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去县城的路上偶尔遇到下地的村民,看到秦天,神色都有些不自然,有的远远就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有的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头示意,眼神里透着尴尬和一丝敬畏。秦天一律面色平静地点头回应,既不热情,也不冷漠,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车子骑出村子大约一里地,前方路旁的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正是大队长王铁柱和三爷爷。
两人显然是在这里特意等他。
秦天眼神微动,脚下放缓,三轮车在王铁柱两人面前停了下来。
“王叔,三爷爷。”秦天开口打招呼,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在这等人?”
王铁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愧疚,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王铁柱搓了搓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干涩:“阿天,你这是……要进城?”
“嗯,厂里有点事。”秦天简略地回答,没有下车。
三爷爷拄着拐棍,也走上前,看着秦天,昏花的老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歉疚,有担忧,也有长辈对晚辈的关切:“阿天啊,昨晚……唉,不提了……你这是要去厂里上班?路上小心点。”
“谢谢三爷爷。”秦天点点头。
场面一时有些沉默和尴尬。
王铁柱显然是有话要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昨晚连夜把秦老裘等人押送到公社,回来后又和队委们开了半宿的会,身心俱疲。
更重要的是,王铁柱心里压着对秦天的歉疚和对村子未来的恐慌。
王铁柱终于鼓起勇气,看着秦天,语气恳切:“阿天,昨晚的事……叔知道,说再多对不住也没用,是叔没管好村里人,让你和小熙一家受了大委屈。”
秦天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王铁柱拦在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道歉。
见秦天不语,王铁柱心里更没底,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秦老裘那几个,已经被关起来了,公社领导说要严肃处理,估计得劳改一段时间,其他跟着闹的,也严厉惩罚了,让他们公开检讨,咱们村……经不起再折腾了……”
三爷爷在一旁叹了口气,接过话头:“阿天,我们知道你心里有气,有疙瘩,我们两个拦你,不是想替那些混账东西求情,他们该……我们是……是放心不下村子,也放心不下你……”
三爷爷的目光落在秦天平静无波的脸上,语重心长:“你是个有本事的,心气也高,经过昨晚,你对村里失望,不想再沾惹,三爷爷能理解。”
“可是阿天啊,咱们青山村秦家沟生产大队,除了那些不成器的,还有更多老实本分、现在吓得够呛、心里也后悔的老少爷们、婆娘娃娃……他们没坏心,就是……就是饿怕了,糊涂了……”
王铁柱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天,叔今天拦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村里的事,我一定下死力气管好,绝不会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你和小熙家,我王铁柱拿脑袋担保,绝对清净安全……”
王铁柱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乞求:“叔也知道,现在提什么帮忙,是得寸进尺,是不要脸,可……可叔实在是没辙了。”
“眼看就要入冬,地里没啥收成,食堂没了,公社不管……几百口子人张着嘴……叔这心里,跟油煎似的。”
三爷爷也眼巴巴地看着秦天,苍老的声音带着哽咽:“阿天,你就当……看在咱们村大多数人的面子上,看在还有那么多娃娃老人要吃饭的份上……要是……”
“要是以后,你真的在外面,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一点点机会……能不能……唉……”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那双浑浊却充满期盼的眼睛望着秦天。
秦天坐在三轮车上,听着这两位村里最有威望的长辈,用近乎卑微的语气说着这些话,心中也是百味杂陈。
秦天能看出王铁柱眼中的血丝和深切的焦虑,也能感受到三爷爷那份发自内心的对村庄存续的恐惧。
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被时代和困境逼到了墙角的管理者。
秦天昨晚的强硬和疏离,此刻看来效果显著。
他们不再敢理所当然地索取,而是将姿态放得很低,将希望系于他可能存在的一点点机会上。
这正是秦天想要的局面……
主动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帮不帮,帮多少,怎么帮,都由他说了算,且不会被视为理所当然。
秦天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雾气朦胧的田野和山峦,然后才缓缓转回,看向王铁柱和三爷爷。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昨夜的冰冷,多了一丝复杂的疲惫:“王叔,三爷爷,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昨晚的事,过去了,我就不再提了,村里怎么管,是大队的事,我不过问。”
“至于以后……”秦天停顿了一下,看到两人瞬间屏住的呼吸,才继续道:“我说过,我会记着村里还有您二位这样的长辈,还有那些老实本分、只是一时糊涂的乡亲。”
“我也还是那句话,我不是神仙,变不出粮食。”
“我能做的,最多就是在外面走动时,多留个心。”
“如果有……机会……或许,我会试着帮村里弄点粮食回来。”
秦天没有给出任何承诺,甚至比昨晚对三爷爷说的更加模糊和谨慎。
但这模糊之中,又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缝隙。
王铁柱和三爷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亮光和更深的无奈。
他们知道,这已经是秦天目前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口风了。
再逼,可能连这点缝隙都没了。
“好,好……阿天,有你这句话,叔……叔心里就有点念想了……”王铁柱重重点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极细的稻草:“你放心,村里的事,我一定管得铁桶一般,绝不给你添乱……”
三爷爷也颤声道:“阿天,难为你了……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秦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脚下一蹬,三轮车重新向前驶去。
王铁柱和三爷爷站在原地,望着秦天骑车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铁柱啊……”三爷爷悠悠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咱们村……以后是福是祸,恐怕……真得看这孩子的了……”
“如今这局面,即便是组织人进山打猎、挖野菜,那不是长久之计,粮食太紧缺了。”
“昨晚我听公社的一个领导说,这次的缺口很大,你这个大队长得做好后续的工作,否则……真的会死人的……”
王铁柱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抹了把脸,眼神沉重而复杂。
……
秦天骑着三轮车进了县城,没有直接去机械厂或者供销社,而是拐进了机械厂家属院旁边的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
高建设家就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一排红砖平房中。
秦天将三轮车停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从车斗里拿下那个旧背篓。
又从空间里悄悄转移出几只处理干净、用草绳拴好的肥硕野兔、野鸡、野鸭。
还有两条用湿苔藓包着、还在微微动弹的大鱼。
再加上那五十斤品相极佳的红薯土豆,最后又放了几个红艳艳的苹果和黄澄澄的梨子在最上面……
这些水果在眼下更是稀罕物。
背篓顿时变得沉甸甸的。
秦天掂量了一下,整理好盖布,这才提着走向高建设家。
敲响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妇女带着点谨慎的声音:“谁呀?”
“嫂子,是我,秦天。”秦天扬声答道。
门立刻开了,高建设的媳妇,一个圆脸盘、眉眼和善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
看到是秦天,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真切的笑容:“哎哟,是秦兄弟……快……快请进……”
“嫂子让老高请你来吃饭,你都不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对了,老高还没下班呢……你先进来坐会……”
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把秦天往屋里让。
眼神瞟到他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看着就分量不轻的背篓时,脸上的笑容更盛,也更多了几分亲热。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