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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晨雾裹着刺骨的寒意,漫过柒寒和周明轩居住的小区。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着枯瘦的枝丫,像是一双双想要抓住什么的手。昨夜下过一场薄雪,路面结着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柒寒醒的时候,身边的床铺已经凉了大半。她抬手摸了摸枕畔,还残留着周明轩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着他惯用的雪松味洗衣液的味道,是她闻了二十多年的、独属于安心的味道。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披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脚刚踩进毛绒拖鞋,就听见厨房传来厨具碰撞的轻响,还有豆浆机嗡嗡的工作声,温柔得像是窗外慢慢散开的雾。
她赤脚踩在地暖上,一步步挪到厨房门口。周明轩正系着她去年给他织的灰色针织围裙,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肩头比五年前微微有些宽厚,鬓角的白发比她的还要显眼些,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专注的眉眼。他手里拿着锅铲,正小心翼翼地煎着鸡蛋,平底锅上的黄油滋滋作响,金黄的蛋液慢慢凝固,边缘煎出微微的焦脆,是她最爱的口感。
“醒了?不多睡会儿?”周明轩没有回头,却精准地察觉到她的存在,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温柔。他将煎好的鸡蛋盛进白瓷盘里,又拿起一旁的吐司片,放进烤面包机里。
柒寒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后背。隔着柔软的毛衣,她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和着厨房里的烟火气,撞得她心底发软。“醒了就睡不着了,闻到你煎蛋的香味,馋了。”
周明轩轻笑一声,放下锅铲,转过身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是常年接触医疗器械留下的特质,可触碰在她的额头上,却总能让她觉得暖意融融。“昨晚说今早要去医院查房,今天科室里有台大手术,本来想早点走,又怕你起来吃不上热乎的早饭。”
柒寒仰头看着他,眼角的细纹在柔和的灯光下舒展。她伸手,轻轻拂去他鬓角的一根白发,指尖顿了顿。这些年,她总说自己老了,可看着眼前的男人,从青涩的实习医生,到医院里独当一面的骨科骨干,再到如今急诊与骨科双岗兼任的学科带头人,他为这个家,为他的患者,耗尽了太多心力。“手术顺利吗?是之前会诊的那个腰椎骨折的病人?”
“嗯,就是那个货车司机,从高架上摔下来,伤情复杂,还要联合神经外科一起做,估计要站整整一上午。”周明轩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下午要是没别的事,我早点回来,陪你去裁缝铺拿上次改的那件旗袍,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山药排骨汤。”
柒寒点头,心里满是期待。她上周去陈阿姨的裁缝铺,把一件年轻时的旗袍拿过去修改,腰身松了些,陈阿姨说这周就能取。她想着,等开春去乡下看房子的时候,穿着这件旗袍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
“对了,向阳和林溪今天约了去博物馆,你别担心,我早上给她们转了钱,让她们中午在外面吃点好的。”柒寒想起还在客房睡觉的两个小姑娘,开口叮嘱道。向阳昨天说,林溪一直想来本市的历史博物馆看看,今天刚好是周末,两个孩子约了一早出发。
“知道了,你也别太累,设计稿那边要是赶得急,就交给手下的人做,你现在是副总,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周明轩将烤好的吐司抹上蓝莓酱,递到她手里,“你的胃不好,早餐一定要吃热的,不许随便对付。”
两人坐在餐厅的餐桌前,阳光终于穿透晨雾,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柒寒咬着吐司,看着周明轩慢条斯理地喝着豆浆,他吃饭的样子依旧斯文,和年轻时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个连食堂打饭都要帮她多打一份糖醋排骨的穷学生,如今却已经能为她撑起一片安稳的天。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明轩,等你这台手术结束,我们请个年假,去苏州玩几天吧。刚好林溪是苏州人,向阳说可以让她给我们当向导,去看看园林,尝尝地道的苏帮菜。”
