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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旭东约的地方在江边,一个废弃的码头。这地方选得很讲究。视野开阔,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进出,谁要是跟踪一眼就能看见。码头上堆着些生锈的集装箱,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柴油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
陆峥到的时候,马旭东已经在那儿了。他蹲在一个集装箱后面,面前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着些花花绿绿的波形图。旁边还放着一杯奶茶,珍珠奶茶,吸管插好了,看样子喝了一半。
“你就不能找个正经地方?”陆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这地方多好。”马旭东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信号干净,没有干扰。城里那些咖啡馆,WiFi信号、蓝牙信号、微波炉信号,乱七八糟的,没法干活。”
陆峥没再说什么,看了一眼屏幕。波形图他看不太懂,但那些标注的数字他认识——频率、时间、坐标,都是情报分析的基本要素。
“说吧,查到什么了。”
马旭东把奶茶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到电脑上,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十几个音频文件,文件名都是日期加时间。
“你让我查的那个通讯频率,我盯了三天。”他点开第一个文件,“你听这个。”
喇叭里传出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是什么都没录到。陆峥皱着眉头听了十几秒,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杂音里浮出来——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咳嗽。
“这是……”
“加密语音通讯。”马旭东说,“用的是军用级别的跳频技术,每一秒换一个频率,普通设备根本捕捉不到。但我写了个脚本,把它的跳频规律摸清楚了。”
他点开第二个文件。这次声音清楚多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江城本地口音。
“……情报已移交,接头人确认。下次联络时间,周四下午三点,老地方。”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陆峥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个声音,你比对过没有?”
“比对了。”马旭东的表情有些微妙,“跟陈默的声纹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
陆峥没有说话。
百分之九十二,在声纹鉴定里已经是很高的匹配度了。虽然不是百分之百,但考虑到通讯设备的损耗和加密算法对声音的畸变,这个数字基本上可以认定为同一人。
“还有别的吗?”
马旭东又点开几个文件。内容都差不多——简短的指令、接头确认、情报移交的确认。每次都是同一个声音,同一个频率,同一个加密模式。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一直到现在,频率越来越密集,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周都有两三次。
“有意思的是,”马旭东说,“这个频率的使用时间很有规律。大多数是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偶尔有晚上。但从来不在周末用。”
“工作日,上班时间。”陆峥若有所思,“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行动受到某种限制。比如——只能在上班时间接触到通讯设备。”
陆峥站起来,在集装箱旁边来回走了两步。江风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远处有一艘货轮驶过,汽笛声沉闷而悠长。
“陈默是刑侦支队副队长,”他说,“他的行动自由度很高,不需要固定在某个地方才能发通讯。除非——”
“除非他用的不是自己的设备。”马旭东接上他的话,“他只能在某个特定的地点、用特定的设备发通讯。那个地点只有上班时间才能进去。”
“公安局。”
“我也是这么想的。”马旭东从电脑旁边拿起一张纸,递给陆峥,“这是我这三天在公安局附近做的信号监测。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都能捕捉到从这个频率发出的加密通讯。信号源的位置,大概在公安局大楼的东侧。”
陆峥看着那张纸上的标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东侧是什么地方?”
“我查过了。公安局大楼东侧是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陈默的办公室就在那一侧,三楼。”
陆峥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马旭东犹豫了一下,“那个频率,不只是陈默在用。”
“什么意思?”
“我追踪这个频率的时候,发现它有两个信号源。一个在公安局,另一个——”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另一个在市政府大院。”
陆峥的手顿住了。
“市政府?”
“对。而且那个信号源的加密等级比陈默用的还要高,我花了两天才破解。通讯内容也很短,只有一句话——”
他点开最后一个音频文件。
喇叭里沙沙地响了几秒,然后传出一个声音。这次不是陈默的声音,是一个更低沉、更沙哑的声音,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在说话。
“幽灵已到江城。启动‘雏菊’残局。”
录音结束。
陆峥站在江边,沉默了很久。
“幽灵。”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他记得这个名字——苏蔓临死前,阿KEN灭口她的时候,留下的就是这个名字。苏蔓是“雏菊”,而“雏菊”计划的背后,就是幽灵。
现在,幽灵到江城了。
而且他的人在市政府大院里。
“旭东,”陆峥说,“市政府那个信号源,你能定位到具体的位置吗?”
