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将军骨玉堂香 > 淬刃无声
最新网址:www.00shu.la
    第三章  淬刃无声

    帐外风声渐紧,掠过营地的哨塔,发出呜咽般的尖啸,间或夹杂着巡夜士兵铠甲摩擦的铿锵声响。北境的夜晚,即便入了春,寒气依旧能沁透厚重的牛皮帐幕。

    那封被揉皱的林府来信,安静地躺在矮几一角,与几本边关防务纪要、一卷磨损的北境舆图挤在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烛火将她映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属于谢停云身体的本能,或者说,残存的战斗记忆,与林晚香此刻汹涌冰冷的思绪慢慢交织、沉淀。

    痛楚依旧在四肢百骸里隐隐作祟,但更清晰的是这具身体里蕴藏的力量感,以及一种对周遭环境近乎本能的警觉。帐外远近的脚步声、马匹偶尔的响鼻、甚至风吹动旗幡的猎猎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这不是她熟悉的闺阁静谧,这是金戈铁马的世界。

    她需要适应,更需要掌控。

    第一步,是了解“谢停云”的一切,不留任何破绽。

    目光落在手边那卷摊开一半的北境舆图上。上面用朱笔和墨笔勾勒着山脉、河流、关隘、驻防点,还有不少蝇头小楷的标注。字迹凌厉,铁画银钩,是谢停云的手笔。她生前临摹过许多名家字帖,能看出这字迹功底深厚,但更突出一种杀伐果断的气势,几乎要破纸而出。

    她伸出左手(右臂依旧被绷带束缚着),指尖沿着舆图上一条蜿蜒的墨线移动。那是黑水河,狄人与大雍默认的边界之一。记忆碎片里,谢停云最后的意识,便是追逐一支狄人小队越过此河,然后便是箭矢破空的锐响,剧烈的撞击,黑暗……

    指尖停驻在河畔一处标记为“落鹰涧”的地方。这里,是伏击点。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周岩端着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走了进来。“将军,该用药了。”碗里是浓黑如墨的汤汁,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

    她“嗯”了一声,接过碗。药很烫,粗糙的碗壁灼着指尖。她没有犹豫,像记忆里谢停云可能会做的那样,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直冲天灵,激得她太阳穴都突突跳了两下,胃里一阵痉挛。但她只是将空碗递还给周岩,顺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药渍。

    周岩眼中闪过一丝钦佩,默默接过碗,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伙房老赵头特意用最后一点糖渍的野莓,说是给您压压苦味。”

    野莓?甜腻的,带着山林气息的果子。是林晚香会喜欢的东西。但谢停云……她迅速在记忆里搜寻。没有明确的好恶,只有一次庆功宴上,部下敬酒,他随手接过,一饮而尽,对席间的珍馐美味似乎也并无特别偏爱。

    “不必。”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岩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应道:“是。”将油纸包收了回去。

    “军中伤亡名录,抚恤章程,还有近日的往来文书,都拿来。”她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重伤初愈的主将,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过问这些,合情合理。

    “是,末将这就去取。”周岩转身出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她靠在简易的凭几上,闭上眼。药力似乎开始发散,带着一股蛮横的热流,冲撞着受伤的经脉,也让她有些昏沉。但林晚香的意志,那从地狱里带回来的、淬了毒的清醒,死死抵着这份困倦。

    她开始梳理那些不属于她的、庞杂而琐碎的记忆。

    谢停云的记忆,并不完整。像是被打碎的琉璃盏,只有一些最鲜明、最强烈的碎片残留:血与火,杀戮与号令,边关的风雪,京城的觥筹交错,还有……一些模糊的面孔,一些闪烁的情绪——对某些朝臣的不耐与轻蔑,对军中袍泽复杂的情感,对皇权的忠诚,对自身处境的某种近乎孤狼般的警觉。

    没有太多关于林晚玉的记忆。只有一道圣旨,一场官面上的订婚宴,一个在宴席上隔着珠帘见过的、低眉顺眼的模糊侧影。对谢停云而言,那更像是一桩必须完成的政治联姻,一个符合他身份的、妆点门面的摆设。他甚至未必记得那位未婚妻具体长什么样。

    讽刺。林晚香想。她前世汲汲营营,最终沦为家族政治筹码。而这一世,占据了这个筹码即将联姻对象的身体,却发现对方对自己(或者说,对林晚玉)同样毫不在意。他们所有人,父亲,兄长,林晚玉,甚至谢停云,都在这权力的棋局里,只是位置不同、分量不同的棋子。

    不。她不再是棋子了。

    周岩很快回来,抱着厚厚一摞文书卷宗。他将东西放在矮几上,分类摆好,又点亮了另一盏油灯,让帐内更亮堂些。

    “有劳。”她淡淡道。

    周岩受宠若惊般退到一旁侍立。将军以往可不会说“有劳”。

    她没有理会周岩的细微反应,目光落在最上面一册伤亡名录上。封面是粗糙的黄麻纸,上面用朱笔写着“甲辰春黑水河之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籍贯,所属部曲,阵亡或受伤情况。有些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描述:“斩狄酋一”、“断后阻敌”、“身被数创犹战”。更多的,只有一个冰冷的名字。

