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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汉民签署完一系列不知道有用没用的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传来零星鞭炮声,那是市民在庆祝光复的余韵,但在他耳中,却像是局势不稳的躁动。“展堂兄,”朱执信拿着整理好的民军整顿方案,眉头紧锁,“各路民军首领,对点验整编抵触不小,尤其是王和顺的惠军,借口防区紧要,迟迟不肯接受点编。”
胡汉民还未开口,副都督陈炯明已冷哼一声,将茶杯不轻不重地顿在桌上:“抵触?我看是拥兵自重!
特别是黄小配(黄世仲字小配),我这位换帖老弟自接了刘永福的民团督办处之后,以革命元老自居,对惠军、香军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整编,却是毫无进展,阳奉阴违。
当真是被会党的义气迷了眼!
小配也只能写写小说,发发评论,做这些军国大事是不成的!
民军若不彻底整顿,必成后患!”他话语尖锐,目光却扫向胡汉民,意在试探其对黄世仲的态度。
胡汉民心中不悦,陈炯明此举,分明是想借整编之名,削弱乃至吞并其他非其嫡系的民军力量。
黄世仲和他私交很深,也是陈炯明的把兄弟。陈炯明突然炮轰黄世仲,只怕不是那么简单。
他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梁桂生:“桂生兄弟,你常年与江湖弟兄打交道,对此有何看法?”
梁桂生当然知道,陈炯明这是要趁机扩张势力。
不过,虽然都是洪门会党子弟,但他对王和顺没什么了解,再加上石锦泉给他的印象也实在不好。
他略一思索,沉声道:“都督,竞存兄所言不无道理,民军混杂,确需整顿。然操之过急,恐生变乱。
我以为,不妨双管齐下。
一方面,由执信兄、毅生兄等继续推进点验,汰弱留强;另一方面,或可成立一‘广东军团协会’,邀集各民军首领加入,竞存兄德高望重,功勋卓著,自该出任会长,黄世仲先生等任副会长,共同商议整编细则、粮饷分配。
如此,既显我革命阵营团结,亦可缓和矛盾,循序渐进。”
他这话看似折中,实则暗藏机锋。
让陈炯明当会长,是给他面子,稳住他;拉黄世仲等任副会长,是分其权,制衡他;而“共同商议”则意味着整编不能由陈炯明一人说了算。
陈炯明目光一闪,深深看了梁桂生一眼,似乎想看透他真实意图。
他虽不满梁桂生分权之议,但“德高望重”的帽子扣下来,一时也难以直接反驳,只得冷哼一声:“桂生兄弟倒是考虑周全。就怕有些人,给了台阶也不肯下。”
胡汉民虽然没想清楚这个广东军团协会究竟能不能起作用,但是,他模糊地感觉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便立刻抓住机会:“桂生此议甚好!就依此办理。竞存兄,整顿民军,责任重大,这协会会长一职,非你莫属。黄世仲那边,我去分说。”
他当即拍板,定了调子。
胡汉民这么一说,陈炯明不太好驳他面子,而且这么一个协会,主导权在自己手里,应当不是什么坏事。便点了点头。
梁桂生趁热打铁,起身抱拳:“都督、副都督,整编民军,粮饷乃是关键。如今省库空虚,各军嗷嗷待哺。
桂生愿为军政府分忧,请任‘南海顺德两县安抚使’,去这两县整顿军伍,整顿税源,筹措饷械,一则安定地方,二则可为整编新军提供部分粮饷,减轻军政府的财税压力。”
胡汉民正为钱发愁,闻言大喜:“桂生兄弟肯主动担此重任,再好不过!
准!我立刻下手书,即日起,你就兼任南(海)顺(德)三(水)高(明)四县安抚使,有便宜行事之权!”
