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回声档案馆 > 异常回声 第八章 记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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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声又来了。

    这次不同。不是幻听先至,而是那段陌生的记忆突然浮现——白色天花板、点滴瓶的影子、林昭压抑的抽泣。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雨声,仿佛他的共情正在为这段记忆配乐。

    沈砚猛地睁开眼。

    廉价旅馆的天花板泛着黄斑,像一块正在溃烂的皮肤。他喘着气,手指死死抠进床单。那股消毒水的气味还在鼻腔里萦绕,清晰得像是刚离开医院走廊。

    可他从没去过小语的病房。

    至少他不记得自己去过。

    他坐起身,动作因为后背蔓延的湿冷感而变得僵硬。那种体感投射又加深了——原先只是肩胛骨下方一小片,现在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手掌从后颈一路抹到尾椎。没有水渍,镜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但皮肤记得那种触感。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

    凌晨四点,街道空荡。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像潮湿的脏器表面。沈砚抓起桌上那罐过期的茉莉花茶,拧开,猛灌了一大口。苦涩在舌根炸开——像一道闸门,暂时拦住了那股消毒水气味的潮气。

    还能抓住多久?

    他闭上眼,试图回忆刚才那个梦——或者说,那个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白色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点滴瓶的影子在墙上晃动。还有声音,一个男人压抑的抽泣声,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那是林昭。

    沈砚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的骨传导耳机。外壳裂了,昨晚和清除者周旋时撞在消防栓上。耳机现在只会发出断续的电流杂音,偶尔掺杂着两种雨声——一种是三年前老陈死时那种暴雨,另一种更轻、更绵密,像是病房窗外持续的细雨。

    双重雨声在颅内交织。

    他想起昨晚最后听见的那句话——“我也在找你”。是小语的声音,又不是。那声音里有孩童的稚嫩,又有某种不属于孩童的清晰意图。

    载体稳定性85%。

    沈砚从风衣内袋里掏出老陈留下的工具包,摊在床上。他拆开骨传导耳机,裂开的外壳下,电路板上有一处明显的脱焊点。

    他拿起焊笔,插上电源。

    动作很熟练。老陈教过他,说是“调查员得会修自己的设备,关键时刻靠不了别人”。沈砚还记得老陈说这话时正蹲在报废车的引擎盖旁,侧脸在路灯下被照出一圈疲惫的轮廓。

    等等。

    那个画面突然晃动了一下——老陈的脸模糊了半秒,变成了林昭戴着细框眼镜的侧影。两个男人的轮廓在记忆里重叠、分离,又重叠。

    沈砚的手一颤,焊笔差点戳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焊笔尖端烧红,锡丝融化,银亮的液滴填补了断裂的铜线。手指因为长期失眠而有些颤抖,但肌肉记忆还在。

    十分钟后,他重新戴上耳机。

    启动。

    轻微的电流声后,艾拉的语音响了起来,但音质很奇怪——像是隔着一层水。

    “检测到设备非正常重启。”艾拉说,语气比平时更急促,“建议立即终止所有数据访问。”

    “为什么?”沈砚低声问。

    “您的载体稳定性正在波动。”艾拉停顿了一下,“系统底层检测到异常数据流。有程序在后台运行,非标准协议。”

    沈砚的手指僵住了。

    他心头一刺,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扎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什么程序?”

    “代码标记为‘门径’。”艾拉的声音开始出现断续,“它正在尝试与您的长期记忆区建立深层链接。这可能是您产生外来记忆感知的原因。”

    “谁植入的?”

    “日志显示……程序由管理员林昭于2044年11月3日嵌入系统底层。”艾拉说,“该操作绕过了档案馆常规审计流程。目的:为特定高共情载体提供‘记忆锚点辅助接入’。”

    记忆锚点。

    沈砚想起那股消毒水味,想起点滴瓶的影子,想起林昭的抽泣声。那不是他的记忆,是小语病房里的记忆。林昭把那些碎片植入了系统,等着某个载体来接收。

    等着他。

    “艾拉,”沈砚说,“你能访问小语生前的医疗记录吗?”

    沉默。

    长达五秒的沉默后,艾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几乎完全变成了小语的语调,稚嫩而直接:“爸爸说,医院的档案室……三楼最里面的房间。但那里锁了。”

    “密码呢?”

    “星星。”小语的声音说,“爸爸喜欢画星星。”

    星星。

    沈砚想起林昭日志里反复出现的手绘星星符号,也想起吴医生递来的纸条背面,那个用铅笔轻描的五角星图案。图案旁边有一行数字:07-14-32。

    他盯着那串数字,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老陈说过:“林昭那家伙,连加密都是旋律。”

    沈砚抓起工具包和纸条,做出了决定——他要去验证这个直觉,去那个档案室,去看看林昭到底留下了什么。

    如果他知情……那我这三年的自责,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市立第三医院在城东,一栋十二层的白色建筑,外墙因为常年雨水侵蚀而布满深色水痕。沈砚在早上七点混进了早班医护人员的人流,深色风衣的领子竖着,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他直接走向三楼。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地面是老式的绿色水磨石,被鞋底磨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混合的气味。沈砚数着门牌号——312、314、316——直到最尽头那扇门。

