剩下的南路,必经司隶,极有可能会与父亲您有所交集。父亲大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一番话,逻辑严密,思虑周全,哪里像是一个十二岁孩童所能说出的?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对这个儿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穆儿,你说得不错。”他缓缓点头,“张昭此次西迁,动作确实不简单。据暗卫回报,随他迁徙的百姓竟有数十万之众,连销声匿迹已久的‘龙渊军’也重现于世。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区区数万边军,翻不起什么大浪。我们当前的重中之重,是协助牛辅将军,牢牢守住西凉军的后勤补给线。我已经嗅到了一丝大战的味道,或许,就在不久之后。”
“父亲所言极是。”贾穆恭敬地应道,“孩儿只是希望父亲能多加留意此人。孩儿如今已十二岁,也算是个大人了。西凉暗卫,乃是我西凉军最精锐的队伍,孩儿恳请父亲,准许我进入其中历练一番!”
贾诩猛地回头,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刚才还在说要照顾弟弟们的学业,怎么转眼就要去那刀口舔血的暗卫?
“你不是刚答应我要照看弟弟们吗?怎么这么快就改主意了?”贾诩好奇地问道。
贾穆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父亲,我说要照顾弟弟们的学业,可没说一定要我亲自看着他们啊。如今,孩儿已经找到了一位‘狠人’来督促他们的功课,您就放心吧。”
贾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明白了,自己的儿子,做事果然滴水不漏,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这份心智与手段,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一丝心悸,却又无比自豪。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在数百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雒阳城,汇入了西行的大道。车轮碾过官道,扬起阵阵尘土,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在关中大地酝酿。
……
与此同时,在通往右扶风的官道上,六匹神骏的战马良驹正以惊人的速度奔驰着。关中的沃野千里,在他们脚下飞速倒退。劲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黑大个周仓忍不住仰天长啸,粗犷的嗓音如同闷雷滚过旷野,将胸中积郁的豪情尽数抒发出来。
“主人,”王双一边策马追赶,一边对着前方的张昭抱怨道,“这个黑炭头就知道瞎叫唤,真是烦人!”
张昭闻言,朗声大笑:“子全(王双字),你行事沉稳,不像周承恩(周仓字)这般肆意妄为。不过,咱们在外办事,也不必过于拘谨。边走边看,边看边玩,岂不快哉!”
他感受着耳边呼啸而过的劲风,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离开河东的束缚,前往那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这种感觉,就像一只雄鹰挣脱了樊笼,即将翱翔于九天之上。
“咱们距离扶风郡还有多远?”张昭问道。
“主人,还有四百六十里的路程。”王戎,王双的大哥,神色严肃地回答道,“右扶风郡郿镇,就是法衍先生的隐居之地。不过……”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最近长安一带不太平,流寇四起,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不远处的一处山岭上,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饥民,在一个身材高大、眼神锐利的年轻人的带领下,正悄无声息地向他们包围过来。这些人虽然瘦弱,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叔……叔叔,”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拉了拉那年轻人的衣角,声音微弱,“我们都饿了五天了……那六匹马,够不够我们吃啊?”
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他盯着那六匹价值连城的战马良驹,两只大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精光,仿佛一头盯上猎物的孤狼。
“有总比没有强。”他沙哑地说道,“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干这掉脑袋的勾当?”
山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枯草。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眼看就要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关中沃土上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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