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天成十一年(935年)三月初三,开封。距离冯道离世,整整二百零一天。
距离天下共商会闭幕,整整一年。
小皇子站在四方馆顶楼,看着窗外。柳树绿了,桃花开了,护城河里的冰早就化干净了。
“殿下。”韩熙载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各方参会名单,齐了。”
小皇子接过名单,一页一页翻下去。
江南:徐知诰亲率,随行官员三十人,工匠五十人。
太原:李从敏亲率,随行官员二十人,工匠四十人。
魏州:石重贵亲率,随行官员二十五人,工匠三十人。
草原:其其格亲率,随行头人二十人,工匠三十人。
契丹:耶律李胡亲率,随行部将十人,工匠二十人。
吴越旧部、荆南、闽国、南汉……二十三家势力,一百七十位代表,三百名工匠。
名单最后,是三个小字:“张怀仁。”
小皇子愣了一下。
“安民坊的张先生?”他问。
“是。”韩熙载说,“他以‘天下技术联盟教育司特邀观察员’身份参会。安民坊去年新开了八间,他管着三十几个先生,够资格。”
小皇子点点头。
“韩大人,”他忽然问,“你说,这一年来,变化最大的是谁?”
韩熙载想了想。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知道,变化最小的,是太傅立的规矩。”
“规矩没变,人都在变。”
小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该去会场了。”
辰时正,共商会会场。
还是去年那个地方,还是那三张大桌,还是挂着“利”“规”“势”三块木牌。
但人变了。
去年坐在这里的,是周主事、王先生、石敬瑭、巴特尔、耶律图——都是“代表”。
今年坐在这里的,是徐知诰、李从敏、石重贵、其其格、耶律李胡——都是“主公”。
韩熙载站在台侧,低声对小皇子说:“殿下,他们都亲自来了。”
小皇子点点头。
他走到台前,环视台下。
二十三家势力的主人,三百名工匠代表,一百位百姓代表——去年站在这里的百姓,今年还在。
“诸位,”他开口,声音比去年稳了很多,“一年前,也是三月初三,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开了第一届天下共商会。”
“那时谈了三件事:税怎么收,路怎么通,仗怎么停。”
“今天,朕想问问诸位——这三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徐知诰站起来。
“江南税则,天成十年全年商税八万七千贯,已按联盟标准缴纳。”他说,“江南境内,旧有税目一律废除,沿途关卡全部撤销。商队从金陵到开封,过去要走四十天,缴十二道税。现在走二十五天,缴一道税。”
他顿了顿:“江南商人,今年多赚了十五万贯。”
满座低低的惊呼。
十五万贯。
够开多少间安民坊?
李从敏第二个站起来。
“太原百工院分号,天成十年改良技术十七项,申请专利十四项。”他说,“太原火铳,射程比一年前远了五十步,寿命延长了一倍。现在不卖军械,只卖技术。一年专利费收入,比卖军械多三成。”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工匠代表。
“太原的工匠,有一半在百工院总号进修过。学成回来,手艺涨了,工钱也涨了。”
石重贵第三个站起来。
“魏州榷场,天成十年全年交易额四万七千贯。”他说,“契丹马、草原皮、中原铁、江南布,都在榷场换。边关驻军,从两万减到八千,省下的军饷,够开五间安民坊。”
他顿了顿:“魏州今年,不打仗。”
其其格第四个站起来。
她不会说官话,但这一年学了不少,磕磕绊绊地开口:
“草原……驿站牧场,一年接待商队……一百二十支。收入……五千贯。草原人……学会了契约,学会了算账,学会了……守规矩。”
她看向台下那些草原头人。
“草原的娃,现在有三十个在……安民坊读书。还有二十个,在百工院学手艺。”
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耶律李胡。
他的官话比其其格还差,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努力说清楚:
“契丹……去年派了二十个人,去百工院……学冶炼、学农垦、学建筑。今年还要派……三十个。”
“契丹人……以前只会骑马打仗。现在……学会了种地、学会了造房、学会了……算账。”
他看着小皇子。
“殿下,契丹……不想打仗了。”
二十三家势力,一个一个汇报。
有长有短,有好有坏,有顺利的有磕绊的。
但每个人汇报完,台下都响起掌声。
不是礼节性的,是真心的。
因为每个人都听出来了——
这一年,真的不一样了。
午时,休会。
小皇子没有去休息,他走到百姓代表席那边。
去年那个老农还在。
“老丈,”他问,“您今年买犁,便宜了多少?”
