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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马车从清州出发,往吴江县去。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田埂却渐渐多了起来。

    只是田里的秧苗稀稀拉拉的,叶子发黄,蔫头耷脑的。

    裴泽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柳闻莺也看见了,心里便有些明白,那些税收的数字,怕是掺过不少水分。

    车厢内,裴泽钰将案情说得详细,不知不觉中,他竟希望柳闻莺也能参与进来。

    柳闻莺细细聆听,“虚报税收会怎样?”

    “轻则罢官,重则论罪。”

    “若牵扯出上下勾连、贪墨税银,便是杀头的罪过。”

    柳闻莺暗吸了口气,若这案子真牵扯人命,她与二爷的南下便是在刀尖上行走。

    但她相信二爷,二爷必能机智化解。

    黄昏时分,马车驶入吴江县。

    县衙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知县李廷余站在阶下,穿着官袍,腆着肚子,满脸堆笑。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师爷模样的人。

    “下官李廷余,恭迎裴大人、尊夫人。”

    裴泽钰下车,整了整衣袍,“李知县久等。”

    “裴大人言重。”

    李廷余躬身,殷勤道:“两位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院落,清静雅致,定让你们住得舒心。”

    “劳烦李大人了。”

    柳闻莺颔首,端着官家夫人该有的仪态。

    可就在这一瞥间,她注意到李廷余说话时眼神飘忽,始终不敢直视裴泽钰的眼睛。

    那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裴泽钰显然也察觉,他无波无澜,淡淡道:“有劳李大人。”

    京官大驾光临,李廷余自然也设下晚宴。

    他亲自执壶斟酒,不停地敬酒,嘴里的话也越绕越近。

    “清州治下那么多县,大人第一个来的便是吴江县,下官真是受宠若惊,不知大人此来是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看着裴泽钰,等他接话。

    “例行复核,李知县不必紧张。”

    “是是是,下官一定配合。”

    李廷余连连点头,额上的汗又渗出来一层,不知是酒后热的,还是其他。

    “只是大人来得不巧,县衙近年来的计帐正在整理归档,可能要等几日才能呈给大人过目。”

    “无妨,先将能拿的拿来,其余的本官能等。”

    听到“能等”两字,李廷余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酒液险些洒出来。

    但还未等他说话,柳闻莺适时地放下筷子,轻轻按了按额角。

    裴泽钰立刻看过来:“夫人,怎么了?”

    “许是车马劳顿,有些头晕,妾身想出去透透气,就怕扫了夫君和李知县的兴。”

    “夫人这是哪里话?”

    李廷余拉着旁边的李夫人,忙道:“车马劳累是常事,下官这就让内子陪夫人走走,散散心。”

    李夫人也放下筷箸,亲热挽住柳闻莺的手臂。

    “夫人这边请,园子里有几株玉兰,香气清雅,最是醒神。”

    柳闻莺起身,与裴泽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跟着李夫人走出花厅。

    那是她与二爷在马车内就说好的,等到了吴江县,他们分别从李廷余以及他的妻子入手。

    后园的夜色清静许多,李夫人挽着柳闻莺的手臂,步子放得缓。

    “夫人可好些了?若还觉得闷,前头有座凉亭,咱们去那儿坐坐。”

    柳闻莺微微笑道:“出来吹吹风舒坦多了。”

    她顿了一下,侧目看向李夫人。

    “听说李夫人身子也不大好?昨儿在清州时,周夫人还提起,说您常去州城瞧大夫。”

    李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柳闻莺紧盯不放,清楚看见她眼底的慌乱一闪即逝。

    没想到柳闻莺会突然问这一出,李夫人被打得措手不及。

    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都是些老毛病了,妇人家的症候,让夫人见笑。”

    “李夫人说的是哪里话?既是常去清州看病,想必病情不轻。”

    柳闻莺追问,务必要从她口中撬出什么。

    两人已走到凉亭前,亭子四角挂着纱灯,光线比小径上明亮些,照得李夫人脸色有些发白。

    她犹豫片刻才回答:“就是心脉虚弱,不好治,但也不是什么大病,夫人多心了。”

    柳闻莺穿越前就精通护理。

    在裕国公府又与叶大夫共事,耳濡目染下不敢说精通岐黄,但寻常病症和药理是懂的。

    心脉虚弱之症,该有心悸、气短、失眠这些症状。

    可眼前这位李夫人说话中气尚足,步履也稳。

    刚刚在厅里应酬时更是眼明手快,哪里像久病之人?

    “那李夫人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吴江县衙里外都靠李知县操持,您若是病着,他岂不更要分心?”

    李夫人点点头,神色松了下来,像是逃过一劫。

    “夫人说得是,说得是。”

    两人又在园中散步,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

    柳闻莺确认,李夫人在装病。

    一个知县夫人,为何要装病?又为何要频繁去清州城?

    柳闻莺将发现都记下来,得赶紧告诉二爷,越快越好。

    花厅里,裴泽钰也应酬结束,回了下榻之处。

    柳闻莺被李夫人也送了到屋外。

    她推门进来,见裴泽钰仍坐在桌前翻看文书。

    烛光映着他侧脸,神色清明,眼神专注,没有多少宴席上推杯换盏后的醉意。

    “二爷没醉?”她轻声问,顺手掩上门。

    “提前服了醒酒药,上次多谢你的照顾。”

    “二爷客气了。”

    一时无话,柳闻莺还在脑子里将刚刚的消息整理串连。

    她正要说,裴泽钰却打断。

    “时辰不早,次间备好热水,你先去用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身体要紧。”

    他说的不无道理,柳闻莺确实觉得身上粘腻难受。

    赶了一天的路,又在宴席上坐那么久,衣裳里都浸着酒菜气味。

    不再推辞,转身进了次间。

    屏风是檀木的,雕着喜鹊登梅的图案,水汽氤氲上来,将那喜鹊的翅膀晕得模糊。

    柳闻莺的影子映在上头,像一株被雨打湿的柳枝。

    她解开头发,那影子便又多了一重,泼墨似的,铺了满屏。

    哗啦……

    她踏入水中,温热的水漫过肩颈,疲惫似乎也随之化开。

    柳闻莺闭眼,脑海里不断浮现李夫人说话时的闪烁其词,刻意掩饰……

    屏风外,裴泽钰握着文书,目光却无法聚焦在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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