周明轩抬眸,眼里盛满笑意:“好啊,都听你的。等忙完这阵子,咱们就出发。正好我也想看看,向阳总念叨的江南水乡,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吃完早餐,拿起沙发上的黑色羽绒服穿上。这件羽绒服是柒寒去年给他买的,防风又保暖,他平日里上班,只要天气冷,总会穿这件。他又拿起放在玄关的医用背包,里面装着听诊器、急救手册,还有一些常备的消毒用品,是他随身携带了十几年的东西。
柒寒走过去,帮他理了理羽绒服的衣领,又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绕在他的脖子上。这条围巾是她和周明轩结婚十周年的时候,两人一起去毛线店选的线,她花了半个月织出来的,针脚不算精致,却满是心意。“路上滑,开车慢一点。手术室里温度低,记得把外套披上,别着凉。”
“放心吧。”周明轩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他的唇带着室外的凉意,却让柒寒的心头滚烫。“晚上等我回家吃饭。”
“好。”柒寒站在玄关,看着他打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还能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步,渐渐远去。
她收拾好餐桌,又去客房看了一眼。向阳和林溪还在睡觉,房间里拉着窗帘,安安静静的。柒寒轻轻带上门,回到书房打开电脑。作为设计公司的副总,她手里还有几个商业综合体的设计方案需要审核,原本约了团队今天上午开线上会议,可她看着电脑屏幕,却总是忍不住走神。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周明轩早上的模样,他煎蛋的样子,他揉她头发的样子,他吻她额头的样子。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他们早已成为彼此骨血里的一部分。她想起昨晚睡前,周明轩还抱着她,说等乡下的房子定下来,就把院子分成两半,一半给她种月季、茉莉、绣球花,一半他种青菜、萝卜、西红柿,夏天的时候,在院子里搭个凉棚,傍晚就坐在凉棚下吃饭,看星星。
柒寒嘴角扬起笑意,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吊坠。向阳送的这条项链,她天天戴着,贴在胸口,像是把所有的温暖都揣在了心里。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工作,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着,可心里总隐隐有种莫名的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脱束缚,朝着她砸过来。
这种焦躁感,在上午十点四十一分的时候,彻底爆发。
她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不是周明轩的名字,而是医院办公室的固定电话。柒寒的心猛地一沉,握着鼠标的手瞬间僵住。周明轩从来不会用医院的办公电话给她打电话,除非是发生了极其紧急的事情。她几乎是手抖着按下了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的,是医院办公室主任李姐带着哭腔的声音,尖锐又慌乱,刺破了书房里的安静。
“柒寒!柒寒你快来医院!快!明轩他……明轩他出事了!”
柒寒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狂轰滥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无力地垂落,手机从掌心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屏幕裂开一道狰狞的纹路,就像她此刻被瞬间撕碎的心。
“明轩……怎么了?李姐,你说清楚,明轩怎么了?”柒寒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她蹲下身,胡乱地捡起手机,指甲抠进地板的缝隙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连环车祸!城郊高速出口发生连环车祸,十几辆车相撞,伤亡惨重!医院启动了紧急预案,所有在岗医生都被调去急诊救援,明轩他刚结束那台大手术,水都没喝一口,就换了手术服冲去急诊了……”李姐的声音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柒寒的心脏,“刚才急诊那边传来消息,说……说现场发生了二次事故,一辆失控的渣土车冲进了临时救援点,明轩他……他为了推走身边的两个重伤患者,自己……自己被渣土车撞上了!”