老农认出是他,赶紧要跪。
小皇子扶住。
“别跪,说话。”
老农激动得脸都红了。
“殿……殿下,便宜了!去年一把犁,要三百文,还要托人从魏州带。今年专利司有授权,冀州就有得卖,二百三十文!还包送到村口!”
“好用吗?”
“好用!”老农说,“比以前的犁轻一半,一头牛就能拉。俺家今年多开了三亩荒,能多打两石粮!”
小皇子点点头。
他又走到织妇那边。
那个去年说“布到太原要过五道关”的织妇,今年笑得合不拢嘴。
“殿下,现在俺的布,从开封到太原,只收一道税!路上还有护卫队,不用提心吊胆!去年一年,俺多赚了二十贯!”
“够做什么?”
“够给闺女攒嫁妆了!”织妇脸红红的,“闺女今年十四,再攒两年,就能找个好婆家。”
小皇子笑了。
他又走到那个老军汉身边。
老军汉去年问“俺儿子什么时候能回家”。
今年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便服,但站姿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殿下,”老军汉拉着年轻人的手,眼眶红红的,“俺儿子……回来了。”
年轻人要跪,小皇子拦住。
“榷场开了,边关不打仗了,兵就少了。”年轻人说,“小人去年退伍,在榷场护卫队找了个差事。离家近,每个月还能回家看看爹娘。”
小皇子看着他。
“护卫队,守规矩吗?”
“守。”年轻人说,“张校尉——张横——管得严。谁敢收钱、谁敢乱来,直接扫地出门。”
“张横现在怎么样了?”
“升了。”年轻人说,“副队长,管着五十号人。去年招兵,他按规矩招,谁家儿子都抢着去。”
小皇子点点头。
他走到最后,看见那个去年磕头的老太太。
老太太今年还坐在那里,腰弯得更厉害了,但眼睛亮晶晶的。
“老奶奶,”小皇子蹲下来,“您今年还去相国寺磕头吗?”
“去!”老太太说,“初一十五都去!”
“求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
“以前求菩萨保佑,别打仗,别死人。”
“现在求菩萨保佑,让这好日子……多过几年。”
小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看着台下一张张脸。
有老农,有织妇,有军汉,有工匠,有商人,有孩子。
他们脸上,有笑,有泪,有期待,有满足。
和一年前,不一样了。
未时,第二轮谈判开始。
“利”字桌换了主持人——韩熙载。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每一本都盖着“四方司”的红印。
“诸位,”他说,“一年来,联盟税则运行良好。今日要议的,是‘统一钱币’。”
满座安静。
这是去年没敢碰的议题。
“朝廷拟于天成十一年秋,启动钱币统一。”韩熙载说,“新钱曰‘通宝’,重三钱,铜六铅四。旧钱限期兑换,逾期作废。”
他拿出一枚样品,传下去。
徐知诰第一个拿到,仔细看了很久。
“韩大人,”他问,“江南的旧钱,怎么兑?”
“按成色兑。”韩熙载说,“江南钱成色好,一两兑一两;契丹钱成色差,七钱兑一两;民间私铸的,不收。”
徐知诰点点头。
“江南同意。”
满座一惊。
徐知诰——那个去年还在说“三条底线”的人——第一个同意了?
李从敏第二个问:“太原的钱,成色比江南还好,怎么兑?”
“一两兑一两,另加百分之五奖励。”韩熙载说,“太原技术好,朝廷鼓励。”
李从敏点头。
“太原同意。”
石重贵第三个问:“魏州钱成色一般,怎么兑?”
“九钱兑一两。”韩熙载说,“但魏州若愿在榷场收新钱,可加百分之三奖励。”
石重贵算了算。
“魏州同意。”
其其格挠头:“草原不用钱,用换的。这咋整?”
