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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下来,庄子外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寂静。裴曜钧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敲桌面的节奏也越来越快。
“闻莺还会回来吗?”
开口的是薛璧,但也问出其余两人的心中所想。
裴泽钰:“她答应过我们会,就一定会的。”
裴曜钧冷哼,“她答应,但萧以衡没答应。”
“那厮如今恨不得将她拴在宫里,今日春社,宫里本该设宴,他却推了,专门叫莺莺过去,什么意思?”
薛璧装作不知,只道:“帝王心思,难猜。”
“那就不猜了,我去宫里把她带回来。”
“曜钧。”裴泽钰叫住他,“你如今身为禁军统领,怎的还鲁莽?宫门禁地,岂是你能随意闯入的?”
裴曜钧置若罔闻,心底全然不在乎什么官职规矩、朝堂分寸。
在他眼中,万般权责、世俗规矩,皆比不上柳闻莺分毫。
关乎她的事他便沉稳不住,眼里心底,从来只有一人。
就在众人各怀心绪之际,屋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柳闻莺踏着暮色姗姗来迟,鬓发因一路小跑些微凌乱,脸颊也有些红。
“抱歉,路上耽搁了时辰,让你们久等了。”
裴曜钧见她眼底未尽的倦色,想起她最近总是被萧以衡召入宫,心头酸涩翻涌,口不择言。
“再晚些,怕是你早已在宫里吃饱喝足,用不着我们这桌粗茶淡饭。”
柳闻莺被刺,心里愈发愧疚。
话甫一出口,裴曜钧就悔了。
他本是满心牵挂,话到嘴边就成了伤人的利刃,懊恼不已,正要开口柔声哄慰。
不曾想素来寡言到存在感极低的陆野,扯了扯柳闻莺的衣袖,让她先落座。
“我没关系,等多久都好,就是菜凉了不好吃。”
啧,又是那个北狄蛮子,存心与他过不去!
柳闻莺顺势落座,感谢陆野帮忙化解尴尬窘迫。
“无妨的,我凉的热的都能吃,要不我拿去热热?”
裴泽钰和薛璧劝住她,菜还有余温,没到不能下咽的地步。
柳闻莺会意,只是心底的自责愈发浓烈。
他们几人都是公务缠身,日日繁忙,却甘愿为她搁置诸事,前来赴宴。
而她无端迟到,实属不该。
为了弥补过失,也为消解席间微妙尴尬,柳闻莺即刻收敛心绪,格外勤快地抬手执筷。
她为众人轮番夹取盘中鲜嫩佳肴,又俯身斟茶倒酒,事事周全妥帖。
春日佳肴入碗,酒酿醇厚浓郁,席间气氛渐渐回暖。
只是酒水,她现在是一滴都不敢沾了。
几人知晓她一杯倒,也不强求。
春社宴中途有过小波澜,但最后大家都笑语温软,和乐融融。
宴席散尽,几人各自归去歇息。
柳闻莺照顾好霁川,小家伙乖巧安稳,已然睡下。
唯独落落又不知顽皮跑去哪里疯玩,近日这丫头课业管束极严,日日不得松懈。
原先薛璧兼任村中夫子,待她素来宽松,每每课业完不成,落落便一口一个薛爹爹,嘴甜撒娇蒙混过关。
养济院延请了新的夫子,治学严谨,半点情面不讲,她那套撒娇偷懒的法子,也行不通了。
夜色渐深,星河高悬,万籁归于静谧。
柳闻莺将霁川交给小竹照看。
落落年岁渐长,执意要独自卧房安眠。
故而近来院落清静,夜半无人相伴,如无意外柳闻莺都是独自安寝。
临睡前,她忽然想起白日萧以衡赠予的那方绸缎布袋。
从宫里回来到现在,一直没机会看。
此刻没有旁人正是时候。
柳闻莺从布袋里将物什抽出,明黄色的绸缎用金线捆着,两端是白玉轴头。
绸缎细腻光滑,上面绣着五爪金龙的明纹。
居然是一卷圣旨!
柳闻莺就要展开,查看其中内容。
突然,窗户传来动静。
柳闻莺当机立断将圣旨塞到枕头底下。
半开的窗牖被人彻底推开,暗红身影利落地翻进来,落地无声。
裴曜钧拍了拍衣摆,抚平褶皱。
“三爷?你怎么又翻窗?”
柳闻莺松口气的同时也有些无奈,三爷进她屋子,翻窗的次数快赶上走正门的次数了。
裴曜钧早就捕捉到她藏东西的动作,但并不在意。
他挠挠头,懊恼道:“白日席间我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我不该那么说你。”
委实说,三爷向来不在乎规矩,说话直来直去,柳闻莺早就习惯了。
偏偏他又心思细腻,还知道半夜来道歉。
柳闻莺拉他到床边坐下,笑着说:“我不在意呀,我只在意三爷有没有吃好睡好,好好生活。”
“禁军统领事务繁忙,你要多顾着自己。”
她说话时眼眸亮亮堂堂,真挚纯粹,字字熨帖人心。
裴曜钧听得看得心头发烫,想亲她。
心念刚一动,他就低头精准攫住她的唇。
柳闻莺起初怔了怔,随即闭眼,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吻了很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莺莺,我不想做这禁军统领。”
柳闻莺睁开眼,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烦躁,心里一疼:“为何?”
“事情太多,萧以衡那厮,分明是吃定我不会怎么样,才将这位置塞给我。
他如今皇位刚坐稳,处处都要操心,禁军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他偏要我来坐,让我忙得脚不沾地,连陪你的时间都没有。”
裴曜钧说着说着,怨气冲天。
萧以衡就是故意的,知晓他在意莺莺,不会背叛他。
毕竟萧以衡的皇位,莺莺也出了不少力气。
裴曜钧万事以她为先,又怎么会去伤害他?
柳闻莺轻抚他的后背安抚,“三爷能者多劳,别人想要这个位置都要不了呢,萧以衡信任你,才将后背交给你。”
“我不要他的信任,我只要你。”
她耳根一热,推他:“又说胡话。”
“不是胡话,莺莺补偿补偿我吧。”
“怎么补偿?”她话音刚落,就被他再次吻住。
情到浓时,枕头被撞得歪了半边,露出一截明黄色,但又有谁会去在意?
结束后,两人相拥躺在帷幔里。
裴曜钧忽然低笑问道:“萧以衡今日送你什么了?”
快要疲倦睡过去的柳闻莺突地清醒。
“我刚进来的时候就见到你藏东西了。”
“……嗯。”柳闻莺含含糊糊回应,权当自己快睡了。
“是什么?”
左等右等,等不到她回答,等来的是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裴曜钧也不纠结,吻了吻她的发顶说:“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他送什么,都比不上我。”
话说得幼稚,但柳闻莺听得心头发软,心里默然回答:三爷最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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