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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又来了。这次不同。不是幻听先至,而是那段陌生的记忆突然浮现——白色天花板、点滴瓶的影子、林昭压抑的抽泣。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雨声,仿佛他的共情正在为这段记忆配乐。
沈砚猛地睁开眼。
廉价旅馆的天花板泛着黄斑,像一块正在溃烂的皮肤。他喘着气,手指死死抠进床单。那股消毒水的气味还在鼻腔里萦绕,清晰得像是刚离开医院走廊。
可他从没去过小语的病房。
至少他不记得自己去过。
他坐起身,动作因为后背蔓延的湿冷感而变得僵硬。那种体感投射又加深了——原先只是肩胛骨下方一小片,现在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手掌从后颈一路抹到尾椎。没有水渍,镜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但皮肤记得那种触感。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
凌晨四点,街道空荡。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像潮湿的脏器表面。沈砚抓起桌上那罐过期的茉莉花茶,拧开,猛灌了一大口。苦涩在舌根炸开——像一道闸门,暂时拦住了那股消毒水气味的潮气。
还能抓住多久?
他闭上眼,试图回忆刚才那个梦——或者说,那个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白色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点滴瓶的影子在墙上晃动。还有声音,一个男人压抑的抽泣声,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那是林昭。
沈砚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的骨传导耳机。外壳裂了,昨晚和清除者周旋时撞在消防栓上。耳机现在只会发出断续的电流杂音,偶尔掺杂着两种雨声——一种是三年前老陈死时那种暴雨,另一种更轻、更绵密,像是病房窗外持续的细雨。
双重雨声在颅内交织。
他想起昨晚最后听见的那句话——“我也在找你”。是小语的声音,又不是。那声音里有孩童的稚嫩,又有某种不属于孩童的清晰意图。
载体稳定性85%。
沈砚从风衣内袋里掏出老陈留下的工具包,摊在床上。他拆开骨传导耳机,裂开的外壳下,电路板上有一处明显的脱焊点。
他拿起焊笔,插上电源。
动作很熟练。老陈教过他,说是“调查员得会修自己的设备,关键时刻靠不了别人”。沈砚还记得老陈说这话时正蹲在报废车的引擎盖旁,侧脸在路灯下被照出一圈疲惫的轮廓。
等等。
那个画面突然晃动了一下——老陈的脸模糊了半秒,变成了林昭戴着细框眼镜的侧影。两个男人的轮廓在记忆里重叠、分离,又重叠。
沈砚的手一颤,焊笔差点戳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焊笔尖端烧红,锡丝融化,银亮的液滴填补了断裂的铜线。手指因为长期失眠而有些颤抖,但肌肉记忆还在。
十分钟后,他重新戴上耳机。
启动。
轻微的电流声后,艾拉的语音响了起来,但音质很奇怪——像是隔着一层水。
“检测到设备非正常重启。”艾拉说,语气比平时更急促,“建议立即终止所有数据访问。”
“为什么?”沈砚低声问。
“您的载体稳定性正在波动。”艾拉停顿了一下,“系统底层检测到异常数据流。有程序在后台运行,非标准协议。”
沈砚的手指僵住了。
他心头一刺,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扎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什么程序?”
“代码标记为‘门径’。”艾拉的声音开始出现断续,“它正在尝试与您的长期记忆区建立深层链接。这可能是您产生外来记忆感知的原因。”
“谁植入的?”
“日志显示……程序由管理员林昭于2044年11月3日嵌入系统底层。”艾拉说,“该操作绕过了档案馆常规审计流程。目的:为特定高共情载体提供‘记忆锚点辅助接入’。”
记忆锚点。
沈砚想起那股消毒水味,想起点滴瓶的影子,想起林昭的抽泣声。那不是他的记忆,是小语病房里的记忆。林昭把那些碎片植入了系统,等着某个载体来接收。
等着他。
“艾拉,”沈砚说,“你能访问小语生前的医疗记录吗?”
沉默。
长达五秒的沉默后,艾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几乎完全变成了小语的语调,稚嫩而直接:“爸爸说,医院的档案室……三楼最里面的房间。但那里锁了。”
“密码呢?”
