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亚当是个半精灵。在那个时代,半精灵的出生是一种错误。纯种精灵视他们为污点,是血脉被玷污的证明,是族群里不该存在的、需要被清除的异类。
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被欢迎。
母亲是纯种精灵,金发碧眼,在族群里算不上多出众,但安静、温顺、从不多话。
这样的精灵本该嫁给一个同样安静的纯种精灵,生几个同样安静的血脉纯粹的孩子,在森林深处度过漫长而平淡的一生。
但她爱上了一个人类。那个人类叫什么,长什么样,从哪里来,后来又去了哪里,亚当不知道。母亲从不提他。
只在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他问起父亲,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走”了,是跑了。那个人类在一次精灵和外族的冲突中趁乱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亚当小时候怨恨过自己的母亲。
怨恨她为什么要生下自己,为什么作为精灵要嫁给一个人类,偏偏那个人类还把她抛弃了。
他在族群里被其他小精灵用石头砸的时候,怨恨她在旁边站着不动;被推到泥坑里的时候,怨恨她只是把自己拉起来,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对那些施暴者说;被那些大人用那种“你就不该存在”的眼神打量的时候,怨恨她低着头,假装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懦弱,知道她不敢反抗,知道她在这世上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忍耐。
忍到所有不公都变成习惯,忍到所有伤痕都结痂,忍到连她自己都忘了,她也曾是个会笑的、年轻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精灵。
他怨她,却又爱她。因为她是他的母亲。因为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所以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着打猎。用树枝削成箭,用藤蔓搓成绳,在森林的边缘设下陷阱,等那些笨拙的、还没学会躲避的小兽踩进去。
他学会了剥皮,学会了生火,学会了把肉烤熟,学会了在食物不够的时候把自己那份让给母亲,然后假装自己已经吃过了。
他学会了在那些小精灵朝他扔石头的时候挡在母亲身前,用自己还没长成的、单薄的、被砸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替她挡住那些纯真的、干净的、冻得人骨头发寒的恶意。
孩童的恶意从无预谋。
他们不会想“我要伤害你”,不会想“我这样做对吗”,不会想“你疼不疼”。他们只是觉得好玩。
石头砸在身上的声音好听,那个半精灵不躲的样子好笑,他母亲在旁边哭的样子更好笑。
干净得像雪,落下来却冻得人骨头发寒。最让人胆寒的是毫无愧疚的天真,全是纯粹。因为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的时候,已经长大了——
【而长大了的人,从来不提小时候的事。】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十岁那年。那一天,把母亲赶出家门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来了。
他们站在那个用树枝和兽皮搭成的窝棚外面,穿着干净的、没有补丁的、在阳光下会反光的袍子。外祖父背着手,不看亚当,只看着母亲。
外祖母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愧疚还是施舍。他们对母亲说,回来吧。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苦也吃够了,家里需要你。
母亲哭了。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肩头破了两个洞、被她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旧袍子,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多年。从被赶出家门的那天起,从怀着亚当在森林边缘流浪的那天起,从每一个被石头砸中却不敢还口的黄昏起,她就在等。等他们来,等她回去,等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
她哭得很感动。亚当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哭,看着她走过去,看着外祖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后他看见了外祖母的眼睛。那双和母亲一样碧绿的、此刻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的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看外孙的眼神,是看一件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一个麻烦、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累赘。那种轻蔑太熟悉了。
他在那些扔石头的小精灵眼睛里见过,在那些低着头假装看不见的大人眼睛里见过,在每一个打量过他的精灵眼睛里见过。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
但那一刻,他浑身发凉。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外祖父和外祖母“那我呢”,没有问母亲“你走了我怎么办”,没有问任何人“我是不是也可以跟你们一起回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被那两个人带走了。母亲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被外祖母拉着,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我不怪你,希望你能真正的快乐。
……
很多年后,亚当偶尔会回想起那一天。阳光很好,窝棚前面的那棵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果子,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远处河流的水汽和潮湿的、正在腐烂的落叶的味道。
母亲走了,他没有追。他站在那棵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还没熟的、被虫蛀了一半的、酸得能让人皱起整张脸的果子,想了很久。
想如果自己追上去会怎样,想如果自己不是半精灵会怎样,想如果那个人类没有跑会怎样。想了很多,一个答案都没有。
后来他每次回想起来,看着那个站在树下、仰着头、脸上还没有被岁月刻出痕迹的十岁的自己,都想说一句话——
【欢迎来到地狱。】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