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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说郑芝龙的儿子去中城兵马司见了那个‘假太子’,然后在城门戒严前出城去了?为什么不早点禀报我?”冯可宗今天心情很差。
原因是之前让张一郜盯着的周亮工突然钻到史可法的营中,摇身一变成了史可法的幕僚,让之前的追查断了线索;而专门派在南安伯府盯着郑家的番子又传来南安伯世子郑森行动异常的消息。
今天早上又在搜查城北一处客栈的时候,发现了一窝左梦庚派来的奸细,这伙人战力强悍,锦衣卫又折了两名好手,才把他们消灭,一个活口都没抓到。
南京城的繁华喧闹之下,仿佛有一股暗流涌动,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张一郜抱拳躬身道:“回禀都督,我们潜伏在南安伯府的人回报,先是应天府丞、左佥都御史邹之麟的家人来找南安伯世子郑森,送了几册书和画卷,黄昏的时候,这郑森就去了中城兵马司,见没见那个‘假太子’,那番子不能确认,但是郑森没有从闺奁营的中兵马司正门进去,而是绕到后巷的一扇小门进去的,这才让那番子引起警惕……”
冯可宗认真地听着,指节敲着紫檀桌面,若有所思。“说下去,还发现了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张一郜:“如果正常拜见邹御史,以他南安伯世子的身份,走正门递帖子进去就可以,为什么要走后巷的小门呢?”
“李厚找中兵马的一个熟识的书吏问了,那‘假太子’原本囚禁在中兵马司狱的狱神庙里。之前发生了一次刺杀假太子的事件,狱神庙的屋顶被炸了个洞,没法用了,现在这‘假太子’就关押在中兵马司后院一间书房内,那个后院正好有一扇门通往后巷。而且中兵马的指挥使杨大壮派了一队弓兵,日夜不停巡逻戒备。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就是他们这些书吏,没有邹之麟的许可,也不可进入那个后院。”
冯可宗拧紧眉头:“中兵马发生过刺杀事件?什么时候的事?”
张一郜:“上个月廿三日,太平巷火药库爆炸同一天。”
冯可宗自言自语:“若是发生过刺杀事件,加强戒备倒是应有之义。只是此时,这个郑森去见这假太子,到底谈了什么,跟郑森第二天急匆匆出城有无关系?此事确有可疑。”
张一郜继续说:“那番子第二天暗中跟踪郑森,见他带着几个贴身护卫,从三山门出城。当时城门刚刚关闭,正好保国公朱国弼在城楼上,郑森就去见了他。不久之后,朱国弼特意命人打开已经关闭了的城门,放他出去了。”
冯可宗用手指敲敲桌面:“邹之麟、朱国弼、郑芝龙……他们想做什么呢?之前对这假太子的暗杀,又是何人所为?”
张一郜挠挠头:“都督,属下想不通其中的关节,这才来禀报,您看要不要多派些人手,盯着这几个人?”
冯可宗眼睛一瞪:“现在还派得出多余的人手吗?……这条线,先不要惊动。牵涉到保国公和南安伯,还有一个御史,只靠这样的捕风捉影是不能拿人的。城里面左梦庚派进来的奸细和北虏派来的奸细,要先清理干净,这才是当务之急。我们在史可法军中有内线吗?”
张一郜点头:“有,张鹿征,张千户带着的一组人,就在史阁部的幕府军中。他们是之前按都督的命令,盯着高起潜的。现在他们也在跟周亮工这条线,还有一个从逆案本来要捉拿的吴尔埙,也在史阁部那个礼贤馆里藏着。”
冯可宗点点头:“高起潜继续暗中盯着,周亮工盯紧了,我要知道他都跟哪些人接触过,都说过些什么。那个吴尔埙随他去吧,这人是复社的,是阮大铖要捉他,我们不要牵涉进他们的党争里去。”
张一郜:“得令。都督,另外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张一郜露出犹豫的神色。
冯可宗又是一瞪眼睛:“什么事吞吞吐吐,讲!”
张一郜说:“那个中兵马司的书吏说,针对假太子的刺杀,不止廿三号这一次,之前也发生过一次。是十五号三法司会审,假太子受了拶刑,是一个太监带了个太医,说是奉宫里的命来为他治伤,结果不知怎的,第二天就发现那假太子被毒死了……”
冯可宗睁大了眼睛,吃惊地说:“毒死了?那现在关在中城狱中的又是何人?”
