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大明残局1645 > 第49章 越乱越好
最新网址:www.00shu.la
    天刚蒙蒙亮,卢九德就急匆匆带了一队内府净军来北镇抚司领人了,常延龄正好在当值。他看到张一郜把昨天下午刚刚抓到的孙永忠送了出去,就觉得奇怪。等他回进来,逮住他就问:“怎么回事?怎么把这么重要的犯人放了?”

    张一郜虽然是冯可宗的心腹,但是他的武功是常延龄教的,平日里素来对常延龄很恭敬。听他问起,露出为难的神色,悄声说:“师父,放人的事情,是冯都督定夺的,许是要放条长线,您就别多问了。”

    “你小子别鬼鬼祟祟,我看这小子手上有伤,吃过刑了?审出什么来了?”常延龄不打算放过他。“本爵有纠察的职权,你讲给我听,不算坏规矩。”

    张一郜更加为难起来。

    这位侯爷,是世袭的锦衣卫指挥,这种职衔,一般是给勋贵们的恩赏,有这种世袭职衔的勋贵很多,但是没有谁会像常延龄这样,整天一本正经跑来镇抚司当值的。按常延龄自己的理解:“食君俸禄,当为国效力。”如果勋贵们不能为国家做事,就是“徒費民脂民膏,养一堆高粱蠹虫。”常延龄是常遇春的后裔,南京城中的顶级勋贵,其他勋贵面子上不得不尊称他一声“侯爷”,但是实际上,因为他的特立独行都不怎么待见他。

    冯可宗也拿他没办法,就给了他一个空头的理纠察事的职位,另外由于他是家传的武艺,南京城里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武艺更强的了,所以冯可宗特意请他负责锦衣卫校尉、力士、番子们的武功教习。平时镇抚司里,也没人真拿他这个纠察当回事,但很多人都是跟他学过武艺的徒弟,平时都尊称他一声师父,显示亲近。

    张一郜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师父,不是我不肯告诉你,这案子是冯都督亲自审的,其中内情关系重大。泄露了消息,我担不起干系。”

    常延龄听了,顿时把眉头一竖,眼睛一瞪,出手迅如闪电,一把薅住张一郜的耳朵,用力一扭:“好你个张一郜,你说我会泄露消息?我常延龄堂堂正正的怀远侯,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世袭的锦衣卫指挥,你还担心我泄露消息?你说我跟谁泄露?你怀疑本爵是鞑子的奸细啊?还是闯贼的密探?昨天问我讨那鞑子首级的时候,你倒是左一句侯爷,右一句师父,今天侯爷问你点事情,你给我玩这一套。你小子今天不把这话说说清楚,我不会放过你!”

    张一郜心里不住叫苦。平时常延龄看不惯镇抚司鬼鬼祟祟的行事做派,从来不过问他们查探、侦缉这些事情。不知今天哪根筋搭错了,一句话不小心,几个大帽子砸下来。张一郜得罪不起他,又拿人的手短,昨天要不是常延龄把斩首鞑子的功劳让给他,让他稍许将功补过,挽回了一些脸面,他这次真的是没脸见人了。于是连忙拱手认错:“好侯爷,好师父,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嘛。师父放手,我告诉您,告诉您。”

    常延龄手一松:“快说!”

    张一郜看看周围,快速附耳到常延龄耳边说了几句。常延龄听了,眼睛一亮。脸上仍然不动声色:“就这些?”

    张一郜露出一副讨饶的表情:“好师父,徒儿不敢欺瞒师父,没别的了,案子还在查呢,查出什么来再告诉您。不过冯都督是下了死命令的,您可千万别说出去。”

    常延龄点点头,“滚吧”。张一郜如释重负,又拱了拱手,快步离去。

    对常延龄来说,其他消息都不重要,只一条,“太子是真的”,就让他激动不已。从一开始,他从内心里,就愿意相信这位关在中城狱中的太子是真的。他也曾上疏给弘光帝朱由崧,希望他能善待先帝血胤。但是后来关于这位太子是真是假众说纷纭,他并没有过硬的证据可以说服别人。左懋第从北京写给史可法的那封信,影响太大了,导致原来朝中支持南来太子为真的一些大臣也都偃旗息鼓了。但是今天,一切都可以解释了。常延龄感到前段时间胸中压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扬眉吐气。

    “皇祖呵佑!”常延龄转身向着北面孝陵方向拜了一拜。他对自己谋划中的某件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更加确定了。

    -----------------

    孙永忠被内府净军簇拥着,低着头,跟在卢九德后面,从西安门边上的一扇小门进了皇城,往西华门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小太监、侍卫都纷纷低头躬身在路边避让。卢九德昂头阔步,孙永忠则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跟在他身后,一点都不引人注意,只当他是个宫中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跟随小厮。

