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味觉末日 > 第十五章:疤痕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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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在身后三里处低语。

    林秀知道那只是幻听,是信息过载后的残留,像截肢者感觉到的幻痛。但当她背对旧水厂方向时,那低语确实会减弱,转为嗡嗡的背景音,像坏掉的收音机在调频的间隙。她把这感觉告诉了医生,医生给她注射了一针混合镇静剂,说这是“感官记忆回响”,会随时间消退。

    但三天过去了,低语还在。

    他们现在藏身的地方是个半塌的社区图书馆。二层阅览室还算完整,书架大多倾倒,书散了一地,纸张在穿堂风里微微翻动,像垂死之鸟的翅膀。林秀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郁,云层压得很低,几乎擦着残破的楼顶。

    她的左手缠着绷带——不是旧水厂受的伤,是昨天试图用能力“尝”一本腐坏的书时,书页突然自燃,在她掌心留下了灼痕。能力在变化,变得不稳定,像电压不稳的灯泡,忽明忽暗。

    “你的神经突触在重组。”医生昨天检查后说,用镊子夹出她掌心的纸灰,“信息过载强行拓宽了感知通道,现在通道还在,但控制机制损坏了。需要时间适应,或者……”她没说完,但林秀懂。或者永远适应不了,变成父亲那样。

    沈走进阅览室,脚步声很轻,但林秀还是听见了——不是通过听觉,是通过地板传来的振动,振动在空气中形成微小的压力波,被她的皮肤捕捉,再被大脑翻译成“沈来了,左腿微跛,心情沉重”。

    “清洁工在搜城。”沈把一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是手绘的地图,用炭笔标注了红圈,“以旧水厂为圆心,半径五公里,逐街排查。我们在圈外,但撑不了多久。”

    林秀看向地图。红圈像伤口,而他们就在伤口边缘。

    “陈晓雨怎么样?”她问。

    “稳定。”沈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她三天没怎么睡,眼下乌青深重,“医生说她脑波活动降到了正常水平,信息污染指数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但还在休眠,醒不来。”

    “因为她体内的样本?”

    “可能。”沈看向窗外,“也可能她在等什么。等一个信号,等一个时机。”

    就像父亲在等时机。林秀没说出这句话,但沈懂了。她们之间开始形成一种无需语言的默契,像共用一个大脑的两半。

    老吴和扳手带着食物回来,是用罐头和脱水蔬菜煮的糊状物,装在缺口的搪瓷缸里。味道很糟,但林秀强迫自己吃下去。她的身体需要能量,大脑更需要。每一口,她都能尝出成分:过期的豆子、变质的肉、加了太多盐。信息自动弹出,她试着不去分析,像医生教的那样——想象把信息打包,存进脑中的“文件夹”,等需要时再打开。

    效果时好时坏。

    “东边街区有掠食者活动。”老吴边吃边说,糊状物沾在胡子上,“不是普通的,是……大的。像好几只融合在一起,像肉块拼成的怪物。”

    “边界生物。”医生从医疗角抬起头,“信息污染导致生物组织异常融合。旧水厂事件后,这类报告在增加。”

    “门虽然暂时关闭,但泄露的影响还在扩散。”沈用勺子搅着糊糊,没吃,“我们需要新计划。不能一直躲。”

    “去电厂?陈晓雨还在那里。”扳手问。

    “太远,而且清洁工肯定盯着。”沈摇头,“我们需要别的据点,更隐蔽,最好有医疗条件。林秀需要治疗,陈晓雨也是。”

    “我知道一个地方。”说话的是个人质之一,叫阿青,二十出头的女孩,在旧水厂被救出来前已经关了一个月,“清洁工有个废弃的医疗站,在北区老医院地下室。他们转移时来不及销毁设备,可能还有药品。”

    “为什么告诉我们?”沈看着她。

    阿青低头,用指甲抠着桌面裂缝:“我弟弟……被他们带去做实验,再没回来。我想……做点什么。”

    沉默。然后沈点头:“带路。但如果有陷阱——”

    “没有陷阱。”阿青急急地说,“我恨他们,比你们更恨。”