张一郜面露难色:“……那个书吏说,三天之后,那个假太子又活过来了……”
冯可宗更是震惊:“岂有此事?无稽之谈!”
张一郜:“属下也觉得此事不可思议,然而那书吏信誓旦旦此事是真的,又说此事中城狱中人人知晓,千真万确。”
冯可宗疑惑道:“能确认是同一个人?非是狸猫换太子?”
张一郜确信地点头:“李厚说他再三向那书吏确认了,就是同一个人,不会错。这死去活来之事过于离奇,故此属下也不知该如何向都督汇报。更为关键的是,这次毒杀事件的凶手,有明确的线索,中兵马司里的人都认为两次刺杀,都是宫里那位在指使……”
“再加上现在城内都在传说,童妃也是那位派人弄死的,所以中兵马的人都讳莫如深。”张一郜用手指指北面,脸露难色。
冯可宗顿时神色警惕起来,不容置疑地命令张一郜:“停!此事牵涉到宫中秘辛,干系重大,你把人撤回来吧,此事不要再跟了。”
张一郜悚然一震,立刻低头抱拳:“属下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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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细雨如烟似雾,将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青色中。
三山门高大的镝楼在雨幕里显得愈发森严,垛口处值守的京营士兵缩着脖子,无精打采。
雕梁画栋的镝楼内保国公朱国弼穿着麒麟补服,斜倚在铺了锦垫的交椅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桌面。
值守城防的枯燥远超他的想象,才一天功夫,就觉得浑身骨头都要锈了。
“国公爷,可是烦闷了?”一个清越温柔的声音响起。寇白门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款款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衫子,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在这肃杀的环境里如同一枝清荷。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捧着酒壶。
“白门啊!”朱国弼眼睛一亮,脸上的烦闷一扫而空,立刻坐直了身子。
“你怎么来了?这鬼天气,这鬼差事,闷煞人也!带的什么好东西?”
寇白门嫣然一笑,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知道您辛苦,做了些‘董肉’,带了壶女儿红,给您解解乏。”
那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颤巍巍的,正是名妓董小宛的拿手好菜,寇白门得其真传。
朱国弼食指大动,连赞了几声“好”。
寇白门又为他斟了一杯酒,指着箭窗外的景色:“国公爷您看,这雨中的莫愁湖、南湖,烟波浩渺,楼台隐现,不也别有一番意境?‘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古人诚不我欺。”
朱国弼伸头看了看,撇撇嘴:“嗨!白茫茫一片,连个人影儿都不见,有啥好看的?还不如你这美酒董肉实在!”
寇白门抿嘴轻笑,眼波流转:“国公爷觉得无聊,何不将几位相熟的侯爷、驸马爷请来?一来商议城防要务,二来嘛……这饭点儿也到了,正好一起用些酒菜,解解乏闷。”
朱国弼眼珠一转,刚想说好主意,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头来:“白门啊,你有所不知,这次局势紧张,南京城十三门戒严,我等一众勋戚,分领把守城门,朝中的人都盯着呢,这时若是聚众饮酒作乐,被那些个烦人的御史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参本公一本。唉……”
寇白门微微一笑:“国公爷,您是提督城防,召集众将议事,天经地义。御史若问起,就说商讨防务,正好到了饭点,顺便用了午饭。难不成,这辛苦值守城门,饭还不许人家吃了?三山门外酒楼林立,放个吊篮下去,让旗牌官买些现成的酒菜上来,城门都不需要开,神不知鬼不觉,谁能说什么呢?”
朱国弼一拍大腿:“着啊!还是丫头你机灵!这主意妙!”他立刻来了精神,唤来亲兵,“去!快马知会魏国公世子、灵璧侯、安远侯、临淮侯、驸马爷,就说本公有紧急城防要事相商,请他们速来三山门镝楼!再放吊篮下去,叫王旗牌去醉仙楼,拣最好的酒菜,多多买来!”