    卢九德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拥有“批红权”,权势极大。虽然不如随伺于朱由崧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但因为他又兼着南京内守备的职,管着京营。所以也是深得朱由崧宠信,在南京城中权势滔天的人物。故而,他在皇城内,靠近西华门的地方,有自己的“直房”,是一处独立的三进院子,配有卧室、厨房、书房、精舍和下人的住处,后面甚至还有个带池塘假山的小花园。有专门负责帮他参赞机要的亲信,有十几个贴身随从,还有几个听事、长随带着十几个小火者专门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安全方面,则有一队身强力壮的净军负责守卫。

    这个地方等级森严,规矩繁多,所有人都只能小心翼翼地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情,一旦有人大声喧哗或者不小心翻了错,就会被拖到院外一处专门的密室,执行“家法”。

    今天卢九德的举止有点奇怪,他一进院子,就遣散了护卫他的净军,对迎上来的亲信、参赞机要的秘书都置之不理,板着脸,对着他们一挥袖子,就带着低眉顺目的孙永忠钻进了院后一个小花园里的精舍里。

    这是卢九德平日静修之地,非常僻静。精舍外面有小池环绕,有假山和竹林荫蔽,除了一个贴身服侍他的小太监,谁也不许踏入这个院子半步。小太监从来没见卢九德带外人进过这间精舍,但也不敢问,只能遵照卢九德的吩咐,在外面值守,谁也不许靠近。

    “拜见监察使大人……”

    进了精舍,卢九德把门关上,立刻一改先前在人前的倨傲姿态,立刻跪倒在地,向孙永忠磕了个头。刚才还低眉顺目的孙永忠,则一扫之前的畏畏缩缩,挺直了身子,把手背在身后,也不理他,自顾自观察起房内的布置起来。

    和一般的达官贵人家的精舍不同,这里的供桌上,既没有佛像神像,也没有排位,有的只是一个黄金铸成的十字架。

    孙永忠闭上眼睛,向着十字架虔诚地祷祝了片刻,又在身前画了个十字。这才睁开眼睛。他抚摸着供桌上一个精美的,雕着蟠龙图案的宣德炉,看着趴在地上的卢九德,嗤笑了一声:“利欧,你在这金陵城中,小日子过得不错呀!”

    卢九德浑身一颤,已经很久没人叫他“利欧”这个名字了,这让他立刻进入了自己的另一重身份。他不敢抬头,轻声说:“都是上帝恩典,掌书大人信任,奴婢才得以暂时干着这个差遣。为的都是我教传行大业,发扬光大……”

    孙永忠坐到一个罗汉椅中,摆了个舒服的坐姿,向着卢九德挥挥手。“得了得了,起来吧……”

    卢九德如释重负,站起身来,低着头,弓着背,语气恭敬地说:“监察使大人但有吩咐,奴婢一定竭尽全力。”

    孙永忠笑了一下:“利欧啊,你这可是又说错了。”

    卢九德身子一抖,赶紧说:“请尊使指教。”

    “临行前,掌书大人已经升了我做执剑了。”孙永忠露出得意的表情。

    卢九德恍然大悟,马上又跪倒在孙永忠面前,磕了个头。“恭喜大人荣升执剑使。”立刻从袖子中摸出两个金貔貅。双手奉上:“这是下面人今日刚送给奴婢的,奴婢觉得转赠给尊使更合适,请尊使笑纳。”

    孙永忠笑了笑,伸手接过,在手里把玩。“起来说话吧。”

    “谢尊使。”卢九德爬起来,垂手順目站在一边。

    孙永忠又问:“亚基楼呢?怎么没看到这小子?”

    卢九德恭敬地说:“被皇上……被朱由崧派到南海采珠去了。”

    孙永忠懒懒地伸了个懒腰,语气嘲讽地说:“好活计,咱家也怀念南海的太阳、沙滩了。这个季节,该可以吃到荔枝了吧。不像这金陵城的鬼天气,阴湿阴湿的,在这里呆了一个月,人都快馊了。”他把玩着手中的貔貅,“你们小日子过得快活,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吧?”

    卢九德连忙回答:“时刻不敢忘。未知尊使这次来南京,掌书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自然是有的。”孙永忠笑笑,忽然正色道:“执灯人利欧跪接掌书大人教旨。”

    卢九德立刻又跪了下去,拜伏在地,口称:“执灯人利欧恭迎掌书大人教旨。圣教千秋万代,盛传广行。”

    孙永忠正色道:“上帝保佑,圣教传行天下。执灯人利欧宣教精勤,护教得力,擢升南直隶教区理教使。兹令听从执剑使保禄之号令,代天行法,协助执行‘天使降临’任务。”

    卢九德大喜,立刻磕头:“利欧谢掌书大人赏识,定不负掌书大人、执剑使大人期望,”

    孙永忠点点头:“起来说话吧。先给咱家讲讲南京朝廷内外的情况。重点给咱家讲讲,‘那个人’如今是什么情况?”

