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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将那两份名单推到书房的烛火旁,纸上的名字在光影中跳动,仿佛有了生命。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菲奥娜。
“把这三十七个名字单独列出来,存档,命名为‘风险资产’。”
“然后,从这三十七个人里,随机挑出五个。下个月开始,以‘互助会杰出贡献奖’的名义,给他们每家送去一袋面粉和半磅咸肉。让芬恩亲自去送,动静要大一些,要让他们的邻居都看见。”
菲奥娜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迅速记下。她明白,先生的每一个举动,都像是在棋盘上落子,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
不同的是,自己现在已经多少能明白点李维的想法。
这既是收买,也是警告。
他在告诉塞缪尔·亚当斯,藏起来的牌,他不仅看得见,还能随时拿过来,变成自己的牌。
“剩下的,就当不知道。”李维将那份假名单丢进壁炉,火苗一卷,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生意要慢慢做,鱼也要慢慢钓。”
……
很快就到了“互助会”成立的第三周,波士顿码头的效率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过去需要三天才能卸完货的大型商船,现在两天不到就能清空。
码头上再也见不到醉醺醺的流氓和伺机偷窃的小贼。
船长们惊喜地发现,他们不再需要准备十几份不同金额的贿赂,只需要去仓库区那栋最显眼的两层小楼里,就能办妥一切手续。
那栋小楼的门口,挂上了“波斯顿码头互助会业务办公室”的牌子。
办公室里,一个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女人会接待他们。
她会递过来一张价目表,上面用清晰的字迹写着:卸载一桶朗姆酒,四便士;搬运一袋面粉,两便士;装载一箱茶叶,五便士,等等。
每一艘船的吨位,每一种货物的类别,对应的装卸费用,都写得明明白白,童叟无欺。
就连工人的薪水、工伤的赔付、抚恤金的发放,每一笔钱的流向都清晰可查。
船长和东家们,只需要付清费用,拿到收据,剩下的事情就再也不用操心。
一位来自费城的船长,在亲身体验了这套流程后,叼着烟斗,对他的大副感慨:“我在这条航线上跑了十年,第一次见到波士顿的码头像个文明人该待的地方。”
而这一切秩序的背后,是菲奥娜。
她将李维口中那些零散的关于“管理”和“体系”的概念,变成了一套切实可行的制度。
工人们每天下工后,都可以凭着自己的工牌,从账房那里领到当天的薪水,一个子都不会少。
她还设立了两个独立的木箱,一个上面写着“工伤基金”,另一个写着“养老储备金”。每天“互助会”总收入的二十分之一,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分别投入这两个箱子里。
工人们不懂什么基金的概念,但他们看得懂基金是干嘛的。
当一个叫杰克的工人从三米高的货堆上摔断了腿,没有被扔在原地等死,而是被谢默斯的人用担架抬走。
很快请来了城里收费不菲的医生为他接骨时,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箱子的意义。
当杰克的妻子,每天都能从账房领到两个足以果腹的黑面包时,整个码头对“互助会”的归属感,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度。
总督哈钦森对这份变化感到十分满意。
他每周都能收到一笔远超预期的税款,而且账目干净得让总督府里最苛刻的税务官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在他看来,自己用一个懂规矩的东方商人,替换掉了一群只会打砸抢的暴徒,是一步绝妙的好棋。
混乱的码头变成了一只会稳定下金蛋的母鸡,而牵着母鸡的绳子,就握在他自己手里。
他甚至在一次下午茶时,向他的幕僚称赞李维是“一个能为帝国创造财富的人才,一个有用的东方人”。
有小道消息声称,总督哈钦森亲自起草了施政要领及心得,命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了不列颠。
然而,当一股旧的暗流被抚平,新的暗流便会从更深的地方涌起。
……
与此同时,在波士顿最奢华的住宅区。
约翰·汉考克,这个波士顿最富有、也最负盛名的商人,在他的豪宅里,第一次感觉到了事情的棘手。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昂贵的波斯地毯被他的银扣皮鞋踩得发出声响。
他刚刚听完管家的汇报,脸上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此刻正被一层阴云笼罩。
“你说什么?芬恩那个独眼龙,把一整箱的银币,又推了回来?”
汉考克停下脚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过去,在波士顿,没有他的钱办不成的事。
管家躬着身子,战战兢兢地回答:“是的,主人。他说,码头上现在只有一个规矩,就是互助会的规矩。所有货物,必须登记缴费,没有例外。”
“他一个爱尔兰的流浪汉,过去见到我就像狗一样讨食,也配和我谈什么互助会的规矩?”
汉考克发出一声冷笑,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远处港口的灯火。
曾几何时,那片黑暗中的每一条走私渠道,都由他掌控。
他从加勒比海运来的廉价糖浆,可以避开关税,在他的酿酒厂里变成朗姆酒,销往整个新英格兰地区。而这只是他众多走私生意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过去,他只需要买通码头上几个关键的帮派头目,他的船就能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将“特殊货物”运进城。
可现在,他的人回报说,整座北区码头像铁桶一样,泼水不进。
“互助会”的巡逻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任何船只的停靠和卸货,都必须先去办公室登记。
无论他们开出多高的价钱,那些过去见钱眼开的码头工人和小头目,现在都只是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是规矩。”
约翰·汉考克不是蠢人,他自然知道面包商博伊尔不过是互助会的橡皮图章,真正的话事人是那个胆敢把手伸进自己钱袋的东方人。
“那个东方人断了我的货,等于断了‘自由之子’一半的经费来源。”汉考克的声音冷了下来。
“塞缪尔那个蠢货,竟然会和这种人合作。他难道不知道,这种人比总督府的豺狼还要贪婪吗?”
管家不敢接话。
汉考克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马德拉白葡萄酒,酒液在水晶杯中晃动。
“看来,我得找个机会让这位‘李先生’来见见我了。我倒要看看,他定下的规矩,到底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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