不多时,马蹄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响起。
魏国公世子徐胤爵父丧未满一身素服,神色中带着一丝阴郁;灵璧侯汤国祚依旧一副慢悠悠的世家派头;安远侯柳祚昌面色苍白,眼神闪烁;驸马齐赞元笑容可掬;临淮侯李祖述则是一脸晦气,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
众人进了箭楼,看到桌上摆开的董肉、新买来的热气腾腾的醉仙楼佳肴,还有美酒和巧笑倩兮的寇白门,紧绷的脸色都松弛下来。
“保国公,您可真是及时雨啊!”驸马齐赞元拱手笑道,“在那冷冰冰的城门楼子里站了半日,骨头缝都凉了。”
“就是就是!朱大哥够意思!”柳祚昌也附和道,迫不及待地坐下,端起酒壶就给自己倒酒。
李祖述哼了一声,也不客气地坐下:“算你老朱还有点良心!还记得叫上兄弟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话题扯到了一看就满身怨气的李祖述身上。
“老李啊,”朱国弼啃着一只鸡腿,含糊不清地问,“听说你那祖传的宝贝铁券,真给弄丢了?还被罚了半年俸禄?啧啧啧,那些穷酸御史,逮着蛤蟆攥出尿来!”
李祖述猛地灌了一杯酒,脸涨得通红:“呸!这丹书铁券,是当年老子祖上文忠公跟着太祖爷打江山,流血流汗换来的!后来景隆公在成祖靖难的时候站错了队,虽被夺爵圈禁,但这丹书铁券都没被成祖收走。”
“这次我只不过是从北京逃回来,一没从逆,二没投降鞑子,凭什么要我用我家祖传的铁券赎罪?还罚我半年俸禄!”
“从北京城逃回来的文官多了,张缙彦、钱位坤屁事没有!还有阮大铖、杨维垣这些阉党余孽,摇身一变又成了朝廷栋梁!凭什么就盯着我们勋贵?马士英那老匹夫,还有宫里那个死太监,没一个好东西!这皇帝……”
他后面的话在徐胤爵投来的平静目光下硬生生憋了回去,化作一声重重的冷哼。
汤国祚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孔肩兄息怒。这铁饭碗啊,端了几百年,如今是越来越烫手喽。想想靖难那会儿,多少勋贵之家,一念之差,站错了队,转眼间就……”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徐胤爵,“灰飞烟灭。能像徐家、常家还有你李家这样,隔了几十年还能把爵位找补回来的,凤毛麟角啊。”
朱国弼借着酒劲,大咧咧地问徐胤爵:“对了,世子,坊间都传老魏国公……咳咳,是被马、阮那帮人气得……?”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徐胤爵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淡淡道:“家父年事已高,积劳成疾,乃天命使然。保国公慎言。”
语气虽淡,却带着疏离。众人见他如此,都识趣地不再追问,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柳祚昌眼珠一转,岔开了这略显沉重的话题:“哎,说起上次在忻城伯府上,老赵最后那话,神神秘秘的,说什么‘通好’、‘出路’……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保国公,您这次没叫他,是不是也觉着他……”
他没说下去,但“投清”两个字早已悬在了每个人心头。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眼神互相交换着,讳莫如深。
虽然上次在赵之龙家,这个话题被朱国弼和徐胤爵按了下去,但阴影已经种下。
朱国弼放下酒杯,抹了抹嘴上的油,压低了声音:“哼!他能打什么主意?无非是看北边势大,动了歪心思!可老子还是那句话,”
他用力拍了拍桌子,“咱们的丹书铁券,这爵位,是太祖爷、成祖爷给的!他爱新觉罗家的鞑子皇帝能认?做梦!到时候,咱们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就是人家砧板上的肉!‘通好’?通个屁!那是自寻死路!”
他的话糙理不糙,汤国祚、齐赞元都微微点头,连满腹怨气的李祖述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徐胤爵沉默地喝着酒,眼神在摇曳的烛光下晦暗不明。
寇白门一直安静地坐在朱国弼身侧,如同一个完美的点缀。
此刻,她敏锐地感觉到众人心绪的起伏和话题的微妙走向,知道时机到了。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银箸,声音清越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憨,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各位国公爷、侯爷、驸马爷,聊了这许久国事,想必也乏了。奴家以前跟着柳敬亭柳老爷子学过几日说书,倒记得几个有趣的故事,不知可否说出来,给诸位爷解解闷儿?”
众人正被“投清”的话题弄得心头沉甸甸又不好深谈,听寇白门主动要讲故事,顿时如同抓住了一根轻松的浮木。
“好啊!”朱国弼第一个响应,胖脸上堆满笑容,“白门的故事,必定精彩!快讲快讲!”