“能,但需要时间。”马旭东把电脑合上,塞进背包里,“市政府大院的信号环境太复杂,各种无线电设备太多了,我得做定向排查。给我三天。”
“两天。”
“两天就两天。”马旭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过峥哥,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追踪这个信号的时候,发现它也在反追踪。也就是说,发信号的人知道有人在监听,而且他在找我们。”
陆峥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能找到吗?”
“不好说。我的设备做了多层跳板加密,短时间之内他找不到。但如果他背后有更高级的技术支持——”马旭东耸了耸肩,“那就不好说了。”
陆峥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手表,快四点了。天色暗下来,江面上泛着灰蒙蒙的光,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你先回去,把设备收好。这两天不要再用这个频率做任何监听,等我通知。”
马旭东应了一声,背起包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把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也带上。
陆峥一个人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名字——幽灵。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苏蔓的案子里。苏蔓死了,死在她即将被捕的那一刻,死在阿KEN的灭口行动里。她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就是“幽灵”。
第二次出现,是在夏明远的情报里。夏明远说,“蝰蛇”派了一个高层来江城,亲自指挥“深海”计划的夺取行动。这个人的身份很隐蔽,他在“蝰蛇”潜伏了十年都没能查出来。
现在,是第三次。在市政府大院里,有人用加密通讯确认了幽灵的到来。
市政府大院。
那是江城权力的核心。能在那里发加密通讯的人,不会是普通的科员、普通的干部。他一定有相当的级别,有相当的权限,有相当的——掩护。
陆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是老鬼。
“幽灵到江城了。”陆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确定?”
“确定。马旭东监听到的通讯,来自市政府大院。对方确认‘幽灵已到江城’,要启动‘雏菊’残局。”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老鬼?”陆峥叫了一声。
“我在。”老鬼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回来,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电话挂了。
陆峥把手机收起来,快步走出码头。他的车停在江堤上,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身蒙了一层灰。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开灯,在夜色里驶出江堤,汇入城市的主干道。
江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商业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的。有人在路边摊吃烧烤,有人牵着狗遛弯,有人在广场上跳广场舞。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平静、热闹、充满烟火气。
但陆峥知道,这平静底下有暗流。
很深很深的暗流。
他到档案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档案馆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两层的灰色小楼,门脸不大,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废弃的仓库。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口的路灯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昏黄的光斑。
陆峥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
他敲了三下门。门开了,是老鬼。他没说话,侧身让陆峥进去,又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档案馆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亮着光。老鬼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陆峥跟在后面,注意到走廊两边的档案柜上落满了灰,有些柜子的门都歪了,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
进了办公室,老鬼把门关严实,拉上窗帘。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光线斜斜地照在桌面上,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老鬼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陆峥也坐。
“把马旭东监听到的东西,从头到尾说一遍。”
陆峥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马旭东如何发现那个频率,如何破解加密,如何定位到公安局和市政府两个信号源,如何确认陈默的身份,以及最后那段关于幽灵的通讯。
老鬼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条灰色的蛇,慢慢地扭动自己的身体。
“你知道市政府那个信号源,最有可能是什么人吗?”他问。
“不知道。但能在市政府大院里用加密设备的人,级别不会低。”
“不止是级别的问题。”老鬼吐出一口烟,“能用那种级别的加密设备,说明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背后有一个完整的通讯支持系统,有设备、有技术、有资金。这种东西,不是一个人能搞起来的。”
陆峥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您的意思是,幽灵不是一个人?”
