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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年把那行小字来回念了两遍,越念越迷糊。这东西,他也不懂啊!
命盘上空着两排刻槽,右边搁着龟甲和黑白棋子,左边是婚书匣。
他蹲下来,凑近命盘看了半天,琢磨着是不是要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填上去。
“应该是填生日吧?”
他伸手碰了一下命盘边缘。
头顶十几个纸媒婆齐刷刷转头,嘴巴里吐出红线,嗖地缠上他的手腕。
红线勒得紧,皮肉上立刻压出一道白印。
刘年吓得往后一缩,可红线绷着不放,手腕被拽在命盘上方,动弹不得。
七妹站起来就要上前。
“别动!”刘年急忙喊住她,“这是规则,不能乱来!”
七妹攥着拳头又坐回去,嘴里嘟囔。
“那它缠你,你不疼吗?”
“疼啊!”
刘年龇牙,但不敢再乱动。
上一关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房间的东西不会直接杀人,前提是你别犯规。
他把手悬在命盘上方,盯着那行字重新看。
女命不看生,看心死。
男命不看年,看门开。
“心死……”
刘年嘀咕着,脑子转得吱嘎响。
填生辰这个思路不对,纸媒婆的反应已经说明了。
那“女命不看生”......不看出生日期?看心死?
心死是什么意思?
七妹歪着头,随口说了一句。
“心死是哪一天啊?人死了心不就死了吗?”
刘年愣住。
他扭头看七妹,七妹一脸无辜地回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人死了心就死了啊,不对吗?”
不是!
刘年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直了。
如果说伶音的命,不是从她出生那天开始算的,而是按她心死的那天......
也就是执念开始的那一天。
第一关听香阁里那段幻象猛地涌上来。
八月桂。
长街上桂花落满石板路,月亮挂在城楼上头。
戚镇山。
骑着战马从城门进来,万人欢呼,他满脸疲惫,没有笑。
而红纱后面,伶音看了他很久很久。
如果那一天。
伶音的心,活了。
但是也也死了呢?
刘年猛地抬头,去看四周墙壁。
满屋子都是红纸黄符,可他刚才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幅单独的画。
画上面提着三个字:《凯旋图》。
画不大,被两层黄符压住半边,刘年扯开符纸,整幅画露了出来。
画上,桂花从两侧屋檐往下落,铺了一条街。
天上一轮月亮,圆中带缺,刚过满月。
城门口旗帜招展,旗面上写着两个字:辛酉。
鼓楼上画着一个小人,正举槌敲鼓。
刘年一项一项对。
八月,桂花。十五,满月。辛酉年,旗上写着。子时三刻,三更鼓。
第一关的线索全在这儿。
他回到命盘前,红线还缠着手腕,但没再收紧。
刘年深呼一口气,把命盘上的刻槽逐格拨动。
辛酉。
八月十五。
子时三刻。
最后一格落位,命盘嗡地震了一下。
龟甲从中间裂开,纹路从裂缝向外蔓延,每一道纹路都泛着暗红的光。
就在这时,头顶的纸媒婆齐齐鼓掌。
十几双画出来的手拍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嘈杂且诡异。
“女命已定!女命已定!”
红线从刘年手腕上松脱,缩了回去。
刘年揉着手腕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脚下一空。
整个房间开始出现变化。
红纸从墙上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墙面。
黄符烧成灰,灰烬往上飘。
命盘、龟甲、黑白棋、纸媒婆,全都在碎裂,在消散。
七妹抓住刘年的胳膊。
“怎么啦?”
“第二段记忆!要开始了!”刘年答了一句。
上一关也是这样,答对之后会被拉进伶音的过往。
眼前的画面碎完之后,重新拼起来。
刘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座阁楼里。
雕花窗棂,红木圆桌,桌上摆着瓜果和茶盏。
空气里有脂粉味,也有酒味。
阁楼下面传来人声鼎沸的喧闹。
他低头看自己,没有身体,没有影子。
是个旁观者。
堂中央搭着个小台子,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说书人,啪地一拍醒木。
“诸位看官,今日说的是:红枯喜楼,十二花魁!”
底下叫好声震耳朵。
说书人一个一个报名字,每报一个,对应的厢房帘子就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女子的半张脸或一只手。
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说书人的声调拔到了最高。
“最后,介绍的是,十二花魁之中的头牌,伶音姑娘!”
满堂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刘年顺着众人的视线往上看。
二楼最中间的厢房,帘子没掀。
一双手从红纱后面伸出来,搁在栏杆上。
手指修长白净,左手腕上系着一根桂花色的细绳。
琵琶声从帘后响起,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淌,满堂再次安静。
刘年看懂了,这是一千多年前的伶音。
这些画面,都是她生前的事!
画面急转。
刘年突然看见了更多,像是被剪辑过的视频,反复在刘年的瞳孔不闪动。
达官贵人坐在楼里,金银堆满桌面,争着点伶音的花牌。
可城外,百姓排着长队领粥,粥比水还稀。
宫里的皇帝不问苍生问长生,炼丹炉的烟比城外灶火还旺。
伶音坐在厢房里,琵琶搁在膝上,手却放在弦外。
她看着窗外,看见城墙。
城墙上挂着破旧的战旗,战旗下面是回来的士兵,缺胳膊断腿,没人迎。
突然,刘年的脑子里,竟然多了许多情绪。
不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伶音想走!
她不想过这样纸醉金迷的生活了。
可她从记事起就在这栋楼里,十一个跟她一起长大的姐妹们也在。
她走了,谁管她们?
下一刻,老鸨笑着进门,软声软气地催,说今晚有贵客,出不出场?
伶音没应声,随意拨弄了一下琴弦。
画面再次转了。
长街上铺满桂花。
八月十五,月亮又大又圆。
城门开了,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前面是举旗的兵,后面是骑马的将。
又是,戚镇山。
残破的重甲上全是刀痕和箭孔,胸口三根青铜断矛的茬子还在。
战马瘦了一圈,蹄子踩在桂花上,一步一步往城里走。
百姓夹道欢呼。
可刘年看得清楚。
戚镇山的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满街的桂花和灯笼,看着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
那双眼睛里,是空的。
二楼。
红纱被风吹开一角。
伶音站在栏杆后面,手里攥着一条绣桂花的帕子。
楼下的姐妹们在往外扔花瓣,她没扔。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骑马的将军。
将军却浑然不知。
马蹄踩过桂花,一步一步,从楼下走过去了。
但伶音的手,把帕子攥出了褶子。
楼外飘进来的一片桂花瓣,贴在她脸颊上,她没有去擦。
就那么看着将军的背影,看了许久。
直到马蹄声消失在长街尽头。
画面碎了。
刘年回到了八字房。
房间已经恢复原样,纸媒婆重新挂回房梁,命盘也随即消失了。
七妹坐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刘年也偏头看过去。
七妹的嘴巴抿着,显然是有些伤感。
“你刚才也看见了?”刘年问。
七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她也被关着,对吗?”
刘年没接话。
“跟粮仓里的人一样。”七妹的声音很轻,“都在等外面好起来。”
刘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他想起第一关铜镜里的伶音,半张美人脸,半张白骨。
花名册上写着“死于红枯楼焚夜”。
她等到了吗?
怕是,没等到吧?
刘年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下一刻,桌上的黑白棋盘突然亮了。
棋子没人动,却自己排列起来。
黑子和白子交错铺开,中间空出一条竖线。
竖线上浮出两行小字。
“将军过长街,花魁隔帘望。”
字迹是红的,一笔一划,还在往外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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