    档案室。

    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没有窗户,只有一个老式的机械锁孔。沈砚蹲下身,拿出工具包里最细的探针。他闭上眼,手指在锁孔边缘轻敲三下——像老陈教他的那样,跟着林昭的节奏。

    探针伸入锁孔。

    第一次转动,轻微咔嗒。

    第二次转动,又一声。

    第三次转动——

    锁芯发出沉重的闷响。

    门开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档案室里的空气像是几十年没流动过。灰尘在从门缝射入的光束里缓慢翻滚。房间不大,两边是高到天花板的金属档案柜,中间有一条狭窄的过道。

    沈砚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

    光束扫过柜子标签,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正站在另一条走廊里,两边是病房的门,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她的记忆……是我快撑不住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幻觉消失。

    但手电的光束晃动时,他瞥见对面金属柜门的反光里,有一个孩童轮廓的倒影。他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再回头看柜门,倒影里只有他自己的脸。

    认知边界正在模糊。

    “警告。”艾拉的语音在耳机里响起,冰冷而急促,“载体稳定性:82%,低于安全阈值。请立即停止深度记忆访问。”

    沈砚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他找到2044年的区域,在“特殊病例/实验性治疗”分类下,看到了“小语”的名字。

    档案很薄。

    他抽出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常规病历:小语,女,5岁,诊断为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疾病GTS-7型。症状:运动功能丧失、语言能力退化、最终意识中断。预期存活期:6-8个月。

    后面几页是标准治疗方案记录。

    但翻到最后一页时,沈砚停住了。

    那是一份加密的脑波记录附件,需要特殊设备读取。但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附件旁边的医生手写备注:

    “患者父亲(林昭)申请使用实验性‘意识暂存协议’,伦理委员会驳回。理由:违反《神经数据伦理法》第17条,禁止对未成年人进行非治疗性意识干预。”

    “但林昭以个人身份继续尝试。监测到他在患者临终前72小时内,持续使用未经批准的骨传导强化设备。设备序列号记录如下——”

    后面是一串字符。

    沈砚盯着那串字符,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他认识那串字符。

    那是老陈的安全密钥的前六位。三年前,老陈把这组密钥刻在一块金属牌上,挂在钥匙圈里,说“万一我出事,这玩意儿可能救你的命”。

    而现在,这组密钥出现在林昭为女儿准备的非法设备上。

    时间对得上。

    老陈死在2042年。小语的病历是2044年。中间有两年时间差,但——

    “检测到载体心率异常升高。”艾拉的语音再次切回,“认知断裂风险持续累积。稳定性:81%。”

    沈砚的手指紧紧攥着档案纸页,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盯着那串密钥,盯着林昭的手写备注,盯着“意识暂存协议”那几个字。

    如果老陈的安全密钥会出现在林昭的实验设备上,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老陈生前主动提供了密钥,要么是林昭通过某种方式获取了已故调查员的权限。

    无论是哪种——

    老陈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守门人协议。

    甚至可能……是早期测试者之一。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刺穿了沈砚三年来筑起的所有心理防线。如果老陈知情,如果老陈参与过,那么三年前那场牺牲,那些未说完的话,那个未完成的告别——

    它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清晨的寂静。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那频率,竟和三年前暴雨夜,老陈耳机里最后的电流杂音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手电的光束在灰尘中晃动,照亮了档案柜深处某个反光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星星贴纸。

    贴在2042年的档案柜上。

    沈砚走过去,拉开那个柜子。标签上写着:“年度事故/调查员殉职记录”。

    他翻到2042年7月的那一页。

    老陈的名字赫然在列。

    死因说明很简短:“执行外勤任务时遭遇意外,抢救无效”。但在页脚处,有一行几乎被油墨遮盖的微缩编号。沈砚举起手机,打开微距模式,对准那行小字。

    数字和字母在屏幕上逐渐清晰:

    “关联申请编号:G-0”

    纸张在这里破损了,边缘有被胶水粘过又撕开的痕迹。

    沈砚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掀开下一页,手电光束忽明忽暗,在装订线的夹缝里,一块被刻意撕开又粘回的纸张残角若隐若现。

    光束闪烁的瞬间,那半个“1”在阴影里像一道裂痕。

    紧接着是半个“7”,纸纤维在撕裂处微微翘起。

    G-0……17?

    他猛地合上档案,下意识摸向口袋——茶罐不见了。不知何时已在奔跑中掉落,手心里空空如也,只剩风衣布料粗糙的触感。

    耳机里,艾拉的语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混杂着雨声和小语的声音,三重音轨在颅内撕裂:

    “警告:守门人协议全称检索匹配——”

    “G-017——”

    “爸爸说……”

    “载体稳定性:80%。认知断裂临界。”

    沈砚转身冲出档案室,走廊的灯光在眼前晃动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冲进清晨的街道,但那些字句已经刻进了意识深处。

    不能在这里崩解……如果告别从未完成,那就由我来替他走完这条路。

    而那条路的起点,写在那份破损档案的封底角落,此刻正随着艾拉的语音,在他脑中轰鸣回响——

    “守门人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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