“幽灵是一个代号。”老鬼说,“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组织。但在‘蝰蛇’的体系里,能被称为‘幽灵’的,只有一个——‘蝰蛇’在华的终极潜伏者。”
他把烟灰弹掉,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夏明远在‘蝰蛇’潜伏了十年,都没能查出幽灵的真实身份。你想想,这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老鬼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文已经模糊不清。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陆峥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陆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页纸。照片是黑白的老照片,拍的是一些文件和信件,字迹模糊,有些地方还被墨水涂掉了。他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是什么?”
“十年前,‘蝰蛇’刚进入中国的时候,我们截获的一份内部通讯。”老鬼说,“那时候我们还不清楚‘蝰蛇’是什么组织,只知道有一批境外人员频繁出入江城,跟一些企业和科研单位接触。这份通讯是我们最早的情报来源之一。”
他指着照片上的一行字。
“你看这里。”
陆峥凑近了看。那行字被墨水涂掉了一半,但还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已潜入江城核心,代号幽灵,身份……待激活。”
“十年前?”陆峥抬起头,“幽灵十年前就潜入了江城?”
“十年前。”老鬼点头,“而且‘待激活’这三个字,说明他当时没有启动,只是作为一个棋子潜伏在那里,等待指令。这种潜伏方式,在情报界叫做‘休眠’。”
“休眠?”
“对。就是完全切断一切联系,不进行任何情报活动,过正常人的生活。可能在政府机关上班,可能在国企当干部,可能在大学当教授。总之,跟普通人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破绽。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激活。”
陆峥明白了。
“所以苏蔓的‘雏菊’计划,就是激活幽灵的信号?”
“有这个可能。”老鬼把照片收回去,装进信封里,“夏明远这次回来,也带来了一条重要情报——‘蝰蛇’这次对‘深海’计划的夺取行动,由幽灵亲自指挥。这是幽灵潜伏十年之后,第一次真正出手。”
他顿了顿,看着陆峥,目光里的东西很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志在必得。”
“不止。”老鬼摇头,“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通讯、资金、人员、武器、撤退路线,全部就位。只等幽灵一声令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台灯的光线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圆外面是深深的黑暗。陆峥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个光圈,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老鬼,”他说,“我有一个想法。”
“说。”
“陈默现在是我们手里最大的突破口。他知道幽灵的身份吗?”
“应该不知道。”老鬼说,“陈默在‘蝰蛇’的级别不够,接触不到幽灵那个层级。但他可能是联系幽灵的中间环节——也就是说,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替幽灵传话。”
“那我们就从他入手。”陆峥说,“盯住陈默,看他跟谁接触、给谁传话。顺藤摸瓜,总能摸到幽灵的边。”
“这需要时间。”
“我们有的是时间。”陆峥站起来,“‘深海’计划的实机还没有运到江城,他们不会在那之前动手。我们还有几周的准备时间。”
老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陆峥看见了。
“你跟你师父很像。”老鬼说,“他也是这种脾气,认准了一件事就往死里钻。”
陆峥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老鬼提过自己的师父。
“我师父?”
“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老鬼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把马旭东那边安排好。陈默的事,我来协调市局,不能让刑侦那边的人插手——万一陈默在局里还有同伙,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陆峥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老鬼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扔给他。
陆峥接住一看,是一个车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金属牌,刻着一串数字。
“这是我在江边的一个安全屋的钥匙。”老鬼说,“地址在金属牌背面。如果出了什么事,不要回家,不要去单位,去那里。里面的东西足够你用一个月。”
陆峥把钥匙收好。
“您这是在交代后事?”
老鬼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桌上的烟灰缸清理干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致志的事。
陆峥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脊,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鬼已经摆了摆手。
“走吧。”
陆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还是那么暗,那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档案馆里回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鬼办公室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老鬼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陆峥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黑,远处街口的路灯在巷口画出一块昏黄的光斑。他朝那光斑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地响,越走越远,越走越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档案馆。那栋灰色的小楼沉默地蹲在黑暗里,像一个守了太久的老兵,已经忘了怎么说话。
他转过身,走进灯光里。
(第二百零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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