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隐痕记 > 第五章 针脚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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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家侦探的出现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林晚秋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接下来的几天,她刻意保持了最寻常的生活轨迹——家、超市、学校、菜市场,四点一线,分秒不差。甚至在超市里,她都减少了和周姐的私下交谈,只是低头整理货架,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暗地里,她的计划在针脚之间悄然推进。

    深夜的卫生间成了她的秘密工作室。坐在马桶盖上,就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灯光,林晚秋的手指在布料间翻飞。剪裁、缝边、填艾草、收口、绣上简单的花纹……每一个香包都需要三十七针,她数过。

    第一个晚上,她只完成了三个,手指被针扎了两次。第二个晚上,五个,针脚逐渐均匀。第三个晚上,七个,绣的花纹开始有了模样。

    艾草的清香在狭小空间里弥漫,这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的端午节——母亲会把晒干的艾草挂在门上,说能驱邪避灾。那时候她信以为真,现在才明白,有些邪祟是挂在门上的草束驱不走的。

    第十个香包缝完时,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敲响。

    “妈,你好了吗?”小雨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

    林晚秋一惊,针扎进指尖,血珠瞬间冒出来。她慌忙把针线藏进装卫生巾的袋子里,香包塞进睡衣口袋,打开水龙头洗手:“马上好。”

    打开门,小雨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我想尿尿。”

    “去吧。”林晚秋侧身让开,心跳如鼓。

    等小雨迷迷糊糊上完厕所回房后,林晚秋靠在墙上,深深呼吸。口袋里的香包硌着大腿,艾草味混着血腥气——她这才发现,指尖的血已经染红了浅色布料。

    不能在家里做了,太危险。

    第二天午休,林晚秋去了超市附近的一家肯德基。角落的座位,点一杯最便宜的可乐,她拿出材料开始缝制。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嬉笑、炸鸡的油味,但这一刻,这喧嚣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没有人会注意角落里一个默默做针线活的女人。在旁人看来,她大概只是个在等孩子下课的母亲,或者是个利用碎片时间做手工贴补家用的普通人。

    普通,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伪装。

    下午三点,她带着完工的十二个香包去了赵梅的合作社。推开门时,工作室里只有两个人——赵梅和那个眼角有疤的年轻女人,林晚秋记得她叫阿玲。

    “晚秋来了?”赵梅抬起头,笑容温暖,“做得怎么样?”

    林晚秋拿出香包,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赵梅拿起一个,仔细检查针脚、收口、绣花,又凑近闻了闻:“艾草填得足,香味正。”她转头对阿玲说,“你看这针脚,多密实。”

    阿玲走过来,拿起另一个端详:“比我刚开始时做得好多了。”她看向林晚秋,“手很巧。”

    简单的夸奖,却让林晚秋鼻子发酸。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人称赞是什么时候了——在陈建国那里,她得到的永远是指责和贬低:菜太咸、地没拖干净、孩子没教好、连笑都笑得不对。

    “合格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何止合格,是优秀。”赵梅拍拍她的肩,“二十个香包,一百块。下批我给你四十个的材料,还是五块钱一个。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学点更复杂的刺绣,那种工费更高。”

    林晚秋接过四张二十元和一张十元的钞票,崭新的纸币在手中微微发烫。一百块,不多,但这是完全属于她的钱——不是陈建国施舍的“生活费”,不是从牙缝里省下的零钱,是她用双手一针一线挣来的。

    “谢谢赵姐。”她声音有些哽咽。

    “别谢我,这是你自己挣的。”赵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下批的材料,还有几个刺绣杯垫的样品和教程。你先试试,不难。”

    阿玲突然开口:“晚秋姐,你住哪儿?如果顺路,我可以把材料给你送去,省得你老跑。”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阿玲在帮她——如果材料直接送到母亲那里,就更安全了。

    “我住城北老小区,”她说,“不过我妈住那儿,我可以去她那儿拿。”

    “行,那下次我直接送到阿姨那儿。”阿玲记下地址,“对了,赵姐,咱们下周那个社区义卖活动,要不要多做点香包?最近天气转凉,驱寒的艾草包应该好卖。”

    “好啊,晚秋,你如果能多做点,义卖的收入咱们合作社只抽一成管理费,剩下的都归你。”赵梅眼睛一亮,“如果卖得好,可能比订单挣得还多。”

    又多了一条路。林晚秋用力点头:“我做,多少都做。”

    离开合作社时,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夕阳把街道染成金黄色,林晚秋走在人行道上,第一次注意到路边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买了些水果和熟食,去母亲家。推开门时,苏桂芳正在厨房熬粥,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米香。

    “妈,别忙了,我带了吃的。”林晚秋把东西放在桌上。

    苏桂芳关掉火,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建国没说什么?”

