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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碧潭位于丹霞峰后山一处幽谷之中,因潭水碧绿清澈,四季不冻,且蕴含一丝微弱的木灵之气而得名,是学宫内一些喜好清静的女弟子时常流连之处。清晨时分,谷中薄雾未散,鸟鸣清脆,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与丹霞峰前山那灼热躁动的火灵气截然不同。
荆无魂与卓风收敛气息,如同两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潜入谷中,藏身于一片茂密的竹林之后,遥遥望向那碧波粼粼的潭水。
潭边一方平整的青石上,果然坐着几人。居中者,一袭月白衣裙,身姿窈窕,正是苏映雪。她身旁围着三四名同样衣着光鲜、容貌不俗的女弟子,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她,笑语晏晏,似乎在谈论着什么趣事,神态轻松。
苏映雪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惯有的骄矜,似乎昨夜派出的杀手失手、甚至可能陨落的消息,尚未传到她耳中。或者说,她对自己的安排极为自信,并不认为会出纰漏。
荆无魂目光冰冷地扫过潭边众人,最后定格在苏映雪腰间悬挂的一枚凤形玉佩上。那玉佩灵光隐隐,显然是一件不弱的护身法器,也是她身份的标志。
“卓兄,你在此接应,注意外围动静。”荆无魂低声对卓风道。
“你要做什么?”卓风心中一紧,“此地虽僻静,但终究是学宫内,若动静太大……”
“放心,只是送个‘信’,不会动手。”荆无魂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卓风知道劝不住,只得点头,全神戒备四周。
荆无魂身形微动,如同融入清晨的微风与林间的阴影,以远超寻常筑基修士理解的隐匿与身法,悄无声息地向着潭边靠近。他并未直接显露身形,而是在距离青石约三十丈外的一棵古松后停下。
这个距离,既能清晰感应到苏映雪等人的气息与谈话,又处于一个相对安全的缓冲地带。
他取出昨夜从那杀手身上得来的、刻着“雪”字的暖玉,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寂灭灵力流转,在玉简内迅速刻印下一段信息,然后将暖玉与玉简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并指如剑,对着青石方向,凌空虚划数下。
动作轻缓,不带丝毫灵力波动,仿佛只是随意比划。
然而,随着他指尖划过,空气中,几道极其细微、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白色痕迹悄然浮现,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划过的空间裂痕,却又在出现的瞬间迅速弥合,只留下一缕微不可察的、令人心悸的寂灭余韵。
这几道痕迹,并非攻击,而是一种以寂灭剑意为引、扰动空间节点形成的、极其短暂却精准的“标记”与“传讯”通道。
荆无魂指尖一弹,那枚暖玉与玉简,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沿着那几道即将消散的空间痕迹,瞬间跨越三十丈距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映雪身前的青石上,轻轻落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正与同伴谈笑的苏映雪,眼角余光瞥见石上突然多出的两样东西,笑声戛然而止。
她瞳孔骤缩,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褪去,化为惊疑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她认得那枚暖玉,那是她赐给昨夜派出的那名心腹执事的信物!怎会出现在这里?还有那枚玉简……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拿,却又猛地顿住,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竹林、潭面、雾气,神识也迅速铺开,却什么异常都未发现。刚才那两样东西是如何出现的,她竟毫无所觉!
身边的几位女弟子也发现了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到石上的暖玉和玉简,皆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不对,纷纷站起,戒备地看向周围。
苏映雪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暖玉和玉简。暖玉入手冰凉,其上属于那名执事的微弱气息已然彻底消散,只余死寂。她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浓。
将神识探入玉简。
玉简内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凌厉如剑刻,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昨日丹室火盛,今日潭边风清。暖玉送还,聊表寸心。前路漫漫,各自珍重。若再伸手,此玉为鉴。——荆无。”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平静的陈述,却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昨日丹室火盛”——点明了丹霞峰丙字三号丹室发生之事,他不仅知道,而且安然无恙!
“今日潭边风清”——此刻他人就在附近!甚至可能正看着自己!
“暖玉送还”——派出的杀手已死,信物送回,是示威,更是无声的宣告:你的手段,对我无效。
“若再伸手,此玉为鉴”——最简单的威胁,也是最直接的警告。下次,送回来的可能就不只是信物了。
苏映雪握着玉简的手微微颤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严重低估了那个看似普通的散修“荆无”。对方不仅识破了丹室的杀局,轻松化解,更在昨夜反杀了她派出的筑基七重执事,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物送到自己面前!