“星星。”小语的声音说,“爸爸喜欢画星星。”
星星。
沈砚想起林昭日志里反复出现的手绘星星符号,也想起吴医生递来的纸条背面,那个用铅笔轻描的五角星图案。图案旁边有一行数字:07-14-32。
他盯着那串数字,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老陈说过:“林昭那家伙,连加密都是旋律。”
沈砚抓起工具包和纸条,做出了决定——他要去验证这个直觉,去那个档案室,去看看林昭到底留下了什么。
如果他知情……那我这三年的自责,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市立第三医院在城东,一栋十二层的白色建筑,外墙因为常年雨水侵蚀而布满深色水痕。沈砚在早上七点混进了早班医护人员的人流,深色风衣的领子竖着,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他直接走向三楼。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地面是老式的绿色水磨石,被鞋底磨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混合的气味。沈砚数着门牌号——312、314、316——直到最尽头那扇门。
档案室。
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没有窗户,只有一个老式的机械锁孔。沈砚蹲下身,拿出工具包里最细的探针。他闭上眼,手指在锁孔边缘轻敲三下——像老陈教他的那样,跟着林昭的节奏。
探针伸入锁孔。
第一次转动,轻微咔嗒。
第二次转动,又一声。
第三次转动——
锁芯发出沉重的闷响。
门开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档案室里的空气像是几十年没流动过。灰尘在从门缝射入的光束里缓慢翻滚。房间不大,两边是高到天花板的金属档案柜,中间有一条狭窄的过道。
沈砚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
光束扫过柜子标签,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正站在另一条走廊里,两边是病房的门,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她的记忆……是我快撑不住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幻觉消失。
但手电的光束晃动时,他瞥见对面金属柜门的反光里,有一个孩童轮廓的倒影。他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再回头看柜门,倒影里只有他自己的脸。
认知边界正在模糊。
“警告。”艾拉的语音在耳机里响起,冰冷而急促,“载体稳定性:82%,低于安全阈值。请立即停止深度记忆访问。”
沈砚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他找到2044年的区域,在“特殊病例/实验性治疗”分类下,看到了“小语”的名字。
档案很薄。
他抽出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常规病历:小语,女,5岁,诊断为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疾病GTS-7型。症状:运动功能丧失、语言能力退化、最终意识中断。预期存活期:6-8个月。
后面几页是标准治疗方案记录。
但翻到最后一页时,沈砚停住了。
那是一份加密的脑波记录附件,需要特殊设备读取。但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附件旁边的医生手写备注:
“患者父亲(林昭)申请使用实验性‘意识暂存协议’,伦理委员会驳回。理由:违反《神经数据伦理法》第17条,禁止对未成年人进行非治疗性意识干预。”
“但林昭以个人身份继续尝试。监测到他在患者临终前72小时内,持续使用未经批准的骨传导强化设备。设备序列号记录如下——”
后面是一串字符。
沈砚盯着那串字符,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他认识那串字符。
那是老陈的安全密钥的前六位。三年前,老陈把这组密钥刻在一块金属牌上,挂在钥匙圈里,说“万一我出事,这玩意儿可能救你的命”。
而现在,这组密钥出现在林昭为女儿准备的非法设备上。
时间对得上。
老陈死在2042年。小语的病历是2044年。中间有两年时间差,但——
“检测到载体心率异常升高。”艾拉的语音再次切回,“认知断裂风险持续累积。稳定性:81%。”
沈砚的手指紧紧攥着档案纸页,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盯着那串密钥,盯着林昭的手写备注,盯着“意识暂存协议”那几个字。
如果老陈的安全密钥会出现在林昭的实验设备上,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老陈生前主动提供了密钥,要么是林昭通过某种方式获取了已故调查员的权限。
无论是哪种——
老陈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守门人协议。
甚至可能……是早期测试者之一。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刺穿了沈砚三年来筑起的所有心理防线。如果老陈知情,如果老陈参与过,那么三年前那场牺牲,那些未说完的话,那个未完成的告别——
它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清晨的寂静。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那频率,竟和三年前暴雨夜,老陈耳机里最后的电流杂音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手电的光束在灰尘中晃动,照亮了档案柜深处某个反光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星星贴纸。
贴在2042年的档案柜上。
沈砚走过去,拉开那个柜子。标签上写着:“年度事故/调查员殉职记录”。
他翻到2042年7月的那一页。
老陈的名字赫然在列。
死因说明很简短:“执行外勤任务时遭遇意外,抢救无效”。但在页脚处,有一行几乎被油墨遮盖的微缩编号。沈砚举起手机,打开微距模式,对准那行小字。
数字和字母在屏幕上逐渐清晰:
“关联申请编号:G-0”
纸张在这里破损了,边缘有被胶水粘过又撕开的痕迹。
沈砚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掀开下一页,手电光束忽明忽暗,在装订线的夹缝里,一块被刻意撕开又粘回的纸张残角若隐若现。
光束闪烁的瞬间,那半个“1”在阴影里像一道裂痕。
紧接着是半个“7”,纸纤维在撕裂处微微翘起。
G-0……17?
他猛地合上档案,下意识摸向口袋——茶罐不见了。不知何时已在奔跑中掉落,手心里空空如也,只剩风衣布料粗糙的触感。
耳机里,艾拉的语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混杂着雨声和小语的声音,三重音轨在颅内撕裂:
“警告:守门人协议全称检索匹配——”
“G-017——”
“爸爸说……”
“载体稳定性:80%。认知断裂临界。”
沈砚转身冲出档案室,走廊的灯光在眼前晃动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冲进清晨的街道,但那些字句已经刻进了意识深处。
不能在这里崩解……如果告别从未完成,那就由我来替他走完这条路。
而那条路的起点,写在那份破损档案的封底角落,此刻正随着艾拉的语音,在他脑中轰鸣回响——
“守门人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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