二次事故。
渣土车。
撞上了。
这几个词在柒寒的脑海里反复盘旋,像是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她不敢相信,那个早上还温柔地给她煎蛋,承诺晚上给她做排骨汤的男人,那个和她约定好去苏州看园林,去乡下种花种菜的男人,会突然遭遇这样的横祸。
“我马上来!我马上来!”柒寒嘶吼着,挂断电话,疯了一样冲出书房。她来不及换衣服,身上还穿着家居服,脚上套着毛绒拖鞋,抓起玄关的包和车钥匙,连门都忘了关,就朝着楼下冲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她跌跌撞撞地跑着,脚下的拖鞋踩在结冰的台阶上,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她顾不上疼痛,顾不上形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去找周明轩,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他是那么厉害的医生,他救过那么多人的命,老天爷一定不会这么对他。
小区的路面依旧结冰,柒寒发动车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车子驶出小区,她一路狂飙,无视了路上的红绿灯,无视了路边交警的呵斥。平日里二十分钟的路程,她只用了八分钟就冲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门口早已乱作一团。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一辆接着一辆的救护车停在急诊楼门口,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来回奔跑,担架上的病人浑身是血,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发出痛苦的哀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消毒水味,还有汽油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刺鼻又绝望。
急诊楼前的空地上,拉着黄色的警戒线,不少家属在警戒线外哭喊、嘶吼,试图冲进去寻找自己的亲人,被保安和医护人员死死拦住。柒寒推开车门,连车都忘了锁,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毛绒拖鞋早就跑丢了一只,她也浑然不觉,疯了一样朝着急诊大厅冲去。
“让开!让我进去!我是周明轩的家属!”柒寒的声音嘶哑,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水,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守在门口的护士认出了她,知道她是周明轩的妻子,眼圈一红,连忙让开了路。“柒寒姐,你快跟我来,主任他们都在抢救室,周医生他……还在抢救。”
护士带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里到处都是伤员,有的躺在临时搭建的病床上,有的直接躺在地板上,医护人员蹲在地上,争分夺秒地进行包扎、止血、输液。每一个医护人员的脸上都满是疲惫,白大褂上沾着血迹和灰尘,口罩湿透了,却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柒寒看着这一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想起周明轩,想起他刚结束一台长达六小时的大手术,连一口水、一口饭都没吃,就立刻投入到这场惨烈的救援中。他总是这样,永远把患者放在第一位,永远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门口站着医院的院长、党委书记,还有各个科室的主任。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无比,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看到柒寒过来,院长叹了口气,走上前,想要开口安慰,却看着她惨白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长,明轩他怎么样了?他还在抢救对不对?他一定会活下来的,对不对?”柒寒抓住院长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院长的白大褂里,她的眼神空洞,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死死地盯着院长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的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院长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柒寒,你冷静一点。周医生他……伤情非常严重。渣土车的撞击力度极大,他的双侧多发肋骨骨折,刺破了双肺,肝脏、脾脏破裂,骨盆粉碎性骨折,还有严重的颅脑损伤……我们已经组织了全院最顶尖的专家团队进行抢救,已经抢救了两个小时,可……”
院长的话没有说完,可后面的意思,柒寒听得明明白白。
她的身体瞬间瘫软下去,幸好身边的护士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靠在墙上,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相信,那个鲜活的、温暖的周明轩,会被伤成这样。她想起他早上出门时的笑容,想起他说晚上要给她做排骨汤,想起他们约定好的乡下小院,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承诺,每一件,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不会的……不会的……”柒寒喃喃自语,反复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祈祷。“他是医生,他懂怎么保护自己,他救过那么多重伤员,他一定能挺过来的……”
抢救室的门,在她绝望的呢喃中,突然开了。
为首的神经外科主任摘下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与痛苦。他摇了摇头,对着院长和一众等待的医生,缓缓说出了那句让柒寒彻底崩溃的话。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周明轩医生,于今日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抢救无效,临床死亡。”
尽力了。
抢救无效。
临床死亡。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柒寒的头顶轰然炸开。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猛地挣脱开扶着她的护士,疯了一样冲向抢救室。“明轩!周明轩!你出来!你不许死!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要陪我去苏州,要陪我去乡下种花,要给我做一辈子的饭!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抢救室里,一片狼藉。各种医疗仪器散落一旁,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已经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周明轩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一层白色的布单,从头到脚,将他的身体彻底遮住。他的白大褂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干净的雪松味,被浓重的血腥味取代。