“寇大家请讲,我等洗耳恭听。”汤国祚也饶有兴致地捋着短须。
“正是正是,寇姑娘快讲!”其他人也纷纷催促。
寇白门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已有了柳敬亭几分说书的架势,清了清嗓子,声音抑扬顿挫起来:
“诸位爷,奴家要讲的第一个故事啊,是一个屁户的故事!”
“屁户?”柳祚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寇大家,你莫不是哄我们?只听说过军户、匠户、灶户,哪有什么‘屁户’?难不成是放屁的户头?”
众人一阵哄笑。
寇白门也不恼,巧笑倩兮:“侯爷莫急,且听奴家细细道来。各位爷都是贵人,自然不知道这市井里巷的故事。这‘屁户’啊,确有其事!非是放屁,乃是‘臀’也!是一些地方衙门门口,专有的那么一种营生。有些个身强力壮、皮糙肉厚之人,收人钱财,替那犯了事、该挨板子的主儿,去受那臀杖之刑!这就叫‘顶缸挨板子’,行话就叫‘做屁户’!”
柳祚昌哈哈一笑:“原来是这么个‘屁户’,我倒也有所耳闻。确有这么回事。”众人纷纷点头。
于是寇白门接着绘声绘色地描述:“话说本朝初年,江南某县,就有这么一位奇人。这位爷,可不是寻常的破落户!说出来吓您一跳,他祖上,乃是正儿八经的蒙古黄金家族!成吉思汗的子孙。”
“他太爷爷那辈儿,在草原上那也是响当当的万户长,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貂裘锦袍,帐篷大的像宫殿,喝酒用金碗,吃肉论盆端!手下管着成千上万的探马赤军户,一声令下,那是地动山摇!他爷爷那会儿,跟着世祖皇帝忽必烈入了中原,封了爵位,在城里置办了偌大的府邸,雕梁画栋,仆从如云,那也是钟鸣鼎食,烈火烹油,阔气得紧呐!”
“可这富贵啊,传到这位爷手里,可就……”
寇白门叹了口气,做出个“江河日下”的手势。
“元朝气数尽了,这位爷的运道也尽了。到了本朝定鼎。他家偌大的家业,呼啦啦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田产没了,宅子抵了债,仆从跑光了。这位昔日的黄金贵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除了会骑马射箭——如今马也没了,会喝酒摆谱——如今酒也喝不起了,那是百无一用!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眼瞅着就要饿死街头,这位爷一咬牙,一跺脚,哎!也顾不得祖宗的脸面了,跑到县衙门口,往那专替人挨板子的地界儿一蹲——‘做屁户’去也!”
寇白门模仿着蹲踞的姿势,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但这笑声里已带上几分唏嘘。
“您还别说,这位爷仗着祖传的筋骨皮实,还有那么点落魄贵族的名头,生意倒还不错。甭管是偷鸡摸狗的小贼,还是调戏民女的纨绔,只要肯出钱,他都敢替着挨那几十板子。每日里,衙门口‘噼啪’作响,这位爷的臀浪翻滚,嘴里还得喊着‘谢大老爷赏板子’!哎哟,那场面……”
寇白门说得活灵活现,朱国弼笑得直拍大腿,李祖述也咧开了嘴。
“后来啊,这县里换了个新知县,是个读过圣贤书的,颇有些仁心。上任第一天,就听说了这位‘前朝贵胄屁户’的奇闻。新知县心想,毕竟是前朝勋贵之后,如此作践,有损朝廷体面。便吩咐衙役,以后不许再让此人干这营生,还要给他些钱粮周济。”
寇白门话锋一转,模仿起师爷那尖细油滑的腔调:“哎哟喂,我的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千万使不得!”
她做出一个夸张的阻拦手势,“那师爷就说了:‘老爷您这好心,怕是要害死他呀!’知县不解:‘哦?此话怎讲?’师爷掰着手指头道:‘您想啊,这位爷,除了这一身抗揍的皮肉和这‘屁户’的手艺,他还会干啥?”
