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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闻莺身子一颤,猛地抬头。

    他口中说的寻他,怕不是表面上的意思。

    “二爷你……”

    裴泽钰指腹轻轻触碰她湿红眼尾。

    “你难受,我也跟着难受。”

    “与其让你日夜郁结、心事缠身,不如顺了你的心意。”

    “何况如今的他已是孑然一身,孤零零一人。”

    柳闻莺喉咙哽咽,不知该如何言语。

    她以为他会劝阻,会介意,会不喜她再与裴定玄牵扯,却从未想过他会成全。

    裴泽钰唇角噙笑,不忘提前叮嘱。

    “只是我话说在前头,以后你不能再牵扯更多人了。”

    柳闻莺脸颊微热,眼底带着几分羞怯,轻声辩驳。

    “什么牵扯更多人,哪有那么多……”

    她面皮薄,被他一语点破心事,当即窘迫不已,微微低头便想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可裴泽钰偏偏不让她躲闪。

    两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向上挑起,迫使她仰面抬眸,直视着自己的双眼。

    烛火落在他眼底,映出独一份的偏宠。

    “怎么没有?曜钧、萧以衡、薛璧、陆野,还有裴定玄,这几人,哪个不是为你动心,为你牵绊?”

    每念一个名字,柳闻莺脸颊就红一分。

    裴泽钰也尽收眼底,低笑道:“但我的心肝,值得所有人倾心。”

    在他看来,柳闻莺从来不同于世俗女子,温柔坚韧,赤诚善良,不该被世俗礼教、旁人眼光捆绑束缚。

    何况,当初她身怀六甲,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能相伴。

    最后倒是便宜了萧以衡他们几个,轮流照拂,护她周全。

    在未遇到她之前,他以为自己此生绝嗣,无后终老,是她让他得了圆满,有了归途。

    相比爱而不得,偏执困己,步步踏错的裴定玄,他已然幸运太多。

    柳闻莺没想到他会懂她的纠结,容纳她的两难。

    正欲开口道谢,就被裴泽钰修长两指抵住唇。

    “话虽如此,你可不能让他轻而易举得偿所愿,从前他偏执禁锢伤人伤己,但取舍如何都凭你心意,不必委屈自己。”

    “谢谢二爷……”

    柳闻莺环住他的腰,诚恳道谢。

    忽地,门外传来菱儿的嗓音。

    “庄主,外面有人专程来送东西,还要你出去一趟。”

    裴泽钰闻言,松开拥着她的手臂,“去吧,霁川我看着。”

    她不在的时候,霁川都是他在照看,喂吃的、哄睡,他都做得有模有样,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矜贵公子的影儿。

    柳闻莺很是放心,带着菱儿来到庄子门口。

    来人居然是裴定玄身边的长随,阿泰。

    有些时日未见了,阿泰依旧毕恭毕敬。

    上次相见,裴家重回爵位,她被奉为座上宾的时候。

    阿泰牵着一匹枣红马,皮毛顺滑油亮,四肢矫健,正是红云。

    红云也见到柳闻莺,温顺低头,全然无半分烈性。

    “柳庄主,我家主子说,红云亲近你,认你为主,故而命小的将它送来,赠予庄主饲养相伴。”

    阿泰将红云送到,便要回去复命。

    望见红云,柳闻莺也是真实欢喜。

    但转念想起街头舍身相救的清绝身影,眉宇间凝上浅淡郁结,她对阿泰背影道:“他的伤还好吗……?”

    阿泰闻言停步,转过身来涩然道:“柳庄主不也知道么?死不了人的,就是左臂伤得重些,往后怕是拉不开弓了。”

    她是见过他在秋猎时的飒爽身影,拉不开弓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折了锋芒。

    “我想见他的,但他走了。”

    察觉到柳闻莺话语里的难过,阿泰再也忍不住,双膝跪地。

    “柳庄主!求你去看看主子,救救主子吧!”

    柳闻莺一惊,俯身去扶他:“怎么回事?你起来说。”

    她不答应,阿泰便不肯起,只说:“主子回来后自知罪孽深重,无法弥补,又熬不过心底相思与悔恨,竟寻来一味药,打算服下后忘却前尘过往!”

    “那药霸道非常,小的也是在门外偶然听见的,服下容易损伤神智。”

    “但小的身为下人无力阻拦,只能求庄主看在主子数次搭救的份上,去看一看他,救一救他吧!”

    柳闻莺听罢,亦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能这般糊涂?”

    大爷素来冷静自持、沉稳克制,向来最惜自身,最懂权衡,怎会偏执至此,不惜伤害己身?

    “主子也是别无他法,陛下停了他半年的官职,主子他如今实在是……撑不住了。”

    最后一句,阿泰几乎是哽咽道出,期盼地看向柳闻莺。

    柳闻莺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应答。

    旁边的红云低头来蹭她,格外亲昵。

    一刹那,柳闻莺心底的怅然迷茫都褪去了。

    从前,是他搭救于她,这次便换她救他。

    柳闻莺轻声对马儿述说,亦是对自己说道:“红云,随我去寻你的主子。”

    她翻身上马,身姿利落。

    她要用上当年他亲手教她的骑术,策马奔赴,去救那个困在执念里快要毁掉自己的裴定玄。

    风拂衣袂,策马在即,千般心绪在心头翻涌。

    她厌过他的不择手段,可她亦无数次承他庇护,受他兜底。

    纵有千般过往恩怨,抵不过他此刻性命神魂堪忧。

    夕阳沉落,晚风猎猎。

    红云扬蹄,踏着暮色,载着她奔赴前路,她要亲手将他拉回来。

    残阳彻底沉落西山,夜幕倾覆天地,寒星零落。

    柳闻莺勒紧缰绳,在桃花里别院外下马。

    院中寂寥荒芜,没什么人打理,经过花园时,那株池塘边的桃花树立在其中,枝干萧瑟,无花无叶。

    深秋,的确不是种桃花树的季节。

    熟悉的主屋透出昏黄烛火,在夜里格外醒目。

    柳闻莺抬步走近,推开屋门。

    裴定玄背对她而坐,未束冠带,墨发披散,褪去平日肃冷威严,周身覆着化不开的颓靡孤寂。

    听见动静,他骤然回首,眼底漫开惊愕。

    裴定玄望着门口立着的青影,不敢相信她会来。

    趁着他失神怔忪的瞬息,柳闻莺步履轻快上前。

    不等他回神,素白纤手伸出,端起案上那盏暗藏药性的茶水,手腕微扬,悉数泼洒在地。

    水渍落地,浸湿青砖,那能断尽前尘的茶水,尽数付诸尘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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