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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议局那幢中西合璧的拱顶建筑已然在望,青砖墙体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梁桂生看了看那广阔的广场。
这里,在几个月前,曾经躺着许多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志,这里曾经泼洒着那些人青春的热血,这里曾经是那样让革命者心碎。
他紧紧地抿住嘴唇。
十几名脑后依旧拖着油亮长辫、拿着步枪,身着新军军服的士兵。
虽站姿不算挺拔,但持枪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眼神带着浓浓的警惕,将一众想进去探听消息的绅商代表牢牢挡在汉白玉台阶之下。
门内,激烈的争吵声如同沸鼎蒸腾,隐约传来军人特有的粗豪嗓音和江孔殷等人急促的辩驳。
胡汉民的马车停在稍远处,他透过车窗看到此景,眉头紧锁,脸上掠过一丝忧色。
龙济光的人竟还牢牢把持着门禁,看来里面的“商议”绝非风平浪静,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关键时刻。
梁桂生心中雪亮。龙济光这是摆明了要在里面上演着逼宫夺印的戏码。
“展堂先生,我们动手冲进去。”
也不等胡汉民下令,梁桂生对身旁的吴勤、黄国昌低喝道,“门口这些辫子兵,是龙济光的钉子。缴了他们的械,控制大门。动作要快,尽量别动枪,用拳脚解决。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明白!”吴勤、黄国昌眼中凶光一闪,重重点头。
他们身后的特务连士兵,多是鸿胜馆精锐弟子出身,练的就是近身短打的功夫,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个个眼神都亮了起来。
吴勤一马当先,步伐沉稳迅疾,直趋咨议局大门。
守门的新军哨官见一群臂缠白巾、煞气逼人的汉子径直冲来,心中一慌,上前一步,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枪套,厉声喝道:“站住!咨议局重地,何人胆敢擅闯……”
他话音未落,吴勤已如鬼魅般切入其身前空当。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至不足一尺。
那哨官只觉得眼前一花,持枪的右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掌扣住。
吴勤左手使的正是蔡李佛拳中“偏身擒拿手”的狠招,指尖发力如钩,扣住其“内关穴”,顺势一拧一抖。
动作快如闪电,劲力透骨。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骨裂声响起。
“啊——”哨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手腕剧痛钻心,顿觉半身酸麻,手中的毛瑟手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吴勤就势一带,将其失衡的身体如同扔沙包般甩向身后扑来的两名士兵。
“嘭!”三人撞作一团,成了滚地葫芦。
几乎在同一时间,黄国昌率领特务连士兵如同迅猛猎杀的虎豹般涌向其余守军。
“丢那妈!反啦?”
“拦住他们。”
新军士兵慌忙举枪,但在这狭窄的门廊区域,长长的步枪反而成了累赘。
还未等他们拉开枪栓或调转枪口,鸿胜馆的弟子们已然近身。
吴勤身材魁梧,打法刚猛暴烈。
他低吼一声,不闪不避,迎着一名端枪欲刺的士兵中线硬闯而入。
左手桥手向外一挂,荡开刺刀,右拳如炮弹出膛,一记至刚至猛的“箭捶”狠狠砸在对方心窝之上。
“咚”地一声闷响,那士兵双眼暴凸,一口酸水喷出,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向后倒飞出去,撞在朱红大门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黄国昌则身形灵巧如猿猴,步法飘忽。