“您不让他挨板子,那就是断了他的活路!您给他钱粮?能管他一辈子?坐吃山空之后,他照样还得饿死!让他去种地?他分得清麦苗韭菜吗?让他去做工?他拉得开大锯轮得起大锤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啥也不会干!您不让他当这‘屁户’,那才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啊!’”
寇白门最后学着师爷摊手总结,语气带着市侩的“悲悯”:“所以啊,老爷,这板子,您还得让人打!打得越响,他这饭碗才端得越稳!这才是真正的‘慈悲’呐!”
故事讲完,这镝楼里先是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
“哈哈哈!妙!妙啊!”朱国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胖手拍得桌子砰砰响。
“这师爷……这师爷……哈哈哈,歪理邪说还一套一套的!”齐赞元笑得直不起腰。
汤国祚捻着胡须,笑得直咳嗽:“黄金贵胄……屁户……这……这柳敬亭的段子,果然……果然别致!”
只是他笑着笑着,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深沉的感慨。
李祖述笑得钻到了桌子底下,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喊:“哎哟……笑死老子了……这……这他娘的比老子丢了铁券还惨……”
连一向沉静的徐胤爵,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几下,露出一丝极其难得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柳祚昌则笑得伏在窗边,肩膀耸动。
然而,笑声渐渐平息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同病相怜的凄凉感,悄然弥漫在酒气氤氲的镝楼里。
昔日的黄金家族尚且如此,他们这些大明勋贵,若真到了那一天……众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朱国弼也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对味了,赶紧对寇白门摆手:“好了好了,白门,这故事……咳,太丧气!换一个,换一个!讲个热闹的,喜庆的!”
寇白门从善如流,眼波盈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奴家就再讲一个笑话,给各位爷解解腻歪?”
“快讲快讲!”众人催促。
寇白门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戏剧性:
“话说啊,有那么一天,三十三重天兜率宫里的太上老君,跟西天灵山大雷音寺的如来佛祖,不知为何,一言不合,在云端里就打起来了!”
第一句话就把众人逗乐了——太上老君和如来佛祖掐架?这开头就够离奇!
“好家伙!那可真是法宝满天飞!”
寇白门双手比划着,“老君祭起金刚琢、紫金葫芦、羊脂玉净瓶!如来佛祖也不含糊,甩出金钵盂、九环锡杖、还有那能装下孙猴子的五指山!乒乒乓乓!叮叮当当!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打得是难解难分,云彩都打碎了好几片!”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想象着那混乱的画面。
“打着打着,嘿!您猜怎么着?”
寇白门故意卖了个关子,看到众人都伸长了脖子,才接着道,“正巧碰见灌江口显圣二郎真君,牵着哮天犬,拎着个酱油瓶子驾着云要去打酱油!正巧撞见这二位打架。”
“太上老君一眼瞧见了,急忙大喊:‘杨戬贤侄!快来助我!拿下这秃驴!’如来佛祖也看见了,也高宣佛号:‘阿弥陀佛!真君来得正好!速速助老衲降服这牛鼻子!’”
寇白门学着二郎神那副清冷高傲又有点懵的表情:“二郎真君心里暗叫不好,想要闪避已是不及。只见他牵着狗,拎着酱油瓶子,站在云头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二位,哪个他也得罪不起啊!”
众人屏住呼吸,等着看他怎么办。
“只见二郎神沉吟片刻,”寇白门猛地一拍桌子,学着二郎神威严(实则有点滑稽)地一指脚下的哮天犬,中气十足地喝道:
“‘哮天犬!去!咬!给我狠狠地咬!’”
众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那哮天犬也懵了,”寇白门又模仿哮天犬歪着狗头,一脸茫然的样子,“‘主人,咬谁啊?”
寇白门接着学二郎神,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大声道:
“‘蠢狗!这还用问?当然是——去咬打输的那个啊!’”
箭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噗——!!!”
“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的娘诶——!!!”
震耳欲聋的狂笑声瞬间爆发,几乎要掀翻镝楼的屋顶!
朱国弼满口酒液喷出,呛得他面红耳赤,一边捶胸顿足一边狂笑,眼泪鼻涕齐流。
汤国祚再也保持不住侯爷的仪态,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李祖述和齐赞元伏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疯狂抖动,差点背过气去。
就连徐胤爵,也再也忍不住,扶着额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了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寇白门看着眼前这几位大明顶级勋贵,笑得东倒西歪,仪态尽失。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澄澈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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