    计划就这样定下:休整到傍晚,趁夜色转移。北区老医院距离七公里,途中要穿过两条主干道和一个商业区,都是掠食者活跃地带。

    林秀被安排继续休息。她躺在一堆散落的书上,枕着背包,闭上眼睛,但睡不着。门低语在脑子里盘旋,混合着父亲的声音、赵启亮的狂笑、还有无数实验体的哭喊。这些声音编织成网,她在网中央,越挣扎缠得越紧。

    她坐起来,从背包里摸出父亲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字迹颤抖,但依然能辨:

    “小雨,秀秀,川川,如果你们看到这些,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选的路。门必须关上,不惜一切代价。但我错了,以为关上门就能结束。门只是裂缝,真正的病根在我们自己心里。我们太渴望知识,太渴望力量,忘了自己只是凡人。

    “秀秀,你的能力不是诅咒,是礼物。但要小心使用,别让礼物变成囚笼。川川,照顾好妹妹。小雨……对不起。”

    对不起。父亲对陈晓雨说对不起。因为把她卷进来?因为在她体内植入样本?还是因为别的?

    她合上日记,又拿出全家福照片。塑料膜在昏暗光线下反光,父母的笑容显得模糊而遥远。哥哥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傻,门牙缺了一颗——那年他八岁,爬树摔的。

    哥哥现在在哪?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在门那边,他会做什么?父亲说门需要从内部关闭,哥哥会不会也在尝试?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傍晚来得很快。云层裂开缝隙,夕阳的血红色漏下来,把废墟染得像刚经历过屠杀。他们收拾装备,准备出发。

    林秀的脚踝还在疼,但能走。医生给了她一根手杖,是书架拆下来的木棍,一头缠着布。沈检查每个人的装备:武器、食物、水、还有医生特制的信息抑制剂——这次是口服片剂,效果更强,但副作用是嗜睡。

    “必要时再吃。”医生嘱咐林秀,“一片能维持四小时,但如果连续服用,可能导致感知永久钝化。”

    永久钝化。变成普通人,再也尝不出世界的秘密。是诅咒解除,还是另一种残疾?林秀不知道。

    他们离开图书馆,潜入渐深的暮色。街道像巨兽的肠道,两侧的建筑是塌陷的肋骨。阿青带路,她熟悉这片区域,知道哪里有小路,哪里有塌方需要绕行。

    第一个路口,他们撞见了掠食者。

    不是老吴描述的那种融合怪物,是普通的——如果这个词还能用——掠食者。三只,正在分食一具尸体。听到动静,它们抬起头,没有眼睛的脸上裂开巨大的嘴,露出细密的尖牙。

    沈举手示意停下,蹲下。掠食者靠声音和热量感知,静止不动可能蒙混过去。

    但其中一只突然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它“闻”到了什么——不是气味,是信息。能力者散发的信息场,像黑暗中的灯塔。

    “走!”沈低喝。

    他们冲过路口,掠食者在后追赶。脚步声在空旷街道上回荡,像敲打死亡的鼓点。林秀的脚踝疼得钻心,但她不敢停。老吴和扳手殿后,用自制的***阻挡——玻璃瓶里装着酒精和碎布,点燃后扔出去,火焰暂时逼退了掠食者。

    第二个障碍是主干道。曾经的四车道马路,现在被废弃车辆堵成迷宫。他们必须在车缝间穿行,而车顶、车窗后,可能有东西潜伏。

    “我先。”沈说,弓身潜入车阵。

    其他人跟上。林秀经过一辆校车时,瞥见里面——座椅上散落着小书包,已经腐烂成破布。她移开视线,但味觉已经捕捉到信息:孩子们的恐惧,凝结在空气中,像永远不会消散的雾。

    突然,有东西从车底窜出。

    不是掠食者,是野狗——或者说,曾经是狗。现在它体型大了一倍,皮毛脱落,露出下面增生的肉瘤,眼睛血红,嘴里滴着涎水。变异犬。

    它扑向阿青,阿青尖叫着后退。扳手一棍砸在它头上,木棍断裂,变异犬只是晃了晃,继续扑咬。

    沈开枪了。不是普通子弹,是医生特制的镇静弹,弹头里装着高浓度信息抑制剂。子弹射入变异犬身体,它抽搐着倒地,但很快又挣扎着站起来,只是动作变慢了。

    “快走!”沈喊,“药效只有几分钟!”

