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大明残局1645 > 第46章 卧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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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寂静。冯可宗凝视着面前之人,仍是面无表情。

    “籍贯、出身、何时入卫,隶属何所,什么职位?可有牙牌为凭?堂官何人?教习何人?”

    没有废话,也没有威吓,冯可宗直接盘问根脚,这时锦衣卫内部验证身份的第一道闸门。

    “回大人,卑职是北直隶河间府肃宁县人,天启二年,由世袭军户子弟,考选入锦衣卫,初隶南镇抚司侦缉所,堂官锦衣卫掌印都督同知骆思恭,初习缉事文案,兼习验尸、刑名诸技,教习是时任锦衣卫千户的田尔耕。天启四年年因缉查军器失窃、盗马案有功,升总旗调北镇抚司理刑千户所,堂官与教习为同一人……”

    李成榆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冯可宗:“是时任北镇抚司理刑千户,兼东司房掌印的,甲申年殉难于北京的李若涟,李大人。”

    此言一出,高虎心头一紧。李若涟!那是北都陷落时殉国的忠烈,名震缇骑!此人是李若涟的旧部?他注意到身边的冯可宗身体微微一颤。

    冯可宗表情却纹丝未动,继续发问:“你的职位,可有牙牌为证?”

    李成榆回答:“卑职入理刑所当时实授试百户,李大人教我习骑射、武艺及伪装、化妆等缉事诀窍,后经过试刑考验,另由东司房秘事差遣,故未上千户所名录。有铜钱无牙牌。”

    他语气平淡地述说自己的经历,高虎听了,心里却是震惊。

    所谓试刑考验,是由负责训练的教习亲自动手,对学员进行各种近乎逼真的刑讯拷问,这是为了派往敌后秘密侦查所做的训练。

    所谓的有铜钱无牙牌,是指担负这种差遣的人,不可能如其他锦衣卫一样佩戴牙牌来证明身份,他们独特的证明身份的物件,是一枚经过特殊制作的铜钱,这枚铜钱看起来和一般市面上流通的铜钱别无二致,但是实际用了特殊的工艺,在一些特别的地方,刻印有肉眼几无可见的特殊标识,在堂官直接掌握的一份密档里,类似印谱一样,有这枚铜钱的翻印图样,旁边标注编号和绰号,以备查验。

    但是这份密档并不会记录这些人的真实姓名。他们的真实姓名,只有他们的直接上司才知道。

    这套秘密制度,是天启年间独有的,到了崇祯继位,不知道怎地,就被废除了。

    如果这人说得是真的,那么他就是一个已经至少在敌后潜伏了十几年的高级暗探。

    冯可宗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李四隅?”冯可宗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李大人当年麾下英才辈出,不乏功勋卓著之人,本督对此亦有所知。但……李大人已殉国甲申,北京沦陷后,当年的密档也无处可寻。你自称其旧部,有何凭证?”

    李成榆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无奈。

    他没有直接回答凭证问题,反而微微调整了站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忆的腔调:

    “都督明鉴,死无对证,卑职无话可说。但卑职想给都督讲个故事,一个发生在登州城破时的旧事……都督听了,自有明断。”

    “讲!”冯可宗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当年,文官们畏缇骑如虎,更视北镇抚司理刑千户李若涟大人为恶鬼。却不知李大人生性随和幽默。当年,我等四人受教于他,尊他为师,他也爱我等如子,亲为我等几人,取了绰号‘竹头’、‘木头’、‘砖头’、‘石头’。我不知其他几人编号,只知自己编号为天字三十八号。绰号木头”

    黑暗中,看不出冯可宗眼神微颤,“竹头”、“木头”、“砖头”、“石头”……像一颗沉入记忆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令人难以察觉的涟漪。

    “天启六年开始,我四人先后领受任务派遣外出,当时,因朝廷恐怕东江镇毛文龙“骄悍难制”,故我被派往皮岛进行监视,密报其兵械、粮饷、将弁动向。”

    “因我善于骑射,所以带了一支夜不收队伍,经常在前线渗透作战,其时,我因与毛永诗,也就是后来的孔有德多次合作,渗透袭击后金军,所以我俩关系不错。”

