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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第二周。谢宇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他那个黑色文件夹，是一份打印件，A4纸，大概十来页，用回形针别着。
他进门之后没有坐下，先把那份打印件放在林彻桌上，然后才坐下。
动作的顺序说明问题：东西比话重要。
"工信部转过来的，"谢宇说，"匿名举报。"
林彻没有先拿起来看，他看着谢宇的脸。
谢宇的表情是平的，但眼睛比平时亮一点。
不是兴奋，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警觉。
"内容我先说。"谢宇往前坐了一点，"这份报告的核心指控是：微光科技核心系统对美国技术依赖度超过40%，存在重大国家安全隐患，建议工信部重新评估微光的政府采购资质。"
40%。
林彻没有动。
40%这个数字他太熟了，两年前微光刚开始做国产替代的时候，对美依赖度确实在40%以上。
但那是两年前。
现在谢宇的团队已经把这个数字压到了23.6%，发布会之后还在继续往下降。
"数据截止日期，"谢宇说，"2019年12月。"
2019年12月。
一年多以前的数据。
有人翻出了微光一年多以前的供应链快照，包装成"当前状况"递给了工信部，不是不知道数据过期了，是故意用旧数据。
"来源呢？"林彻问。
谢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忘录，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分析，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
"报告的行文风格很职业，不是个人写的，是团队出品，用了标准的政策研究报告框架，问题描述、数据论证、风险评估、政策建议，四段式，这种格式在智库和企业研究院很常见，个人写不出来这个味道。"
他划了一下屏幕。
"引用的数据来源包括微光2019年年报的公开部分、Gartner的供应链评估报告、以及一份没有标注出处的内部评估，前两个谁都能查到，第三个是关键，里面有几个数据点只有做过微光供应链审计的人才能拿到，比如第三页第二段，列了我们2019年Q4的芯片供应商占比，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这个数据我们的年报里没有，但审计报告底稿里有。"
他又划了一下。
"我查了一下2019年做过我们供应链相关审计的第三方机构名单，一共四家，其中两家是四大，一家是国内的中小所，还有一家是专门做科技企业合规审计的，这四家里面，有一家同时也在服务另一个客户。"
"谁？"
谢宇没有直接说名字。他说了一个描述："BAT系下属的某家科技公司，上个月刚拿到了两个省的政府采购入围资格，品类跟我们的微光协同有直接竞争关系。"
林彻把那份打印件拿了起来。
纸是标准的A4打印纸，80克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公章，排版很工整，字号统一，段落分明，确实不是个人随手写的东西。
他翻到第三页，找到谢宇说的那个"没有标注出处"的数据段。
六行数据。
包括微光2019年第四季度的芯片供应商明细、操作系统底层组件的技术来源分布、以及云服务器硬件的美国厂商占比。
这些数据不在微光的公开年报里，能拿到这些数据的渠道只有两个：微光内部泄露，或者第三方审计报告流出。
他把打印件放回桌上。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有鸟叫，很远，听不清是什么鸟。
制裁还没来，后院先着火了。
他不意外。
商场上这种事他上辈子见过很多次。
2019年华为被列入实体清单之后，国内有几家同行趁机抢华为的政府订单，吃相很难看，但确实有效。
你最虚弱的时候，不是外敌最危险，是同行最危险。
外敌的刀是明的，同行的刀是暗的。
微光现在的位置太显眼了。
"民族脊梁"，"中国科技自主"标杆，五份政府采购订单在手，国家芯片基金注资意向已签。
发布会之后，微光在政府采购市场上的份额涨了至少三成。
这块蛋糕太大了，有人看着眼馋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时机。
实体清单候选的消息还没公开，匿名报告就到了工信部。
这两件事是巧合还是有关联？
他在脑子里排了一下。
两种可能。
第一种：竞争对手不知道实体清单的事，纯粹是看到微光发布会声量大、政府订单多，眼红了，找了个角度攻击。
这种情况概率大，因为实体清单候选的消息目前只在Skadden和方舟基金之间流转，竞争对手不太可能知道。
第二种：竞争对手通过某种渠道提前知道了微光可能被制裁，判断微光即将自顾不暇，趁这个时间窗口递刀子。
这种情况概率小，但如果是真的，说明信息泄露的范围比他想象的大。
他倾向于第一种。
第二种太巧了，而且如果信息已经泄露到竞争对手那里，那麻烦就不只是一份匿名报告了。
但不管是哪种，结果一样。
如果这份报告被工信部采信，微光的政府采购资质会被重新评估。
评估期间订单暂停，暂停期间竞争对手补位。
等评估完了，市场可能已经被分掉了。
而那五份政府采购不只是收入，它们是微光OS推广的关键入口。
没有政府采购，OS的80%可用率就算做到了也没有用武之地。
外有实体清单，内有匿名报告，两把刀，一明一暗，同时架在脖子上。
"报告到工信部多久了？"林彻问。
"三天，正在走内部评估流程，还没有结论，我是通过政府关系部的人知道的。"
三天，内部评估流程一般两到三周，还有时间。
"数据整出来，"林彻说，"真实的，当前的，第三方审计认证。"
谢宇点了下头。
"我已经在联系普华了，但普华排期紧，最快也要十天出报告。"
"十天够。"
谢宇站起来，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打印件，没有拿走。
"还有一个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份报告如果走完流程被驳回，递报告的人不会有任何损失，匿名的，查不到，但如果被采信了，我们的损失不只是订单。"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林彻知道他的意思。
损失不只是订单，还有信任。
政府对微光的信任。
"民族脊梁"这块牌子是通稿给的，通稿也可以收回去。
"先把数据整出来。"
谢宇走了。
…………
办公室里又剩林彻一个人。
他把那份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建议"，一共三条。
第一条建议工信部暂停微光的政府采购资质。
第二条建议启动对微光供应链的独立审计。
第三条建议将微光政府采购份额分配给"通过安全评估的国内替代企业"。
第三条是重点。
"通过安全评估的国内替代企业"，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把微光的订单给我。
他把报告合上了。
数据截止日期：2019年12月。过期一年多的数据。
有人以为他会忙得没空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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