    他们狂奔。身后传来更多吠叫,不止一只。车阵里亮起更多血红的眼睛。

    林秀落在最后,脚踝像要断裂。变异犬追上来了,她能闻到它们身上的腐臭,能“尝”到它们被信息污染扭曲的基因组。其中一只跃起,扑向她的后背——

    老吴回身,用砍刀劈开它的脖子。黑血喷溅,腥臭扑鼻。变异犬倒地,但更多围上来。

    “上那辆车!”扳手指向一辆倾倒的卡车,车厢后门敞开,像张开的嘴。

    他们爬进车厢。里面堆着麻袋,不知装着什么,已经腐烂发黑。沈和老吴守住车门,用武器抵挡扑上来的变异犬。车厢里空间狭窄,施展不开,很快就有变异犬挤进来。

    林秀背靠麻袋,手杖横在胸前。一只变异犬冲破防线,朝她扑来。她本能地挥杖,但动作太慢,犬齿几乎咬到她的脸——

    突然,时间变慢了。

    不是真的变慢,是她的感知加速了。她看见犬齿上的唾液滴落,看见肌肉收缩的轨迹,看见它眼中倒映的自己惊恐的脸。味觉信息爆炸般涌入:变异犬的肌肉结构、骨骼密度、攻击角度、甚至它下一瞬间的动作预测。

    她侧身,手杖不是挥击,而是刺出,精确地戳进变异犬的眼窝。不是靠力量,是靠时机和角度。犬类头骨最薄弱的点,眼球后方直通大脑。

    变异犬惨嚎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时间恢复正常。沈和老吴解决了剩下的,车厢里暂时安全。所有人都喘着粗气,看向林秀。

    “你……”沈盯着她,“刚才的动作……”

    “我不知道。”林秀看着自己的手,手杖上沾着黑血,“我就是……看到了该怎么动。”

    信息过载的副作用?还是能力的新应用?她尝到了变异犬的攻击意图,身体自动做出反应,像预先编程。

    “先离开这里。”医生检查车厢,“这车撑不了多久,门关不严。”

    他们从车厢另一侧爬出去,跳下车,继续向北。变异犬没有追来,可能镇静剂生效了,也可能它们去分食同伴的尸体了。

    天色完全黑透时,他们到达老医院。建筑很旧,至少五十年历史,主楼部分坍塌,但侧翼还算完整。阿青带他们绕到后面,找到地下室入口——一扇锈蚀的铁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就是这里。”阿青小声说,“我弟弟以前在这里工作,说地下室里有个战备医疗站,灾荒年代建的,有独立发电和空气过滤。”

    沈打头阵,手电光照进去。楼梯向下延伸,深处有潮湿的霉味,但没有掠食者的腐臭,也没有信息污染那种甜腻感。

    他们依次下去。楼梯很长,转了三个弯才到底。下面是条走廊,两侧是房间,门牌字迹模糊。阿青凭着记忆带路,在一扇标着“设备间”的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门锁着,但我弟弟说过,钥匙在消防栓后面。”

    扳手找到消防栓——早已干涸,玻璃柜破碎。后面果然有把钥匙,锈得厉害,但还能用。

    门开了,里面是个大约五十平米的房间。有简易病床、药品柜、手术灯,甚至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灰尘很厚,但东西基本完整。

    “发电机还能用吗?”老吴问。

    扳手检查:“柴油没了,但有手动发电装置。可以给照明和基础设备供电。”

    他们清理出一块区域,安置陈晓雨的休眠舱——那是个便携式维持装置,由医生改装过,靠电池运行,电量还能撑三天。林秀坐在一张病床上,医生检查她的灼伤,换药,重新包扎。

    “能力变化的具体表现?”医生边操作边问。

    “能……预判。”林秀说,“不是真的预知未来,是信息处理速度变快,能在一瞬间分析出最佳应对方案。但只能维持几秒,之后会头疼,像大脑过热的机器。”

    “信息过载后的适应性进化。”医生若有所思,“你的大脑在寻找新的平衡点。但小心,过度使用可能导致神经损伤,不可逆。”

    “像我爸那样。”

    “可能。”医生没有安慰她,“你父亲是早期实验体,没有指导,没有药物辅助,完全靠本能硬扛。你有我们,有抑制剂,有训练方法。情况不同。”

    但结局可能一样。林秀没说出来。

    沈安排好警戒,老吴和扳手轮流守夜。阿青在角落整理药品柜,找出一些还能用的抗生素和镇痛剂。发电机被手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几盏灯亮起,投下昏黄的光。