    “后来袁崇焕杀了毛文龙。孔有德认为毛文龙“无罪横受屠戮”,终日闷闷不乐,正好登来巡抚孙元化新建了一个火器营,便和耿仲明一起渡海去了登州。我因未接到命令,所以仍然留在皮岛,监视当地驻军。”

    “直到次年,接到了新的任务,让我去找孔有德,想办法混进入他的部队里,重点监视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等人,显然当时朝廷对这支部队非常不放心。”

    “这对我不是难事,我借口东江镇拖欠粮饷,又与黄龙等人不睦,所以来投奔孔有德,因我与孔有德原本就相识,所以他一见到我就非常高兴,直接就让我管他麾下的夜不收。”

    “恰好此时,‘竹头’也在登州,他的任务是监视孙元化、张焘及澳门来的红毛夷教官。之前在李大人处受训时,我俩就最是莫逆。时隔多年,再次相见,自然喜不自胜。这一年,是崇祯四年……”

    崇祯四年!

    冯可宗听到此处,感觉胸口下面那个早已结疤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再接下来,就是鞑子兵围大凌河城,祖大寿受困城内,孙元化便派孔有德从海路支援大凌河,结果在三岔河遭遇飓风而还。孙元化又命他从陆路赶赴前线支援。闰十一月二十七日,我军行至吴桥,因遇大雨风雪,行军困难,又粮饷不足,孔有德部下和当地乡绅发生冲突。此日,李九成发动兵变,胁迫孔有德回军登州。在耿仲明的内应下破了登州城……”

    冯可宗闭上了眼睛,他耳边又响起那一夜的喊杀声、炮火声、箭矢划破夜空、火铳排枪轮放的声音……

    “战后进城,我在死人堆里,发现了‘竹头’,他被火铳击中,伤口就在左胸肋下,不知他如今在这江南阴雨时节,还会不会感到隐隐作痛?”

    此时,高虎发现李成榆眼中居然滚下两行热泪。

    他再看看冯可宗,忽然就意识到什么了。

    “后来呢?”。冯可宗泪水湿润了眼眶。

    “后来我帮他挖出了弹丸,处理了伤口,借口帮忙处理城内尸体,把‘竹头’藏在拉尸体的马车中,拉到城外。背到一个土地庙里藏了起来。”

    冯可宗终于知道,当年自己明明在城楼之上中了枪弹,醒来却在登州城外的土地庙。这个谜,十年后,终于解开了。“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随孔有德败兵渡海,投了后金。当时我接到的任务是,密报后金对红夷大炮的仿造进度、匠人姓名,乌真超哈的人数,装备的火器数量、质量及孔、耿等人在后金受封待遇、是否受信任等各种情况。”

    “此次任务是李若涟大人冒险亲自潜入登州城,找到我向我布置的。当时他说:此去辽东,九死一生,尔便如投入深渊的石子,不见波澜,亦可能永沉渊底,但若有一日,我大明军队杀出山海关,收复沈阳,你便是埋在建虏腹心,最隐蔽也最致命的那根毒刺!”

    说到此处,李成榆情绪激动,嘶哑的声音中,有一股慷慨的壮烈豪情,又夹杂着壮志未酬而师亡国灭的痛惜。

    冯可宗倒吸了一口气。他沉默不语。片刻之后,又再发问:“你还记得,当初李大人,为何给你取名木头?而给我取名竹头?”

    “因我本性愚直,宁折不弯,不知变通,又反应迟钝,故而被李大人取笑为木头,而大人您,则因家贫,别人送官长金银,你送李大人的却是你兄长为你偷来的你父亲亲笔画的画,画的是一幅竹子。”

    “偏生李大人还非常喜欢,直接就挂在了书房。当年受训,李大人经常拿你做例子教育我,要我多知变通,能曲能伸,内有韧劲。李大人说:干我们这一行,风骨是藏在里面的,不是给人看的。”

    冯可宗听到此处,已是泪流满面。不觉低吟了一句:“师父……”

    “高虎!”

    “卑职在!”高虎一时也沉浸在某种情绪中,现在听到叫他,猛打了个激灵。

    “解开他的绑绳。”冯可宗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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