柒寒扑到手术台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掀开那层布单。身边的医护人员连忙拉住她,生怕她受到更大的刺激。“柒寒姐,你别这样,周医生他已经走了……”
“放开我!那是我丈夫!我要看看他!”柒寒嘶吼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开众人的手,一把掀开了布单。
那一刻,她的呼吸瞬间停止。
周明轩的脸上,布满了血迹和灰尘,原本温和的眉眼,此刻紧紧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额头有一道巨大的伤口,血肉模糊,已经被医护人员简单地缝合处理过,却依旧能看出当时撞击的惨烈。他的脖子上,还围着她织的那条深灰色围巾,围巾上沾满了鲜血,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僵硬地贴在他的颈间。他的双手,那双曾经握过手术刀,救过无数人的手,布满了伤痕,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和血迹,指骨扭曲,显然是在撞击中,为了保护患者,硬生生被撞断的。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揉她的头发,再也不会给她煎蛋,再也不会说出那句温柔的“放心吧,有我在”。
柒寒蹲在手术台边,伸手轻轻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他的脸凉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和早上那个温热的、鲜活的他,判若两人。她的指尖拂过他额头的伤口,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晕开一小片血迹。
“明轩……你醒醒……”柒寒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哀求。“你看看我,我是柒寒啊。你早上还说,晚上要给我做山药排骨汤,你还说要陪我去拿旗袍,你还说要和我去乡下盖院子……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你怎么能丢下我,丢下向阳……”
她的哭声,压抑而悲痛,在空旷的抢救室里回荡。身边的医护人员纷纷转过头,抹着眼泪。他们都是周明轩的同事,看着他从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成长为医院的骨干,看着他敬业奉献,看着他温柔善良。他总是主动值夜班,总是把最难的手术揽在自己身上,总是对患者和同事耐心十足。这样一个好人,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就在柒寒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时,抢救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伴随着粗暴的怒骂声、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医护人员的呵斥声,一群情绪激动的人,冲破了警戒线,冲到了抢救室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项链,手里拿着一根铁棍,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的人。他们一冲进来,就开始打砸抢救室门口的医疗设备,显示器、病历车被砸得稀烂,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医生呢!你们医院的医生都是废物!我儿子出了车祸,你们为什么不先救我儿子!那个医生死了就死了,凭什么浪费那么多医疗资源救他!把我儿子的主治医生叫出来!不然我砸了你们这个破医院!”男人的嘶吼声粗暴又恶毒,打破了抢救室里的悲痛氛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这个男人,是此次连环车祸中一名重伤患儿的父亲。孩子送来的时候,已经生命垂危,周明轩在赶往急诊的路上,第一时间指挥医护人员对孩子进行急救,可孩子的伤情太过严重,还没来得及推进手术室,就已经停止了呼吸。这位父亲接受不了现实,认定是医院救治不力,又听说医院把大量专家投入到对周明轩的抢救中,顿时心生怨恨,纠集了一群亲戚朋友,跑来医院闹事。
柒寒听到这番话,原本悲痛欲绝的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滔天的怒火。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人,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个男人,竟然在她的丈夫刚刚因公殉职,尸骨未寒的时候,说出如此恶毒的话。周明轩为了救素不相识的患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到头来,却要被这样的人辱骂、践踏。
“你给我闭嘴。”柒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寒意。她一步步朝着那个男人走去,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挂着泪水,可周身的气场,却让原本嚣张的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算什么东西?敢让我闭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又嚣张起来,举起铁棍,就要朝着柒寒挥去。“我看你也是医院的帮凶!今天我连你一起打!”
身边的医护人员立刻冲上前,想要护住柒寒。可柒寒却抬手,拦住了他们。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与愤怒。
“我是周明轩的妻子。”柒寒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口中那个浪费医疗资源的医生,是我的丈夫。他刚刚结束一台六小时的大手术,水米未进,听到急诊救援的命令,第一时间冲到现场。他为了推开你口中那个‘本该被救’的患者,还有另一个老人,自己被失控的渣土车撞上,浑身骨头断了大半,内脏破裂,颅脑损伤,在手术台上,抢救了两个小时,永远地离开了。”
她顿了顿,指着手术台上盖着白布的周明轩,声音颤抖,却依旧坚定:“他今年四十七岁,他是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与急诊的骨干医生,二十多年来,他做过超过五千台手术,救活了超过三千名重伤患者。他的手机里,存着上百个患者的感谢信息,逢年过节,都会有他救过的病人,给他送土特产。他一辈子救死扶伤,无愧于心,无愧于身上的白大褂。”
“你的儿子去世,我们都很痛心。这是一场谁都不想发生的意外,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在拼尽全力救治每一个伤员。可你不去追究事故的责任,却在这里打砸医院,辱骂一个为了救人而牺牲的医生。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你配当一个父亲吗?你配做人吗?”
