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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第一阶段的远程沟通会开了。林彻没有参加，他让老周代表微光出席，自己在办公室里看回放。
沟通会是视频会议形式，四家机构各有十五分钟的发言时间，央行研究所那边有七个人在线，带头的是技术安全部的一个副处长，没有露脸，只开了语音。
回放文件是当天晚上老周发过来的，总长一小时二十三分钟。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回放在附件，我标了时间轴。"
老周发邮件跟说话一样，不写多余的字。
林彻没有从头看。
他先看了时间轴上的标记，老周在每家发言开始的位置打了一个标签，工行、建行、中行、微光，依次排列。
每个标签后面还标了发言时长，工行9:47，建行7:22，中行8:15，微光5:03。
四家发言总时长不到半小时。
剩下的时间是央行那边的提问和自由讨论。
林彻没看讨论部分，先看发言。
他先看工行的。
…………
工行的发言人叫赵铭远。
画面里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坐在一间很大的会议室里，背后是工行的lOgO墙。
他的座位在会议桌的主位，左右两边各坐了两个人，应该是技术团队和业务团队的负责人。
赵铭远的发言从自我介绍开始。
中国工商银行金融科技部副总经理，分管数字化转型和金融基础设施建设，此前在工行软件开发中心干了十二年，做过核心银行系统的架构升级，带过手机银行4.0的开发。
他说话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重点的地方会停顿一下，让对面的人有时间记。
这是在体制内开过很多大会的人才有的讲话习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听的人跟上。
然后他开始讲方案。
PPT翻到第一页，标题："数字人民币核心技术服务方案"，右下角写着"共47页"。
47页，这是简版。
赵铭远的方案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工行的数字货币基础能力，核心数据两个：个人客户3.2亿，物理网点1.6万个。
.2亿客户意味着全中国每四个成年人里就有一个是工行的客户。
1.6万个网点覆盖了全国所有地级市和90%以上的县级城市。
这不是PPT上的数字，这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实实在在的基础设施。
第二部分是技术架构。
赵铭远用了全栈这个词。
从底层的分布式账本到中间的清算引擎到上层的钱包管理和用户界面，工行的方案是全栈自研，不依赖任何第三方技术供应商。
他在这个部分花了最多时间，翻了十五页PPT，每一页都有架构图和技术参数。
分布式账本的TPS指标、清算引擎的并发处理能力、钱包的安全隔离方案，数据很详实，图画得很专业。
第三部分是硬件钱包。
这是赵铭远方案里最有亮点的东西。
他展示了一个实物的硬件钱包原型，比银行卡稍微厚一点，内置NFC芯片和安全芯片，可以在没有网络的情况下完成近场支付。
他说这个硬件钱包已经在深圳的试点中测试过了，用户反馈不错，"老年人特别喜欢，不用带手机，刷卡就行"。
第四部分是推广计划。
1.6万个网点全部作为数字人民币兑换点，三个月内覆盖主要城市的核心商圈。
赵铭远的发言持续了九分四十七秒。
准确地说是九分四十七秒，因为老周在标签里标了精确时长。
47页PPT，没有一页是废页，没有一句话是闲聊。
他甚至没有客套话，开头没有"感谢央行给我们这个机会"，结尾没有"期待进一步合作"。
直接讲方案，讲完了说"以上"，关掉PPT。
很专业。
…………
建行和中行的发言林彻快进看了。
建行的方案跟工行大同小异，核心也是清算能力加网点覆盖，但在硬件钱包方面没有工行做得深。
中行的特色是跨境业务，强调了港澳台和东南亚的清算网络，但国内C端的部分偏弱。
两家的PPT加起来不到四十页，跟工行的47页比，量级差了一截。
他拖动进度条，跳到微光的发言部分。
…………
老周的发言排在最后。
画面里是微光总部六楼的一间小会议室，背景很简单，白墙，一块白板，白板上擦掉了什么但还有淡淡的痕迹。
没有lOgO墙，没有团队陪坐，甚至灯光都不太好，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太亮，画面右上角有点暗。
老周坐在镜头正中间，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
就他一个人。
跟赵铭远的画面放在一起看，像两个世界。
一边是工行总部的大会议室，lOgO墙，深色西装，四个人陪坐。
一边是微光六楼的小房间，白墙，卫衣，一个人。
老周的发言很短，五分钟零三秒，PPT只有九页。
前三页是微光的基本介绍。
微光协同6000万企业用户，微光惠民247城社区覆盖，微光支付的日均交易量。
这些数据老周念得很快，像在过流程，不是重点。
第四页开始是重点。
标题："可编程货币：让数字人民币不只是电子现金"。
老周的核心论点只有一个：现有的数字人民币方案，无论是工行的还是建行的还是中行的，本质上都是在做"电子化现金"。
把纸币变成数字，功能不变。
你能用纸币做什么，用数字人民币就能做什么，仅此而已。
但数字货币可以做更多的事。
老周举了一个例子。
政府发放消费券的时候，纸质消费券只能限定面额和有效期，不能限定消费品类、消费场景和消费时间。
数字人民币如果具备可编程能力，消费券可以被写入规则：只能在指定商户使用，只能购买指定品类的商品，超过有效期自动失效，未使用的余额自动退回财政账户。
"让钱自己知道该怎么花。"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镜头，这是他整个发言里唯一一次看镜头。
第五页到第八页是技术方案的概要。
老周用了"可编程货币引擎"这个说法，把它定位为数字人民币的"逻辑层"。
央行管发行和回笼，银行管清算和兑换，微光管逻辑和执行。三层架构，各管一段。
第九页是一句话："我们不做清算，我们做清算之后的事。"
五分钟，九页，讲完了。
…………
林彻关掉了视频回放。
屏幕暗下来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十月的天已经全黑了，他看回放的时候没注意到天黑了。
桌上的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可能是中间暂停的时候随手开的。
赵铭远，工行金融科技部副总经理，四十五六岁，软件开发中心出身，十二年体制内技术管理经验。
讲话稳，做事实，方案扎实，硬件钱包有亮点。
3.2亿客户不是吹的，1.6万网点不是画的，47页PPT每一页都有东西。
这个人不是草包。
他是旧秩序里的优等生。
他把DCEP当成银行IT升级的延伸，用银行最擅长的东西去做银行最该做的事。
清算、网点、硬件钱包、全栈方案，逻辑自洽，资源充足，执行力强。
但他有一个盲区。
他看到的数字人民币是"电子化的钱"。
老周看到的是"可编程的钱"。
这两个东西不在一个维度上。
赵铭远不知道这个维度存在。
不是他不聪明，是他的位置决定了他的视野。
银行的人天然认为钱的功能是固定的，支付、清算、存储、转账。
钱可以变成数字，但功能不能变。
林彻把回放窗口关掉了，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九分四十七秒，核心论点三个，PPT四十七页，正式版据说有八十七页。
八十七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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