    “他最近忙,经常很晚回来。”林晚秋扶着母亲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一百块钱,又加上母亲之前给的三千二,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妈,这是我挣的第一笔钱。加上你给的,一共三千三。我想好了,办张新卡,把这些钱存进去。”

    苏桂芳看着那些钱,眼圈红了:“好,好,我女儿能挣钱了。”

    “还有,”林晚秋压低声音,“赵姐那儿下周有社区义卖,我多做点香包去卖。如果顺利,还能再多挣一些。”

    “妈帮你做。”苏桂芳立刻说,“虽然腿脚不行,但手还能动。简单的缝边塞草,我能行。”

    “不行,你的手......”

    “别说了。”苏桂芳握住女儿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依然有力,“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能保护你。现在,哪怕只能帮你缝一个香包,妈心里也好受些。”

    林晚秋再也忍不住,抱住母亲瘦削的肩膀,无声地流泪。苏桂芳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晚饭后,母女俩坐在灯下开始工作。苏桂芳负责剪裁布料和填充艾草,林晚秋负责缝制和刺绣。小小的房间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妈,”林晚秋突然开口,“我小时候,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爸?”

    苏桂芳的手顿了一下,剪刀停在半空:“想过,天天想。但那时候......不一样。没地方去,没钱,你还小。而且街坊邻居知道了,会怎么说?‘这女人不守妇道’、‘肯定是她有问题’——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现在也会有人说。”林晚秋轻声说。

    “现在不一样了。”苏桂芳放下剪刀,认真地看着女儿,“现在有法律,有能帮忙的人,最重要的是——晚秋,你有妈妈了。妈当年是一个人,你现在不是。”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林晚秋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她点点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针脚细密,一针一线,缝的不仅是香包,还有正在重新建立的生活信心。

    晚上九点,林晚秋带着做好的十个香包和母亲塞给她的一盒饺子离开。公交车上,她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心里那个逃跑计划逐渐清晰起来。

    第一步,攒钱。现在有三千三,离三万的目标还很远,但至少开始了。

    第二步,发展副业。香包、杯垫,如果能学会更复杂的刺绣,收入还能增加。

    第三步,收集证据。她想起李律师的话,需要更系统的记录。

    第四步,也是最难的——在陈建国的监控下完成这一切。

    手机震动,是陈建国的短信:“在哪?”

    林晚秋盯着这两个字,指尖冰凉。他很少主动问她行踪,因为在他掌控的秩序里,她应该永远在“该在的地方”——家、超市、学校。

    她回复:“从我妈那儿回来,在公交车上。”

    “几点到家?”

    “二十分钟。”

    没有回复了。林晚秋握紧手机,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那是被监视、被控制、被当作所有物的窒息。

    到家时,陈建国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婆婆王秀英不在,大概已经睡了。

    “回来了?”他没抬头。

    “嗯。”林晚秋换鞋,把包放在玄关柜子上——里面装着香包材料,不能让他看见。

    “你妈怎么样?”陈建国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腿还疼吗?”

    “老样子。”林晚秋尽量让语气平淡,“我带了饺子,你要吃吗?”

    “不用。”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晚秋,咱们谈谈。”

    来了。林晚秋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谈什么?”

    “关于学区房的事。”陈建国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换房是大事,不能急。但小雨的教育问题也不能耽误。所以我找了人,可以花钱让小雨读实验一小,不用换房。”

    林晚秋愣住了。这完全不像陈***说的话——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很少会“让步”,更不会承认别人“说得对”。

    “要多少钱?”她谨慎地问。

    “十万左右。”陈建国轻描淡写,“我想办法凑。”

    十万。林晚秋心头一沉。以陈建国的收入,十万不是拿不出来,但肯定会动用到他们的共同积蓄——如果那些钱还在的话。而且,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另有所图?

    “你不愿意?”陈建国盯着她的眼睛。

    “不是......就是觉得,突然要这么多钱......”

    “为了孩子,花多少钱都值。”陈建国打断她,语气又冷了下来,“还是说,你觉得小雨不配上好学校?”

    又来了。用孩子绑架她,用愧疚感操控她。林晚秋深吸一口气:“我当然希望小雨好。但十万不是小数目,咱们得从长计议。”

    “我说了,钱的事你不用操心。”陈建国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她毛骨悚然,“还是说......你不想我动用家里的钱?你怕我发现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林晚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但她强迫自己镇定:“家里的钱都是你管着,我能怕什么?”

    陈建国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秋几乎要撑不下去。最后,他移开视线,耸耸肩:“最好是这样。”

    他转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住:“对了,明天我出差,三天。妈在这儿陪你们。”

    出差?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意味着她有三天的“自由时间”——但如果陈建国真的在监视她,这会不会是陷阱?

    “去哪出差?”她问。

    “上海。”陈建国头也不回,“怎么,要查岗?”

    “随口问问。”

    门关上了。林晚秋站在原地,久久没动。出差?上海?巧合吗?还是......

    她走到玄关,打开包,确认香包材料还在。手指触到布料粗糙的表面,她突然想起赵梅说的话:“咱们这些姐妹,都是这么过来的。”

    是啊,她们都过来了。那她也一定能。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拖着行李箱离开。婆婆王秀英格外热情,做了丰盛的早餐,不停地给小雨夹菜:“小雨多吃点,长高高。”

    送小雨去幼儿园后,林晚秋照常去超市上班。但今天,她特意注意了周围——有没有可疑的车?有没有可疑的人?