    卢九德答应一声,再次站起来,弓着身子,给孙永忠汇报起来。

    ……

    卢九德讲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孙永忠点点头,挥挥手,“卢理教使果然忠心尽职,不错。来,你也坐吧,站着说话怪累人的。南京教案之后,前任掌书大人通过推算日月星曜,就觉得这大明朝啊,气数将尽。这是上帝要亡他朱家的天下,任何人都挡不了的。这些年,你也看到了,天灾人祸的,每一天消停过。如今呢,掌书大人在北京,已经获得清朝小皇帝的信任,重掌钦天监。这小皇帝啊,对咱们这个掌书大人那是要多尊敬有多尊敬,要多信任有多信任,还管他叫‘玛法’,你知道什么意思吗?满语里就是亲爷爷的意思。掌书大人觉得,这大清朝的小皇帝,虽然是个小鞑子,可比起明朝那几个昏君,对待咱们圣教,可要优待多了,又聪明、又好学、又仁厚。咱这圣教在北边的好日子终于是来了。”

    孙永忠咳嗽一声,卢九德连忙奉上一杯茶。孙永忠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说:“掌书大人说了,圣教是教人行善,尊奉天主,这是多好的事情啊,不能只有半个中国信这个教,得让全天下的百姓,都信了咱们这个圣教才行。故而掌书大人就跟清朝的小皇上说,既然现在明朝气数已尽,大清如日中天,那就一鼓作气,一举拿下江南得了。小皇上一听,对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不,下了圣旨,让摄政王给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发布了南下江南的命令。算算时间,现在大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已经快渡过淮河了。”

    卢九德听了,神情有些兴奋,又有点紧张:“执剑使大人,按之前接到的掌书大人的教令,令我等尽量挑动东林和马阮等人党争,趁机掌握江南的军政大权,这一步,算是成功了一大半了。不知这‘天使降临’又是怎样一个任务?”

    孙永忠笑着说:“这个任务,是为了配合大清铁骑南下,在这大明的心脏里,给插上一刀,再给他绞上这么一绞。最好弄到明朝君臣离心,军无斗志,民心混乱。那么豫亲王的军队定能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卢九德听了,连忙问:“那么这一刀该怎么插呢?执剑使大人,需要奴婢做些什么呢?”

    孙永忠听了哈哈大笑:“其实,这一刀,早就插上了。现在只需要你去绞他一绞,立刻就能见到效果了。”

    卢九德疑惑地问:“你是说那‘假太子’?他能起那么大作用?”

    孙永忠认真地说:“这就不得不说,掌书大人深谋远虑,这枚棋子,看似是一步闲棋,只是往这南京一扔,这不就激起左良玉举起反旗了吗?马士英这个蠢货,只想着攘外必先安内,把军队都调去对付左良玉了,徐州、淮泗、中都、颍州、寿州,现在都得唱空城计了。这都是掌书大人这步神之一手的妙处啊!”

    卢九德脸上疑惑的神色更甚了,继续问:“这些我到现在也能看出来了,但是既然这枚棋子这么有用,当初为什么掌书大人又令高公公去下毒,想要毒死他呢?高起潜……若瑟他当时也弄不懂掌书大人的意思,既然要毒死他,又何必让他一路辛苦带到江南来?请执剑使大人为奴婢解惑。”

    孙永忠点点头:“要不怎么说咱们这位掌书大人高明呢。你想想看,当初如果这太子被毒死了,朝野内外,会认为是谁干的?”

    卢九德:“自然都会以为是朱由崧干的。”

    孙永忠:“这不就对了?有这太子在,对朱由崧的皇位,是最大的威胁。只要这太子一死,谁都会认为是朱由崧干的,这太子就算假的,也会被认为是真的。到时候,这左良玉,一样会造反。说不定还会有其他人造反。这江南一样会乱起来。”

    卢九德又问:“那之后为什么又收到命令,说要尽可能保住这个太子,不能让朱由崧杀了呢?”

    孙永忠:“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掌书大人已经在撺掇清朝的小皇帝出兵江南了,这颗棋子就得留到关键时候用了。你以为,那些外地的督抚、镇将纷纷上疏,都是这些人自己的意思?掌书大人天马行空,很多时候落子,你都看不出他什么意图,甚至很多棋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棋子而已。现在大清铁骑已经南下,那么刚才说的关键时候就到了,也就到了该挪一挪这枚棋子的时候了。”

    卢九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脸钦佩地说:“掌书大人真是高明。属下佩服不已。既然这样,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孙永忠点点头:“叔杀侄也好,侄杀叔也罢,反正是窝里斗。只要他们斗起来,豫王下江南就轻松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