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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气氛,各种气味混杂,汗味、食物味、家禽的臭味,还有煤烟飘进来的气息。林棠的过道旁边坐着一位大娘,大娘带了好几只鸡,被她捆绑在一起,塞在座位下的竹筐里,偶尔发出几声鸡叫声,但大娘丝毫不受影响,已经睡得昏天昏地,打呼声此起彼伏。
车厢里的乘客也见怪不怪,只有林棠被吵得皱起了眉。
“不舒服?”杨景业关心地问着。
“没,就是有点吵。”
好在豆豆不受影响,没有抵过困意,靠在林棠身上睡着了,杨景业怕压着了媳妇儿,又接了过去。
林棠手上轻轻地拍着豆豆的手,想要小崽子睡得更踏实,自己却丝毫没有困意。
同样没有睡意的还有杨景业,他十分清楚林棠亲生爹娘的性子,其实并不忍心让她面对这些,但人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他不能阻止林棠,只能坚定地站在她身后,做她的后盾。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终于传来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知:“永新县到了!永新县下车的旅客,请拿好您的行李准备下车!”
林棠叫醒豆豆,让他喝了点水。
豆豆揉着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小声问:“爹,娘,天黑了,还没到吗?”
“到了,下一站就是。”林棠理了理豆豆的衣服和头发,把刚刚睡开的扣子扣在一起,跟在杨景业身后,顺着人流往车门挪动。
火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一股比车厢里清新些的空气涌了进来,林棠深吸一口气,拉着豆豆踏上了站台。
永新县火车站不大,看起来比较新,墙上还残留着庆祝建成的标语,但是和云安县火车站比起来小了不少,甚至有些简陋。
低矮的站房旁,是粗糙的水泥台,下车的乘客并不多,很快就四散开去,四周只有一盏黄白的电灯还亮着。
林棠站在站台上,一时有些恍惚,这就是她血缘意义上的故乡,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站在门口往外看去,街道不宽,并且两边都是黑漆漆的,杨景业带着二人走进火车站,找到了一个工作人员,客气地问道:“叔,请问这附近有招待所吗?”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林棠牵着的豆豆,语气和缓道:“出门右转,路过汽车站,就有一个招待所,叫向阳红招待所,门口写有招牌,有介绍信就能住。”
介绍信?自己完全忘了找我茬,哪有这玩意儿,林棠望向了杨景业。
这时候外出都要审批,控制盲流,维护城市和乡村的稳定,也要防范反革命分子和阶级敌人流窜作案。
其实没有介绍信连车票都买不到,只是云安县火车站卖票的工作人员不知是忘记了,还是偷懒,竟然没有问林棠要。
这也是林棠运气好,要是换一个人,肯定是买不了票的。
好在杨景业是个靠谱的,走之前把这些东西都安排好了,带着母子俩直奔向阳红招待所。
“爹爹,我们去找住的地方吗?”豆豆不吵不闹,安静地待在杨景业怀里。
“对。”
到了招待所,杨景业拿出介绍信和结婚证,开了一间房间,
给了住宿费后,杨景业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钥匙,带着林棠和豆豆往二楼走去。
时间过得真快,上次来还要定两间房,这次只用定一间,还多了个小崽子豆豆。
进了房间,杨景业去供销社借了厨房,给钱做了两大碗面,又接了热水给母子俩擦洗,忙碌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好躺床上。
奔波了一路,豆豆早就累坏了,一躺下就打起了小呼噜。
杨景业转身把媳妇儿抱进怀里,“这里难不难受,堵不堵?”
今儿没有圆圆在,林棠早就觉得胸脯涨得难受了,在火车上时,还去厕所挤了挤,虽然没挤出来多少,但到底还是减轻了不少。
现在一听杨景业这么问,林棠立刻就委屈了,“难受!你帮我!”
“好!”
不一会儿,林棠就觉得轻松了,杨景业也十分满足,最后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最后还是觉得光线刺眼,才醒过来。
杨景业把东西收拾好了,又去楼下打了一壶热水,把麦乳精冲泡好,才叫醒睡梦中的妻儿。
林棠睁开眼,见天光大亮了,赶紧穿好了衣服,又给豆豆收拾好。
几人吃完了早饭,就离开了招待所,往旁边的汽车站走去。
“我们要去坐公交车吗?”林棠边走边问。
杨景业点头,“对,坐公交车可以到胜利公社。”
林棠看着熟门熟路的杨景业,意外地说:“你不是说就来了一次吗?这都过了多少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嗯,我不傻,记事儿!”