    在这个地下深处,暂时安全的空间里,林秀终于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躺下,闭上眼睛,但门低语还在,像耳鸣,像幻痛。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睁开眼,是沈。

    “睡不着?”沈问,声音很轻。

    “脑子里太多声音。”

    沈沉默了一会儿。“晓雨小时候也这样。她说夜晚太吵,不是声音吵,是‘安静的声音吵’。我问她安静怎么会有声音,她说所有东西都在呼吸,墙在呼吸,床在呼吸,连黑暗都在呼吸。”

    “她一直有能力。”

    “从小就有。只是那时不明显,以为是孩子想象力丰富。”沈看着休眠舱的方向,陈晓雨在淡蓝色液体中缓缓旋转,“陈明远发现后,很兴奋。他说小雨是天才,是进化的先驱。我以为他在夸张,直到灾变发生,能力者大量出现,我才明白他早就知道。”

    “你恨他吗?”

    “恨过。但现在……”沈摇头,“恨没用。他死了,或者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恨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我只能往前看,救还能救的。”

    比如陈晓雨。比如这座城市。比如未来。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林秀问。

    “不知道。”沈坦率得残忍,“但放弃就是认输。我女儿还在沉睡,你父亲和哥哥可能还活着,这座城市里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挣扎。只要还有一个人没放弃,我就不能停。”

    林秀看着天花板,昏黄的灯光在上面投下水渍的阴影,像地图,像血管。

    “门低语在变强。”她说,“不是幻听,是真的。它在恢复,在重新打开。”

    “需要多久?”

    “不知道。几天,几周,也许更短。”林秀侧头看沈,“我们需要陈晓雨醒来。她是钥匙之一,她体内的样本可能是关键。”

    “但唤醒她风险太大。”

    “不唤醒风险更大。”林秀坐起来,“门完全打开会发生什么?赵启亮说会‘进化’,但我觉得是毁灭。信息洪流会冲垮所有人的意识,能力者首当其冲,然后轮到普通人。我们会变成掠食者,或者更糟的东西。”

    沈没说话。她知道林秀是对的。

    “我有父亲留下的信息。”林秀继续说,“他说需要三把钥匙同步。家里的那份可能还在,陈晓雨体内有一份,第三份……可能在哥哥那里。”

    “林川?”

    “父亲把样本分成三份,一份藏在家里,一份给陈晓雨,第三份可能给了哥哥,或者藏在他知道的地方。”林秀越说越觉得可能,“哥哥去零点,可能不只是调查,他是去找第三份样本,或者去找使用样本的方法。”

    “如果他找到了,为什么不回来?”

    “可能回不来。可能被困住了。可能……”林秀没说下去。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变成了赵启明那样的信息残留。

    沈站起来,走到休眠舱前,隔着玻璃看女儿。“如果我们唤醒晓雨,她体内的样本会激活,可能瞬间打开门,也可能给我们关闭门的方法。这是赌注。”

    “我们已经在下注了。”林秀说,“赌门不会马上打开,赌我们能在那之前找到方法。”

    发电机嗡鸣着,灯光闪烁了一下。角落里,阿青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老吴在门口警戒,背影在灯光下显得佝偻而疲惫。

    在这个地下深处,时间仿佛停滞。但门在低语,时间在流逝。

    “明天。”沈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明天我们尝试唤醒晓雨。医生,需要准备什么?”

    医生从医疗记录中抬起头:“高剂量信息抑制剂,防止她醒来时过载。生命维持设备,防止生理崩溃。还有……心理准备。她休眠三年,醒来后可能不认识我们,可能精神错乱,可能携带门那边的信息污染。”

    “成功概率?”

    “百分之三十。不,百分之二十。”

    沈点头,像接受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百分之二十够了。”

    林秀重新躺下。明天,她们要唤醒一个沉睡三年的女孩,赌她能给出答案,而不是带来更大的灾难。

    但这就是末世的法则:没有安全的选择,只有风险大小的区别。

    她闭上眼睛,这次,门低语变成了规律的脉冲,像心跳,像倒计时。

    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催促。

    每一声,都在说:时间不多了。

    在彻底沉入睡眠前,她尝到了明天的味道:铁锈、药水、泪水,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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