他将三水、高明两县也划入梁桂生辖区,意在增强其根基,减轻省城压力,也是有意无意制衡陈炯明的一步暗棋。
陈炯明脸色微变,梁桂生此举,分明是要划地自治,扩张实力。
但他刚得了协会会长之名,要对付省城的十万民军,就算吃下,也不太好消化。若是反对,未免显得吃相难看。
只得强笑道:“桂生兄弟勇于任事,自是好事。但愿真能筹措到饷械,解燃眉之急。”
是夜,城防司令部的花厅内,梁桂生与江孔殷、林老太爷、顺德商会陈会长一起悠然品茗。
梁桂生坐在茶台后,很熟练地洗茶分点,一手工夫茶的手法做得行云流水,颇为优雅。
这是穿越带来的技能,潮汕工夫茶这个时候在珠三角还不算流行,会的人不多。
只是,没人为他点赞。
大家的心思都不在茶上。
“桂生老弟,今日你这步棋,走得妙啊。”江孔殷轻呷了一小口茶,捻须微笑,眼中闪着精明的光,“陈竞存想借整编吞并各方,你反手将他一军,用协会捆住他的手脚,让他在省城先折腾。
更要紧的是,这四县,乃鱼米之乡,加上佛山镇这个财赋重地。拿下此地,钱袋子就稳了一半。”
梁桂生拿着白瓷公道杯为江孔殷续上一道茶,语气平静:“霞公过奖。乱世立足,无财不兴,无兵不强。
龙济光拥兵自雄,黄士龙首鼠两端,陈炯明野心勃勃,蒋尊簋优柔寡断。展堂先生虽是同盟会正朔,但根基太浅。我等若不自谋根基,迟早为人鱼肉。”
“不错。”顺德商会陈会长接口道,“黄士龙近日活动频繁,与北边暗通款曲,听说最近又频频在陈炯明面前,言说展堂先生欲借整编削其兵权,要倚重蒋尊簋。
黄士龙此人,已是心腹大患。”
梁桂生微微一笑,淡淡地吹了吹雾气腾腾的茶杯:“跳梁小丑,死期将至而已。林公,各县士绅联络得如何?”
“放心。”林老太爷早已没了往日衰朽颓然的模样,腰板一挺,仿佛还是昔年那个主掌一省政令的布政使气度。
他搬着手指头,成竹在胸,“南海、顺德、三水、高明四县的头面士绅,均已通过气。
他们也受够了骚扰,只求安宁。梁司令以安抚使名义,整顿治安,清剿土匪,他们必然支持。所需钱粮,可由各地善堂、商会先行垫付,以未来税赋抵押。
至于各县民团……”林老太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饷械充足,许以正式番号,由你大胜堂、鸿胜馆弟子出任教官、队官,改编易如反掌。
若有不从者,梁司令你尽管施展雷霆手段!”
“好!”梁桂生放下茶盅,“有诸公鼎力相助,大事可成。
我即刻派陈、李二位师兄前去分头行动,以剿匪安民为名,进驻各县,收编各县民团,组建‘自卫团’,军官一律由我拨人充任。同时,清理税卡,掌控厘金盐课。四县之地,必为我根本!”
林老太爷突然话锋一转,问梁桂生:“司令如何看现在的局势?”
梁桂生怔了怔,看着林老太爷突然锐利得不像一个七旬老人的眼睛。
稍稍踌躇了一下,终于决定说实话:“现在武昌那边形势危殆,在十万北洋劲旅的进攻下,武昌什么时候失守,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本来革命大业已然危急,但是现在民心已不在大清了。
尤其是东南诸省自‘东南互保’以来,其实都无不期待光复。不过有些手握权柄的人还在心存观望罢了。只要革命军能拿下南京,东南震动,北方权臣自然有别的想法,满清的时日,已经是没多少时日了!”
林老太爷大笑道:“说的好!说得妙!老朽也在清季经历了这么些年,考过科举,当过封疆,眼睁睁的看着这大清朝的确是要改朝换代了。
那司令又以为,这改朝换代之后,定是这革命党当政,举国共和么?我们华夏封建几千年,现在突然就走共和道路,合适还是不合适?”