他脚下踩出“偷步”,避开正面劈来的枪托,身形一矮,贴近另一名士兵,右手成鹤嘴手,疾点其肋下“章门穴”。
那士兵顿觉肋部一麻,气为之闭。
黄国昌就势肩膀靠撞,合身一挤,将其撞得踉跄倒退,同时左腿如蝎子摆尾,一记“拐脚”精准地踢在第三人持枪的手腕上。
“啪”。
又一支步枪落地。
其余特务连士兵各展所能。
有的使“抽撞拳”,拳影如风,专打鼻梁、咽喉等脆弱处;有的用“扫膛腿”,下盘如镰,扫得清兵人仰马翻;更有擅长擒拿者,手如铁爪,扣腕、别臂、锁喉,动作干净利落,往往一招之间便让对手丧失战斗力。
但见拳脚如风,肘击膝撞,掌劈指戳。
骨头折断的“咔嚓”声、痛楚的闷哼声、身体倒地的“噗通”声不绝于耳。
鸿胜馆弟子出手狠辣精准,深得蔡李佛拳“连消带打、攻守合一”的精髓,专攻关节要害,却刻意避开了致命处,力求瞬间瓦解战斗力而非取人性命。
整个门廊区域仿佛成了鸿胜馆的演武场,新军士兵空有精良火器,却根本来不及施展,如同稻草人般被迅速清除。
整个过程如狂风扫落叶,干净利落,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十余名新军士兵已全部被放倒在地,呻吟翻滚,武器被特务连士兵迅速收缴,堆在一旁。
梁桂生看也不看满地狼藉,对吴勤喝道:“守住大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说罢,与胡汉民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并肩大步踏入咨议局议事厅。
厅内景象已经是剑拔弩张。
广东谘议局副议长丘逢甲、士绅代表江孔殷、邓华熙,以及几位身着绸缎马褂、面色凝重的士绅,其中一位正是林蓓的祖父林老太爷。
他们正与一脸彪悍的龙济光及其亲信对峙。
地上散落着一些文件。那张铺着明黄绸缎、摆放都督大印的托盘,此刻正被江孔殷用身体隐隐护在身后。
主持席上暂代都督之职的蒋尊簋虽然是与蒋方震、蔡锷并称留日的“南方三杰”,还是同盟会中光复会一系掌管混成协(旅)的实权人物,但是此时,却只能用力按着都督大印,阻挡着身强力壮的军汉用强。
一名龙济光的部下军官,面露凶光,手已按在印匣之上,手指已经深深扣住匣子边沿。
“龙统制!都督印信乃全省公推,关乎粤省千万生灵之托付!岂能如市井之徒般强取豪夺?如此行径,置公理法统于何地!”
江孔殷须发皆张,厉声呵斥,但面对军汉的蛮力,身形已显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梁桂生与胡汉民踏入厅中。
梁桂生身影出现的刹那,江孔殷的目光瞬间与之交汇。
江孔殷的眼中没有惊慌,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锐光。
他原本因竭力阻拦而微微前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收敛了半分,护住印信的姿态从未改变,但那紧绷的、似乎随时准备拼死一搏的气势,却微妙地转化为一种“坚守待援”的沉稳。
他左手负后,食指极快地向梁桂生的方向点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这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核心目标在此,龙济光已图穷匕见,需雷霆手段震慑!
梁桂生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凶狠,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
他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目光中传递出的决心和“明白”的意味,江孔殷瞬间领会。
这是一种在血火与权谋中产生出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一身崭新新军大礼服的龙济光冷哼一声,声若洪钟:“江孔殷,少给老子掉书袋!张制台临走将粤省防务交予龙某,这都督印信,自然该由能保境安民者执掌。
胡汉民一介书生,手下尽是些乌合之众的会党,凭何服众?这印,今日龙某拿定了!”说着,对那军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动手硬抢。
“住手!”