    午休时,她去了银行。不是她和陈建国的联名账户,而是另一家银行。她用了母亲的身份证复印件和自己的照片,办了一张储蓄卡。工作人员询问时,她说:“给我妈办的,她腿脚不方便。”

    三千三百块钱存进去,卡上显示余额的那一刻,林晚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这是她的退路,是她和孩子的救命钱。

    从银行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林晚秋没有打伞,走在雨中,感受冰凉的雨滴打在脸上。她想起昨晚陈建国的话——“你怕我发现什么?”

    他一定在查什么。私家侦探,银行流水,突然的“让步”和“出差”......这一切都太可疑了。

    回到超市,周姐悄悄把她拉到一边:“晚秋,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怎么了?”

    “昨天你下班后,有个男人来店里,问我你的排班表。”周姐压低声音,“我说不知道,他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你走了,他又问你是不是经常一个人走。”

    林晚秋的心沉了下去:“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平头,穿黑色夹克,开的是一辆黑色大众。”周姐担忧地看着她,“晚秋,是不是有什么麻烦?要不要报警?”

    “不用。”林晚秋摇头,“可能......可能是推销的。”

    她撒了谎,但只能这样。报警?没有证据,警察能做什么?而且一旦报警,就等于正式宣战——她现在还没有准备好。

    下午的工作时间格外漫长。林晚秋整理货架时,总感觉背后有眼睛在盯着她。几次回头,只看见顾客在挑选商品,没有可疑的人。

    但恐惧已经生根。她知道,那把刀离头顶又近了一点。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母亲那里。苏桂芳听说有人打听她,脸色瞬间煞白:“他查到你单位了?”

    “可能。”林晚秋握住母亲颤抖的手,“妈,别怕。他没证据,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怎么不能?”苏桂芳声音发颤,“你爸当年......当年也是这样,先查我行踪,查我和谁说话,后来......”

    她说不下去了。林晚秋知道母亲想起了什么——那些更黑暗的往事,那些她从未对女儿细说、但疤痕留在心里的往事。

    “妈,时代不一样了。”林晚秋轻声说,既是对母亲说,也是对自己说,“现在有法律,有能帮忙的人。而且......我不再是当年的你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她从那个只会哭泣和忍耐的林晚秋,变成了能说出“我不再是当年的你”的林晚秋?

    苏桂芳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眼泪慢慢流下来:“对,你不是妈。你比妈强。”

    那天晚上,母女俩又做了很多香包。林晚秋的手越来越熟练,针脚越来越均匀,刺绣的花纹也开始有了灵动的样子。苏桂芳填的艾草分量正好,每一个香包都鼓鼓的,散发着安神的清香。

    十一点,林晚秋准备离开时,手机响了。是陈建国。

    “还没睡?”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机场或酒店。

    “在妈这儿,正要回去。”林晚秋说。

    “嗯。”陈建国顿了顿,“晚秋,我想了想,那十万块还是算了。咱们不搞那些歪门邪道,就换学区房。你妈那房子,该卖还得卖。”

    又变卦了。林晚秋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你不是说想想办法吗?”

    “能想什么办法?钱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陈建国语气不耐烦,“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这边还有事,挂了。”

    电话断了。林晚秋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像猫捉老鼠一样玩弄她,一会儿给点希望,一会儿又全部收走。而她,永远只能在他的规则里挣扎。

    “他说什么?”苏桂芳问。

    “又说要卖房。”林晚秋苦笑,“妈,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说什么傻话。”苏桂芳打断她,眼神坚定,“房子的事你别管,妈有办法。”

    “什么办法?”

    “妈认识几个老街坊,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如果有人要来看房,妈就装病,装糊涂,装听不懂。”苏桂芳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妈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到任人摆布。”

    林晚秋看着母亲,突然发现,这个她以为一辈子软弱顺从的女人,其实骨子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坚韧。也许,母亲不是不会反抗,只是当年没有条件,没有支持,没有退路。

    而现在,她们互相成为了对方的条件和退路。

    回到家时,婆婆王秀英已经睡了。林晚秋轻手轻脚洗漱,躺到床上时已经凌晨一点。她累极了,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种种——私家侦探、银行新卡、陈建国的反复无常、母亲的“办法”......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赵梅发来的消息:“晚秋,下周义卖的宣传单我发你了,你看看。另外,社区妇联听说咱们合作社的事,想过来采访,你愿意出镜吗?可以化名,戴口罩。”

    采访?出镜?林晚秋的第一反应是恐惧——万一被陈建国看见怎么办?

    但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一个念头慢慢浮现:如果她永远躲在阴影里,就永远走不出来。恐惧是锁链,但锁链是可以被打破的。

    她回复:“我愿意。谢谢赵姐。”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在胸口,感受那微弱的光芒和震动。窗外,夜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无数细小的针脚,缝补着这个破碎的夜晚。

    针脚之间,是生活的缝隙,也是光能照进来的地方。

    而她,正在学习如何让光进来。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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