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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海是第一个开口的。他没有说“保证完成任务”。
他说的是:
“老陈,你看见了吗。”
老陈。
陈老根。
那个在没有防护的条件下配银浆,铅中毒咳血,把笔记本染成暗褐色的老厂长。
苏佩兰摘下手套,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王铁山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喉结上下滚了两趟,憋出一句:
“咱老哥几个的手艺,又能给国家干活了。”
直播间彻底炸了。
【我不行了,“老陈你看见了吗”这句话直接把我干碎了。】
【赵四海说过,陈老根最大的遗憾就是厂子没法接国家任务。】
【现在任务回来了,人没了。】
【别说了,公交车上哭出声了,旁边大爷看我跟看神经病似的。】
【这帮老师傅,从造电视芯片到造卫星芯片,泥人张的手艺真上天了!】
林希等他们缓过来,才开口。
“时间紧。”
“我给总体室拍了胸脯。”
“一个月内做出来。”
“有问题吗?”
赵四海一把抹掉眼泪,腰板挺得笔直。
“一个月够了。”
他指着车间里的八条线。
“拨出一条专线,专供航天件。”
“印刷、烧结、调阻、封装,每个环节我亲自盯。”
苏佩兰接话:
“封装用军工级氧化铝陶瓷壳。”
“库里还有,够第一批用的。”
王铁山拍胸脯:
“银浆我来配。”
“纯度保证七十二以上,批批检。”
林希看着这三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点了点头。
“那就干。”
......
从厚膜车间出来,林希拐进了厂区东侧一栋新建的平房。
江俊在里面等着。
和车间里的热火朝天不同,这边安静得多。
江俊穿着白大褂,手里攥着一沓图纸,桌上摊着设备清单和施工进度表。
“洁净室。”
林希开门见山,
“什么情况?”
江俊翻开进度表,道:
“主体结构上个月封顶。”
“风淋系统上周到货,正在安装调试。”
“恒温恒湿系统用的我们之前的。”
“温度控制在温度正负一度、湿度正负百分之五以内。”
他翻到下一页。
“千级洁净室,六月底交付,没问题。”
林希看着洁净室的设计图。
那片空着的区域,是预留给光刻工序的。
“江俊。”
“5微米制程的光刻机。”
“国内现在能买到的渠道,你摸过底了?”
江俊摇头。
“巴统管控名单上的东西。”
“尼康的NSR系列,佳能的FPA系列,全部禁运。”
“连二手翻新机都走不通,西方有专人盯着。”
林希没接话。
他在脑海里,直接跟直播间的网友沟通起来。
“之前有人说过,国内有合适的设备底子。”
“现在洁净室不到两个月就要落地了,可以说了。”
“我也要提前准备起来了。”
弹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条消息从屏幕底部慢慢浮上来。
网名叫“吉省春城老光棍”。
【长光所,废品库,GK-3型接触式光刻机。】
【70年代末全国会战搞出来的,当年对标的是佳能PLA-500。】
【主光路系统是王老亲自定的方案。】
【后来进口机器到了,这台就被扔了。】
【这会儿应该快要按废铁处理。】
弹幕区炸了。
【GK-3?那不是当年109会战的产物吗?】
【我查过资料,那台机器的光学系统设计相当超前,输在电控和对准系统上。】
【按废铁卖?多少钱一斤啊?心疼死了。】
林希没再看弹幕。
转头对江俊道:
“收拾东西,明天出发,去长春。”
“去长光所。”
......
两天后,长春。
长光所大门口,副所长周维民亲自迎接。
握手的时候力气很大,笑容也是真的。
他先解释了一句。
说王老一个多月前去外地忙一个项目,不在所里。
然后话锋一转,聊起联合中心挂牌以来的变化。
经费宽裕了,食堂天天有荤菜。
“林经理,这份情,所里记着。”
林希点头,没在客套上多停留。
“周所,我这次来,想看一台设备。”
“您说。”
“GK-3型光刻机。”
周维民的笑容卡在脸上。
他搓了搓手指,沉默了两秒。
“情况比较复杂。”
他边走边解释。
GK-3是当年109会战的成果。
光学系统确实好。
但电控和对准系统跟不上时代。
套刻精度始终达不到设计指标。
后来上面推“引进消化吸收”的路子,GK-3就被搁置了。
“一周前,所里行政会讨论经费缺口。”
“有人提议清理废品库的老设备。”
周维民顿了一下。
“GK-3在名单上。”
直播间弹幕飘过一片叹息。
【109会战啊,多少人熬白了头搞出来的。】
【“造不如买”四个字,杀死了多少自主研发。】
【这台机器要是真被砸了,以后想从头再来,十年都不够。】
......
所区偏僻角落,一栋旧仓库。
铁皮屋顶有几处破洞,四月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门上挂着铁锁,锁旁边贴着行政科的封条:
“待处理废旧物资”。
周维民掏钥匙的时候,语气带着歉意。
“林经理,我提前跟你说。”
“这台机器停了快三年了,状态不好说。”
“所里也不是不想留,实在是……”
话没说完。
铁门推开。
仓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周维民摸到墙上的开关。
“啪”一声。
头顶白炽灯亮了一盏,另一盏没反应。
昏黄灯光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角落里堆着些真正的废铁。
锈蚀的铁架子、报废的电机壳。
但仓库正中央,一台两米多高的庞大设备静静矗立。
没有一丝灰尘。
整台机器被三件旧军大衣严严实实地盖着。
军大衣的边角用细绳仔细绑在底座上,防止滑落。
军大衣下面露出的金属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新涂的防锈油。
周维民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他显然不知道这台机器被人这样照料着。
机器旁边支着一张行军床。
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是部队发的墨绿色。
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上面印着“长光所 1978”。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蹲在机器底座旁边。
戴着一双手套。
手里攥着游标卡尺,在检查导轨的水平度。
听见脚步声,男人抬头。
看见周维民身后跟着陌生人,他的眼神变了。
下意识站起身,把身体挡在机器前面。
周维民叫了一声:
“老陈?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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