这份实力,这份胆魄,这份隐匿行踪、传递讯息而不露丝毫痕迹的手段……绝非普通筑基修士能有!他到底是什么来头?隐藏了多少实力?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苏映雪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
“苏师姐,怎么了?这是谁送来的?”旁边一位女弟子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映雪猛地回过神,迅速收起暖玉和玉简,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没什么,一个……不知所谓的狂徒罢了。今日有些乏了,我们先回去吧。”
她再也无心赏景谈笑,匆匆带着几名同样惴惴不安的女弟子,迅速离开了凝碧潭,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显得有些仓皇。
直到她们的气息彻底远去,荆无魂才从古松后显出身形。
“走了?”卓风从藏身处掠来,松了口气,“她似乎被吓得不轻。”
“希望她能安分一段时间。”荆无魂望着苏映雪离去的方向,眼神依旧冰冷,“若她聪明,就该知道,有些人不是她能招惹的。若她执迷不悟……”后半句没有说出,但其中的寒意让卓风都打了个冷战。
“我们该去断碑渡了。”荆无魂收回目光。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丹霞峰后山,向着城西方向疾行。
断碑渡,位于万法城西五十里外的沧澜江一处支流畔。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渡口旁立着一块不知何年何月断裂的巨大古碑,碑文早已风化磨灭,只余半截残躯,在风雨中默默诉说着沧桑。
此处并非官方渡口,位置偏僻,水流湍急,岸边怪石嶙峋,寻常舟船极少在此停靠,多是一些进行隐秘交易或执行特殊任务的修士选择的集合地点。
当荆无魂与卓风抵达时,已是辰时初刻,约定的时间。
渡口旁的空地上,已聚集了十余人。除了昨日见过的胡管事、贾老以及那名黑袍护卫外,还有五名服饰各异、气息强弱不等的修士,应该也是此次招募的临时护卫。其中两人气息最强,皆是筑基六重,一个是个满脸横肉、背着门板巨斧的壮汉,另一个则是个脸色苍白、眼神阴鸷、手中把玩着两颗黑色铁胆的瘦高男子。其余三人则是筑基四重到五重不等。
空地中央,停着三辆形制古怪的“车”。车身并非木质,而是某种暗沉金属与兽骨混合打造,车轮宽大,刻有简单的浮空与减震符文。拉车的也非寻常马匹,而是六头体型壮硕、覆着暗青色鳞片、头生独角、口中喷着淡淡寒气的“蜥甲兽”,这是一种驯化后的低阶妖兽,耐力极强,适应复杂地形,尤其适合在暗域那种环境恶劣的区域行进。每辆车都覆盖着厚厚的、绘有隐匿与防护符文的黑色油布,里面装的应该就是此次运送的货物。
胡管事正与那两名筑基六重的护卫低声交谈,贾老则闭目站在一辆车旁,手中算珠偶尔拨动一下。气氛略显沉闷,众人之间彼此打量,眼神中都带着戒备与疏离。
看到荆无魂与卓风到来,胡管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笑着迎上:“荆道友,卓道友,两位来得正好。人都齐了,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
经过胡管事的介绍,荆无魂得知那背斧壮汉外号“石金刚”,是个体修,据说力大无穷。玩铁胆的瘦高男子叫“阴九指”,擅使暗器与毒功,眼神让人很不舒服。其余三人分别叫老黑、瘦猴、刀疤,都是些混迹乱星海底层、经验丰富的散修。
加上荆无魂、卓风,以及商行本身的胡管事(筑基七重)、贾老(筑基八重巅峰)、黑袍护卫(筑基六重),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总计十一名筑基修士,实力看起来不算弱。
“诸位道友,既然人都到齐了,有些话胡某便说在前头。”胡管事收敛笑容,语气变得严肃,“此次前往黑沙城,路途遥远,凶险异常。腐骨荒原阴煞遍地,滋生各种尸怪骨魔;哭嚎峡谷怨魂不散,更有诡异音波扰人心神。我等既受商行雇佣,便当同心协力,共渡难关。途中一切行动,需听我与贾老号令,不得擅自离队,不得内讧争斗,更不得觊觎商队货物!若有违背,休怪胡某按规矩行事,严惩不贷!”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石金刚、阴九指以及荆无魂脸上停留片刻,隐含威慑。
石金刚冷哼一声,拍了拍背后的巨斧,没有说话。阴九指则阴恻恻地笑了笑,将铁胆转得更快了。
荆无魂神色平静,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好!”胡管事满意地点点头,“既无异议,那便请诸位道友,服下‘清心镇煞丹’,我们即刻启程!”
贾老适时上前,取出一个玉瓶,倒出数枚淡青色丹药,分发给包括荆无魂、卓风在内的所有临时护卫。
众人接过丹药,神色各异。石金刚看也不看,仰头吞下。阴九指捏着丹药端详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色,但最终还是放入口中。老黑、瘦猴、刀疤三人犹豫了一下,也相继服下。
荆无魂与卓风对视一眼,也各自取出“伪丹”(外形与商行丹药几乎一致),当着胡管事和贾老的面,坦然服下。
贾老那毒蛇般的目光在众人服丹后仔细扫过,尤其在荆无魂和卓风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了丹药“生效”,才微微点头,对胡管事示意。
“上蜥甲车!出发!”胡管事一声令下。
众人各自登上一辆蜥甲车。荆无魂、卓风与老黑、瘦猴被分在第一辆车,由黑袍护卫驾驭。石金刚、阴九指、刀疤在第二辆车,由胡管事亲自驾驭。贾老则单独坐镇第三辆押运货物的车。
蜥甲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拉着沉重的金属骨车,碾过岸边的碎石,开始缓缓加速,沿着一条荒芜的古道,向着西方,那被淡淡灰黑色雾气笼罩的远方行去。
车轮滚滚,扬起尘土。
荆无魂坐在颠簸的车厢内,透过车厢前方的缝隙,望着逐渐远去的万法城轮廓,以及更远处丹霞峰那赤红的山影。
城中种种,苏映雪的算计,烈火帮的觊觎,学宫的暗流,秘市的鬼佬……暂时都被抛在了身后。
前方,是更加未知、更加凶险的暗域,是“黄泉”峡谷的呼唤,是“生死之门”的谜团,也是《寂灭天经》下一步的机缘所在。
他缓缓闭上眼,体内《寂灭天经》悄然运转,感知着服下的“伪丹”状态,同时也将一缕神识悄然附着在车厢外,如同最警觉的哨兵,警戒着周围的一切。
离开万法城,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踏上暗域土地的那一刻,才会真正降临。
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作荒野地平线上几个移动的小黑点,没入那永恒般灰暗的天色之中。
断碑渡旁,那半截古碑依旧静静矗立,碑身斑驳,仿佛一只亘古存在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又一批踏上凶途的旅人,也记录着他们带走的秘密与即将掀起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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