历史,梁桂生自然是知道的。
但是历史是不是一定会发生了改变,会变到什么样?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
这老人沉浮晚清宦海数十年,对眼下这个局势,其实远远比自己这个仅仅从课本上网络里看过些片段的人来说是要清楚得多。
与其信口胡扯,不如直截了当。
“我是加入了同盟会的,只是以我看来,同盟会革命党其实在国内,并没有太深厚的基础,部分来说还要靠我们这些会党出身的人来相助。
而且这些时日看来,同盟会当真是什么人都有,成分也实在是太杂了些。
要是太平年月,凑合着搭伙搞什么宪政倒也勉强。可眼下这乱世,想让他们抱团干大事?却是太难太难。
武汉在大兵压境,广州就在想着相互吞并!”
梁桂生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指望他们能好好当国秉政,就是做他娘的青天白日梦!梁某今天就把话讲死咯。等大清蹬腿翘辫子,这帮家伙一准得散档自己先闹起来!
北边那位攥着十万军马实权的,那可真是个人物。人家手下的弟兄抱得死紧,养的都是真刀真枪的狠角色。
要我说,这大清一倒,江山八成得他手里拎着了!
至于往后这路子怎么走?林老,这么大的局,我可不敢乱插嘴。
不过照江湖规矩看来,本来从皇上独大慢慢变成君臣共治,那才叫顺理成章。可惜戊戌年荣禄那帮蠢材自己把路走绝了,后来搞什么“立宪“还弄出个“皇族内阁“,彻底就把招牌砸了!
再想回头?真是门都没有了。依我看,眼下咱们也只能摸着黑,往共和这条道上硬闯了!闯到什么地步,还真的不好说。”
他虽然已经是收着说,尽量低调,但对面前这三个加起来一百五六十岁的老狐狸却是震动不小。
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是吃了一惊。
虽说梁桂生的话有些粗,但是道理和目光却是清晰得很。
这,可绝不是一个江湖草莽能说出来的话啊!
林老太爷喟然长叹道:“本来老朽还想就这天下形势和司令你探讨一二,现在看来,梁司令的眼光当真不是草莽,更非书生意气,看得极是深远,让老朽实在是佩服得紧。
司令但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来,老朽也算是为南海桑梓之地出一番力吧。”
“林公太谦了!”梁桂生举了举桌上的茶盅,大家都喝了口茶。
“虽说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还要再看,但是现在的广东军政府不能倒,更不能让心怀异志的人给夺了权。”
“首要之事,自然还是财赋粮饷,不过……”
江孔殷、林老太爷和陈会长三个人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朝前靠来。
影子在灯光下拉得老长。
数日后,军政府会议。
参都督黄士龙突然起身环顾四周,语气激昂:“胡都督,诸位同志!武汉前线急电,北洋悍将冯国璋攻陷汉口,我革命军损失惨重。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然观我省内部,却仍忙于争权夺利,整编之事迁延不决,饷械筹集缓慢如牛。如此下去,何以北伐?何以光复中原?”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胡汉民和陈炯明:“尤其令人忧心的是,军令不一!
有的部队拥兵自重,不听调遣;有的方面借机排除异己,长此以往,军心涣散,不待北虏来攻,我等已自取灭亡矣!
为今之计,当设立一‘战时总参谋部’,遴选真正懂军事、顾大局之干才,统一事权,协调各方,方能应对危局。”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分明是直指胡、陈领导不力。
陈炯明勃然变色,拍案而起:“黄士龙,你此话何意?谁拥兵自重?谁排除异己?整顿军政,乃都督府决议,你安敢妄言?”他怒气冲冲,直接撕破脸皮。
黄士龙毫不退让,冷笑连连:“陈某人心虚了?是否拥兵自重,你我心知肚明。
至于总参谋部,乃为革命大局,非为个人私利。若有人心中无鬼,何必惧怕统一指挥?”
胡汉民大喝道:“坐下!讨论战事,何必要如此相互指责?总参谋部一事是架设机构,是非对错不在于此。”
陈炯明瞪了黄士龙一眼,缓缓坐下,脸色难看。
胡汉民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诸位,武汉战事吃紧,克强先生屡电催援。北伐以纾国之危难,刻不容缓。我意已决,即日筹备出兵!”
军政部次长魏邦平闻言立刻附和,声若洪钟:“都督所言极是!北伐乃革命延续,正当趁势北上,犁庭扫穴!不知欲定哪一部为前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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