“草原可继续以物易物。”韩熙载说,“但若愿用新钱,朝廷在驿站牧场设兑换点,一比一换。”
其其格点头:“草原同意。”
耶律李胡最后一个问:“契丹也没钱,用马换。这咋整?”
“契丹若在榷场用新钱交易,汇率优惠。”韩熙载说,“一匹马,过去换五口锅。用新钱,可换五口半。”
耶律李胡算了算。
“契丹……同意。”
二十三家势力,一家一家表态。
有同意的,有犹豫的,有讨价还价的。
但到酉时休会时,二十三家全部签字。
钱币统一,定于天成十一年十月初一启动。
那天是冯道走后一年零四十七天。
戌时,晚宴。
四方馆大食堂摆了一百桌。
二十三家势力的主公、工匠、商人、百姓代表,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徐知诰和李从敏坐一桌,两人比比划划地谈着什么。石重贵在旁边插话,其其格听不懂就笑,耶律李胡闷头吃肉。
小皇子没有坐主桌。
他端着碗粥,走到百姓代表那边,挨着老农坐下。
“老丈,”他说,“朕陪您喝碗粥。”
老农受宠若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小皇子没在意,自己喝了一口。
“这粥,是安民坊的味。”他说。
老农愣了一下。
“殿下喝过安民坊的粥?”
“喝过。”小皇子说,“七年前,安民坊刚办那会儿。去年过年,又去喝了一回。”
老农点点头。
“安民坊好啊。”他说,“俺村里就有。那些没爹没娘的娃,都有饭吃,有书读,有人教手艺。”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在跑的孩子。
“那个,就是安民坊出来的。现在在冀州学打铁,李贵的徒弟。”
小皇子顺着看过去。
那孩子五六岁,跑得满头汗,怀里抱着个布包。
“那是什么?”他问。
“他攒的铜钱。”老农说,“说是要买一口新锅,给安民坊的弟弟妹妹们煮粥用。”
小皇子看了很久。
“老丈,”他忽然问,“您说,这天下,还会乱吗?”
老农想了想。
“殿下,”他说,“俺不知道。”
“但俺知道,现在这样,挺好。”
小皇子点点头。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一百桌人,还在喝酒,还在笑,还在谈天说地。
韩熙载在和徐知诰比划钱币图案。
郑铁嘴在教草原头人认“通宝”两个字。
张横站在门口,腰板笔直,盯着进出的人。
李贵坐在角落里,和几个铁匠研究那张新锅的图纸。
张怀仁蹲在地上,教几个孩子写“信”字。
安小牛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匹红布。
小皇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门外,月亮很圆。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隐约的歌声。
韩熙载追出来。
“殿下?”
小皇子没回头。
“韩大人,”他说,“太傅走的时候,朕一直想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他这辈子,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他说,“太傅这辈子,见过改朝换代,见过兵临城下,见过千里旱蝗,见过万民饿殍。”
“但他没见过——二十三家势力的主公,坐在一起喝酒。”
“没见过——契丹人和草原人,一起学认‘通宝’两个字。”
“没见过——安民坊的娃,攒钱给弟弟妹妹买锅煮粥。”
他顿了顿。
“这场面,太傅没见过。”
小皇子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几步,忽然停住。
“韩大人,”他没回头,“太傅说,他这辈子最想看到的,是有一天,开封城的百姓不认识他。”
“今天这场面,他看到了吗?”
韩熙载想了想。
“殿下,”他说,“今天这场面,没有太傅。”
“老农不知道税则谁定的,织妇不知道专利司谁建的,军汉不知道榷场谁开的。”
“他们只知道,日子好过了。”
“这就是太傅想看到的。”
小皇子沉默了很久。
月亮越升越高。
远处的歌声越来越近。
是孩子们在唱。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稚嫩的声音,在春风里飘得很远。
小皇子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四方馆,走上顶楼,推开那扇窗户。
春风涌进来,带着花香,带着歌声,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那是专利司的灯火,那是安民坊的灯火,那是榷场的灯火,那是百工院的灯火。
那是——天下的灯火。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