林棠微微皱眉,总觉得男人在骂自己,但见对方忙前忙后的,自己就大度点,不和臭男人计较!
“第七生产队远吗?从这里过去要多久?”
“有点偏,走路要走好几个小时,坐公交车去最多大半个小时,先到胜利公社,再问问有没有去生产队的牛车或者拖拉机,若是没遇到,走上几里地也能到。”杨景业耐心地解释。
林棠没想到这么周折,居然还要转几次交通工具,看来还是自己天真了,以为最多和第七生产大队差不多,没想到比那边远多了。
赶到汽车站一问,去胜利公社的第一班公交车已经出发了,只能坐下一班,两个小时后才出发。
杨景业便带着林棠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会儿车站里上只有一家三口,好多乘客都是在中途上车,不会来汽车站等着。
林棠又拿出包里的吃食,刚刚着着急急赶过来,肚子都没填饱,幸亏带的东西多,昨天吃一天了都还有剩,今早又吃了一些,剩下的现在就给解决了,反正林棠带了钱票,到时候再买就行。
在公交车里苦等了两个小时,终于出发了,车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直到所有位置都坐满,过道上也站满了人。
路不平,颠簸得厉害,豆豆靠在窗边,被林棠紧紧搂着,旁边就坐着杨景业,母子两完全不用担心被别人挤着,豆豆瞪大了眼睛看着两旁快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显得很有兴致。
半个小时后,三人下了公交车,没有遇到去第三生产大队的牛车,只能走路去。
走了好一会儿,林棠蹲下身,给豆豆擦了擦脸上的灰,“豆豆累不累?”
豆豆本来已经无精打采了,一听林棠问话,马上又挺起小胸膛,“不累!我还能走!”
林棠心里发酸,心疼儿子跟着自己一路奔波,但心里的那股倔劲还在,向着未知的前方,固执地前进着。
杨景业看出林棠的难受,“你别担心他,男子汉大丈夫,就要从小锻炼才行,不然以后怎么能撑起一个家?”
林棠勉强笑笑,这男人可真是,豆豆才多大,就要为十几年后的事儿做准备了。
“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豆豆小声问,他说的“家”,显然指的是利州那个有爹、有妹妹、有志强哥哥和阿云姐姐的家。
“等娘办完事,我们就回家。”林棠承诺道,目光望向道路前方那一片陌生土地,那里有给了她生命,却可能并不期待她出现的人。
林棠的手心微微出汗,既有一丝即将揭开谜底的紧张,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就这一次,看清了,也就放下了。
来到第三生产大队的入口,杨景业寻着记忆中的位置,带着林棠来到了一处破败的房子前。
林棠停下了脚步,她的手心有些出汗,心跳得厉害。
豆豆仰头看着她,“娘,是这里吗?”
“是吗?”林棠望向杨景业,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这里,现在进去?”
林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杨景业,心里却想着即将要发生的事儿,若注定要狼狈受辱,她不想让对方看到,这是自己的牵绊,理应又自己了断。
“我一个人进去吧,你和豆豆在外面等我。”
杨景业想也没想地摇头,“不行,我和你一起!”
林棠的眼神带着渴求,“你在外面,若出了事儿,我一定大声叫你,好不好?”
杨景业从没见过林棠现在的表情,他心软了,“好,把豆豆带上,若他们动手,就大声叫!”杨景业觉得自家儿子嗓门大,要是喊一声,自己指定能听到,养儿子好几年了,也该是用他的时候了!
豆豆立刻回道,“爹爹我知道啦,要是有人欺负娘,我就大声喊你!”
林棠为难了,见杨景业一副你要是不同意,就别想进去的样子,到底还是妥协了。
“豆豆,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都紧紧跟着娘,别怕,好吗?”
豆豆似懂非懂,但看到母亲异常严肃的神情,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林棠牵着豆豆,又在门口停顿了许久,终于叩响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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