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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皇家橡树”俱乐部,与波士顿的粗糙格格不入。博伊尔先生站在门口,不停地拉扯着自己那条被汗水浸得发黏的丝绸领结。他感觉自己不是来赴宴的,而是来上断头台的,而身边的两个人,就是面无表情的行刑官。
李维穿着一身合体的东方丝绸长衫,深青色的面料在门口煤气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微光。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与周围码头吹来的咸湿冷风,以及街角传来的醉汉叫骂声,都隔着一个世界。
菲奥娜换上了一身朴素却得体的深蓝色裙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初入上流场所的局促,也没有即将面对大人物的紧张,就像是李维投射在地上的一个影子,沉默,却又无处不在。
两人的这身衣裳,可是两天前李维命菲奥娜用十个先令从裁缝铺里租来的,没想到那么快派上用场。
边上的博伊尔咽了口唾沫,低声催促,“主……主人,我们该进去了。”
李维没有看他,只是迈开了步子。
俱乐部的大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上等雪茄、陈年威士忌和鲸油蜡烛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三三两两的男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大多穿着英军的猩红色制服,锃亮的铜扣和佩剑的银柄反射着壁炉里的灼灼火光。
当李维走进来时,大厅里的交谈声明显低了一些。
所有的视线都汇聚了过来,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他们不认识这个东方人,但那身独特的衣着和他身旁那个面容冷峻的女孩,都说明他不是误闯进来的下等人。
博伊尔的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一路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试图用自己谦卑的姿态,去中和李维那份过于扎眼的从容。
李维却对那些视线毫不在意,径直穿过大厅,跟着博伊尔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一间私人牌室里,他们见到了安德鲁·盖奇。
军需官托马斯·盖奇爵士的侄子比传闻中更显憔悴。
他很年轻,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他陷在一张宽大的皮质扶手椅里,眼窝深陷,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烦躁与厌倦。
他对博伊尔的到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当看到李维时,那份厌倦里才勉强挤出了一点点好奇。
“博伊尔,这就是你说的,能带来乐子的东方朋友?”盖奇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睡眠不足的虚弱。
“是的,是的,盖奇副官。”博伊尔连忙回答,“这位是李先生,一位来自遥远东方的尊贵客人。”
李维没有等博伊尔介绍完,他走到牌桌前,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解开。
随着他的动作,一副副用兽骨打磨的牌被倒在了墨绿色的天鹅绒桌布上。
骨牌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清脆、干净,与房间里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惠斯特纸牌太吵闹了。”
李维开口,他的英语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一个殖民地的口音,清晰而平稳。
“我带来一种家乡的游戏,规则简单,但更看重运气和决断。”
盖奇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无神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光。
他对波士顿所有俱乐部里的游戏都已感到厌烦,这新奇的东方骨牌,成功勾起了他最后一丝兴趣。
牌局开始了。
李维没有耍任何花哨的手法,推牌、码牌的动作简单直接,却又带着一种韵律感。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牌九的规则,盖奇很快就明白了。
牌局的节奏很慢。
李维总是在最后关头才做出决定,他输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沮丧。
赢的时候,也只是将属于自己的筹码轻轻拨到面前。
他不像一个赌徒,更像一个在计算数据的账房先生,冷静地评估着每一轮的得失。
这种极致的从容,与盖奇内心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盖奇很快就输掉了一小半筹码,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下注的动作也越来越大,他迫切地想要赢回来,想要用胜利的刺激来对抗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
牌局进行到中途,李维忽然停下了动作,对站在身后的菲奥娜吩咐。
“给大家倒杯热茶,提提神。”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桌上的人都听清楚。
“长时间集中精神,对心神损耗极大,尤其是在夜晚。”
这句话,成功挑动了安德鲁·盖奇最敏感的神经。
失眠,精神不振,夜晚无法安宁。
盖奇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东方人。
几轮牌过后,盖奇面前的筹码只剩下薄薄的一小叠。他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血丝,抓起最后那堆筹码,准备一把梭哈。
就在这时,李维却伸出手,将自己面前那座小山似的筹码,全部推回了牌桌中央。
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盖奇先生,钱只是助兴的工具。能与您共度一个愉快的夜晚,已是我在波斯顿最大的荣幸。”
他又对菲奥娜示意,菲奥娜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两个用锦缎包裹的精致小盒,轻轻放在了盖奇面前的桌上。
盖奇愣住了。
他混迹波士顿的各种牌局,从未见过赢了钱却又主动推回来的人。
这不合常理,更不符合一个赌徒的本性。
“我只是个初来乍到的生意人。最近遇到点小麻烦,有些不长眼的‘同行’,想抢我的货。”李维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解释一件小事。
“我今晚来,只是想和盖奇先生交个朋友。希望以后,若有什么关于我的不好的传闻,传到官方的耳朵里,您能帮忙证明,李维今晚,一直在这里和您愉快地玩牌。”
盖奇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敲诈,也不是贿赂。
对方没有用金钱来试图行贿,而是用一种坦诚的姿态,向他购买一份“不在场证明”和一份潜在的友谊。
这个东方人,比他见过的所有商人都更聪明。
“哈哈……哈哈哈哈!”盖奇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驱散了他脸上的疲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锦盒,打开,一股提神醒脑的异香立刻弥漫开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小指挑起一点粉末,放进嘴里。
片刻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那股盘踞在脑中的烦躁,真的消散了不少。
“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我答应了。”盖奇看着李维,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他忽然解下自己腰间佩戴的一把手枪,“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那是一把小巧的燧发滑膛手枪,枪柄用胡桃木制成,上面镶嵌着银丝,做工极为精致,显然是件防身用的贵重物品。
“拿着,朋友。”盖奇把枪推向李维。
“在波士顿,有时候,这东西比想象的好用。”
李维没有客气,伸手拿起了那把枪,枪身入手微沉,带着盖奇的体温。
这不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个信物,一个由军需官侄子亲手递过来的,代表着非正式庇护的信物。
一旁的博伊尔已经看得呆若木鸡。
他费尽心机,送了三年面包都没能换来的一个笑脸,李维只用了一场牌局和几句话,就换来了一把贴身的手枪和一句“朋友”的承诺。
他看着李维,感觉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他能理解的存在了,也懊悔自己没有听妻子玛莎的“既然跪下了,那就坚决地站队”的建议。
“或许,我该好好对玛莎了!不该总是那么荒唐地惦记那些贵妇人。”
此时,李维站起身,将手枪妥帖地插入怀中。
“时间不早了,不打扰盖奇先生休息。”他对盖奇微微点头,“希望我的药,能让您今晚有个好梦。”
说完,他转身就走,菲奥娜紧随其后。
博伊尔如梦初醒,也慌忙跟了上去。
当他们走出“皇家橡树”俱乐部,重新回到冰冷的街道上时,李维停下脚步,对几乎要软倒在地的博伊尔说道:
“回家去。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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