柒寒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那个男人的心里。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举着铁棍的手,僵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周围闹事的人,也都沉默了,看着抢救室里那个盖着白布的身影,看着柒寒悲痛却坚定的模样,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伤心了……”男人放下铁棍,嘴里喃喃地辩解着,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伤心?”柒寒笑了,笑得泪流满面。“我的伤心,比你多一万倍。他是我相伴二十多年的丈夫,是我女儿的父亲。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要回家给我做排骨汤。我们约定好,等忙完这阵子,就去苏州旅行,就去乡下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安度晚年。可现在,他躺在那里,再也回不来了。你的伤心,是失去了儿子;我的伤心,是失去了我的整个世界。”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她转过身,重新走回手术台边,轻轻握住周明轩冰冷的手。那只手,曾经温暖而有力,牵着她走过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如今,却僵硬而冰冷,再也无法给她任何回应。
院长立刻示意保安和闻讯赶来的民警,将闹事的人带走。医院的心理咨询师走到柒寒身边,想要给她做心理疏导,却被柒寒轻轻推开。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陪在周明轩身边,再多待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柒寒的手机再次响起。她麻木地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向阳”两个字,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该怎么告诉向阳,那个最爱她的爸爸,那个会记得她所有喜好,会给她炖莲藕排骨汤,会在她受委屈时默默守护她的爸爸,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向阳欢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一把温柔的刀,再次割开她的伤口。
“妈!我和林溪在博物馆看到了超好看的文物!对了妈,爸爸今天手术结束了吗?晚上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好不好?林溪说她想吃本地的铜锅涮肉,我们……”
“向阳……”柒寒打断女儿的话,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你马上来医院,带着林溪,快来。”
向阳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声音里的欢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爸爸出事了?”
柒寒再也忍不住,对着电话,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向阳,你爸爸……你爸爸他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向阳的尖叫,还有手机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林溪慌乱的呼喊声。柒寒挂掉电话,靠在手术台上,看着周明轩冰冷的身体,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医院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位因公殉职的医生,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抢救室里的监护仪,依旧发出冰冷的滴滴声,提醒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个温柔善良、敬业奉献的男人,真的永远离开了。
柒寒坐在手术台边,紧紧握着周明轩的手,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岁月静好,她的半生安稳,都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随着那辆失控的渣土车,彻底破碎。再也没有人会在清晨给她煎蛋,再也没有人会在她心情不好时做糖醋排骨,再也没有人会牵着她的手,在公园散步,和她畅想乡下的晚年生活。
她的世界,从此没了光。
不知过了多久,医院的同事们轻轻走过来,想要将周明轩的遗体送往太平间。柒寒死死地抓着周明轩的手,不肯松开。“别碰他,他冷,他需要我陪着……”
“柒寒姐,周医生走了,我们要让他体面地离开。”骨科的副主任红着眼睛,轻声劝说。“我们会给周医生整理好仪容,让他安安静静地离开。”
柒寒看着同事们悲痛的脸庞,终于慢慢松开了手。她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布单重新盖好,推着周明轩的遗体,缓缓走出抢救室。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沉重,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廊里,所有正在救治伤员的医护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默默站在两侧,对着周明轩的遗体,深深鞠躬。他们的眼里,满是敬意与悲痛。这位用生命守护患者的医生,值得所有人的致敬。
柒寒跟在担架车后面,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耳边反复回响着周明轩早上说的那句话。
“晚上等我回家吃饭。”
好,我等你。
可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城市。急诊楼前的救护车鸣笛声依旧刺耳,救援还在继续,可那个冲在救援第一线的男人,却永远地留在了这个深冬的上午,留在了他坚守了一辈子的医疗岗位上,用生命,践行了医者的誓言。
柒寒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哭声。她的半生欢喜,半生安稳,都随着这场惨烈的意外,彻底化为泡影。时光这支温柔的画笔,曾经为她描绘了最美好的岁月静好,如今,却用最残忍的笔触,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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