    她的指尖滑过那些陌生的名字。王二狗,幽州人。李铁柱,并州人。赵小乙,朔方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消逝的、曾经鲜活的生命,是某个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

    前世她在深宅,听过父亲与兄长谈论朝政,说起边关战事,动辄“斩首几何”、“俘获多少”,轻描淡写,如同在谈论田亩的收成。那些数字,对她而言,遥远而抽象。

    现在,这些名字带着血淋淋的重量,压在她的指尖。

    谢停云会怎么想?记忆碎片里,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为将者,慈不掌兵。死亡是常态,是功勋的基石,是必须承受的代价。他会仔细看这些名录,为了赏罚,为了抚恤,为了下次用兵时心里有数,但未必有多少悲伤。

    可此刻,占据这身体的,是林晚香的魂魄。是那个被至亲谋害,无声无息死在阴暗角落里的女子。她看着这些陌生的名字,却奇异地感受到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都是被这世道、被某些人、被所谓“大局”轻易碾碎的存在。

    但很快,那悲凉便被更坚硬的冰层覆盖。同情无用。她自身尚且是借尸还魂的异数,有何资格怜悯他人?她需要的是力量,是谢停云这个身份赋予她的、可以掀翻棋局的力量。

    她合上名录,拿起下一份文书。是兵部例行催问战果和请拨粮饷的函件,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官僚特有的推诿与拖延。另一封是监军太监送来的“慰勉”手书,骈四俪六,满是空话,末尾却隐晦提醒,奏捷文书需“详实明白”,尤其是“斩获”、“损耗”,莫要含糊,以免“物议”。

    物议?她心中冷笑。是怕谢停云虚报战功,还是怕他隐瞒损失,拥兵自重?京中那些人,对这把锋利的边刀,从来是既要用,又要防。

    她一份份看下去,速度不快,但很专注。得益于林晚香前世被刻意培养的学识和记忆,这些公文她理解起来并不十分困难。谢停云的字迹她也刻意模仿着记忆里的笔锋走势,在一些需要批复的文书空白处,用左手写下简短的指令。字迹初时有些滞涩歪斜,但很快便流畅起来,形神也勉强有了五六分相似。幸好谢停云批复公文向来简洁,多是一两个字或短句。

    周岩在一旁看着,起初有些担心将军重伤未愈,精力不济,但见将军看得专注,批复也果断,字迹虽略显虚浮,但风骨犹在,心下稍安,只觉得将军经此一劫,似乎更加沉凝了些。

    处理完大半紧急文书,外面已传来报时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将军,您该歇息了。”周岩忍不住劝道。

    她确实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还有精神上强行消化、模仿、压抑所带来的巨大消耗。额角的伤口也在隐隐抽痛。

    “嗯。”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你也下去休息吧。今夜不必值夜了。”

    “这……末将还是在外……”

    “这是军令。”她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量。

    周岩一凛,抱拳道:“末将领命!”退了出去。

    帐内再次只剩她一人。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撑着矮几,慢慢站起身。重伤之下,眼前还是黑了一瞬,扶住旁边的木柱才站稳。

    她挪到帐边一个简陋的木架旁,上面放着一个黄铜盆,里面的清水已经冰凉。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瞬间驱散了部分昏沉。

    水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胸前衣襟上。她抬起头,看向挂在木架上方的一面更小的、磨得有些模糊的铜镜。

    镜中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与初醒时截然不同。迷茫和惊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额上缠着白布,边缘渗出一点暗红的药渍,不仅无损其冷硬,反倒添了几分煞气。

    这就是谢停云。是她现在的皮囊,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囚笼。

    她抬起手,指尖慢慢触上冰冷的镜面,抚过镜中那双飞扬的眉,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谢停云……”她对着镜中的人,无声地翕动嘴唇。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牵扯了一下嘴角。

    镜中那张冷峻的脸庞,随之露出一个极淡、极冷,没有任何温度,却仿佛带着无尽寒意的弧度。

    那不是谢停云惯有的讥诮。也不是林晚香曾经温婉柔顺的浅笑。

    那是一个亡魂,在确认自己真的握住了复仇之刃时,露出的、属于地狱的微笑。

    “我们,”她收回手,指尖在身侧缓缓收拢,仿佛要攥住那看不见的、来自过去的血腥与怨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若千钧,“慢慢来。”

    帐外,北风掠过荒原,卷起砂石,发出永无止息的呜咽。更远处,黑水河在夜色中沉默奔流,河对岸的狄人营地或许也亮着点点星火。

    这偌大的边关,这诡谲的人世,无人知晓,镇北将军谢停云的躯壳里,已然换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魂灵。

    一个从地狱爬回来,誓要将昔日仇雠,一一拖入无边黑暗的魂灵。

    复仇的序章,在这苦寒的北境军营里,随着摇曳的烛火与呜咽的风声,悄然翻开了第一页。而她,需要尽快养好伤,以“谢停云”的身份,回到那个繁华却吃人的京城。

    回到,林家的面前。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