梁桂生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议事厅嗡嗡作响。
梁桂生落后胡汉民半步,大步走入厅中。
而站在一旁一直捻着佛珠的林老太爷,此刻手指猛地一顿。
猛然睁大了眼睛,几乎无法置信地看着门口那个气势逼人的年轻身影。
他记得这个年轻人,是那个落难的青年,是那个一拳打死疯猪的护院,是那个搅乱了他的七十寿宴的革命党。如今却……
他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震惊,随即又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亲眼看到了梁桂生如何如入无人之境般闯入,也看到了门外那些瞬间被解决的辫子兵。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梁桂生与江孔殷之间那电光石火般的眼神交流。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深知这种默契意味着什么。
这绝非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而是基于共同利益和高度信任的政治同盟。
林老太爷有了更深的算计。
他意识到,梁桂生代表的力量,此刻已成平衡局面的关键砝码。
就在龙济光被梁桂生的断喝震慑、脸色铁青欲要发作的瞬间,林老太爷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少许注意力。
他并未看梁桂生,而是目光扫过在场其他几位面露惧色的士绅,最后落在胡汉民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
“咳咳……展堂先生终是到了。龙军门,既然正主已至,印信归属,自有公论。
我等士绅,在此只为见证粤省和平光复,维持地方安宁乃第一要务。动刀动枪,非但于事无补,徒使亲者痛,仇者快啊。”
这番话,看似打圆场,实则绵里藏针。
既点明了胡汉民的“正统”地位,暗示龙济光行为的“不当”,又巧妙地将“维持安宁”的责任压下来。
更重要的是,他无形中为梁桂生接下来的强势举动提供了一个“维持秩序、防止火并”的合理解释框架,是一种不着痕迹的维护和站队。
他捻动佛珠的手指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龙济光及其手下见到梁桂生和他身后鱼贯而入、刺刀雪亮、煞气冲天的特务连士兵,脸色皆是一变。
胡汉民大步上前,最后定格在龙济光脸上,语气沉静:“龙统制,胡某受同盟会本部及粤省各界公推,出任广东都督,今日前来接印视事。
尔等在此争执不休,甚至欲行抢夺,意欲何为?莫非真要背叛革命,与全粤军民为敌吗?”
龙济光被胡汉民的气势所慑,又见梁桂生及其手下虎视眈眈。
他心中虽怒,却也不敢立刻撕破脸,强辩道:“胡先生,非是龙某要夺印,实是为广东大局着想!如今乱党……革命党四起,各地不宁,非有强兵不能镇慑!你……”
“强兵?”梁桂生踏前一步,打断龙济光的话,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那几名军官,“龙统制所指的强兵,就是门口那些连辫子都还没割、被我手下兄弟赤手空拳就放倒的废物吗?还是你身边这几个?”
他话音未落,吴勤、黄国昌及数名特务连精锐默契地向前一步,手中上了刺刀的步枪微微放平,一股杀气瞬间锁定龙济光及其亲卫。
那几名军官虽悍勇,被这凛冽的杀气一冲,也下意识地手按刀柄,身体微僵,竟不敢与之对视。
厅内气氛瞬间凝固,落针可闻。江孔殷等人见状,心中大定,纷纷出言:
“龙统制,胡先生乃众望所归,切勿一意孤行!”
“大局为重啊!”
龙济光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面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胡汉民,又看看杀气腾腾、显然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梁桂生及其麾下虎贲。
再想到门外那些被瞬间解决的士兵,深知今日用强已无可能,反而可能引发火并,自己未必能讨得好去。
他重重哼了一声,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极其不情愿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道:“既然,既然各界公推胡先生,龙某……龙某也无异议。只是这广东防务……”
胡汉民见势,知道需给对方一个台阶,同时也需稳住这支力量,便接口道:“龙统制深明大义,胡某感佩。广东新定,百废待兴,尤需龙统制这等宿将鼎力相助。至于防务事宜,容后再议。”
这时,一直在旁沉默的临时都督蒋尊簋也上前一步,对胡汉民拱手道:“展堂兄既已抵达,尊簋自当解除临时都督职务,印信在此,请胡都督接管。”
说着,示意江孔殷将印信托盘呈上。
江孔殷会意,双手捧起托盘,恭敬地送到胡汉民面前。胡汉民郑重接过,揭开红布,那方象征着广东最高权力的铜印在灯光下闪烁着沉甸甸的光芒。
这一刻,广东都督的名分,终于在刀光剑影的逼迫下,尘埃落定。
胡汉民手持印信,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胡某既受此任,必竭尽全力,不负粤省同胞之托。当务之急,乃是稳定局势,恢复秩序。
现颁布军政府第一号委任令!”
他当即走到议事桌旁,早有人备好纸笔。
胡汉民挥毫泼墨,笔走龙蛇:
“兹委任梁桂生为广州城防司令兼佛山民军总司令,负责省城广州及南海地区防务治安,整饬军纪,有先斩后奏之权!
此令!广东军政府都督胡汉民。辛亥年九月廿一日。”
他将委任状盖上都督大印,亲手交给梁桂生:“桂生,广州与南海,就交给你了!”
梁桂生双手接过委任状,昂然道:“桂生必不负都督重托,誓死保卫革命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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